今年十一，县城没人吃喜酒了，婚姻成了奢侈品

今年十一黄金周，“县城贵妇”康提又坐镇老家接待朋友。这一次长假很反常，她从酒店前同事、婚庆、婚介等多人口中交叉应证了一个事实——今年县城结婚的人确实少了。

不只是婚礼少了，相亲市场也在失灵。留下来的男孩条件普通，留下来的女孩不愿将就。彩礼涨到28.8万元，男孩女孩都想通了，一个不愿意“扶贫”，一个不愿意“掏空家里”，索性退回各自的生活里寻找乐趣。婚姻从一件“到年龄就该做的事”，变成了一件需要攒很久钱、找很久人、还很久债、充满不确定性质的奢侈品。

不结了，然后呢？ 县城年轻人不愿走进婚姻，早已不是单个家庭的烦恼，而是一代人悄悄做出的集体选择。

以下是康提的讲述：

文 | 康提

编辑 | 张轻松

运营 | 芋头

爆冷黄金周

“Nancy，咱们十一还有房吗？帮我留两间。”

9月29号朋友临时敲定了来看我的行程，我紧急向酒店前同事求助。我以为今年黄金周房价大涨，市区爆满不好预定才选择了县城，没想到她跟我说：来吧，今年咱们酒店没那么多人了，还能给你安排个协议价、升级房型。

10月1日当天下午4点多，我接上朋友回到了阔别半年多的酒店，停车场稀稀拉拉很多空位、雨棚前竟然没支拱门，让我颇为意外。走进大厅，本来我们就是暗系黑金风格，灯也不大开更是黑漆漆的，两个工人正安装第二天的婚庆布幔和桁架，冷清得不像话。

恍如隔世的感觉。还没等我感慨完，就迎头撞见了我们的总经理、总经理助理，两人正空手站在大厅无所事事。见我回来，惊喜寒暄了半天。我诧异今年这是什么情况，助理两手一摊：婚宴市场遇冷，一下子就没人了。总经理略有不满：找自己的原因，还是我们没提前做活动预售。

十一还需要做活动？

我清晰地记得去年十月一号当天光在我们酒店预定婚房的就有12家，婚宴总桌数260多桌，全员待命不能休，办公室二线岗都上前线支援，还请了十几个临时工盯台宴会，婚房打扫到人崩溃。假期前有一天，两个销售订重了宴会厅，双方新人和父母来了僵持不下，最后托关系找来县里领导说和，酒店还赔了上万块。总经理事后暴怒，让规范EO单（Event Order宴会通知单）流程以防再出现类似事件。

▲ 图 / 《两场婚礼》

后来居然再没出现过了，因为没那么多人结婚了。今年宴会桌数总体减少了70多桌，婚房只有2号销售达到了峰值——5间。宴会厅10月4号、5号两天竟然罕见出现空档。这在以前不光是我们这种豪华酒店不可能出现，就是普通宴会酒店也不可能。问及原因，前厅经理Nancy摇摇头：据说今年“日子”不太好。

可在婚介眼里，好日子也没人结婚了。

我前年在读书会认识的朋友在本地开了一间婚介所，已经是6年的老牌子，专职红娘八九个，小程序累计服务会员超过17000多名，基本囊括了县城各个段位的单身男女。他跟我分享，这两年结婚的真的越来越少了。以往清明节过后都是相亲旺季，中秋国庆这样的大日子他们都组织活动，参加订婚宴结婚宴、当证婚人、带男女方看家说合……忙得脚打后脑勺，今年竟然想的是怎么趁节假日引流鼓捣短视频——好不容易成了一对儿，赶紧发朋友圈广而告之。

▲ 婚介所老板的活动。图 / 讲述者提供

就算走到谈婚论嫁了，婚礼的细节也在被重新审视，能省则省。酒店里几个驻场婚庆老板跟我吐槽，今年的钱是真难挣。不光是酒店婚庆，农村流水席、草坪婚礼都少了，客户也比以前更挑剔了。准新人都要自己过目，父母很少有能说了算的。而且客户动不动就“小红书上说”，到处比价，很多会分开找布置、司仪这些，“大包的变少了”。以前新人很少问退款、改期规则，现在下单前，会仔细确认改期、定金退还的全部条款，考虑得很理性。

曾经我们酒店有场婚礼令我印象深刻，新郎新娘从高中在一起到结婚12年，两人都在上海工作，回乡宴请。整个走廊里贴满他们爱情长跑的照片，跟发布会一样隆重。还设置了一些套圈的、打麻将的、小摊贩，拍立得等宾客互动环节，我当时在酒店做宣传，拍的小视频在抖音上很多人问多少钱。

记得婚庆转告我，至少要4万元。现在，4万元的婚礼已经很少了，多是1万元出头的订单，不用吊顶、不用太多花艺，连颜色都不用大红的了，嫌太夸张，只用浅黄香槟等对付一下，主打一个低调。流程也越来越简洁，有新郎直接要求：司仪说就行了，最好我全程不要说话。

婚宴的规模也逐渐变小，我们酒店3个大厅，分别能容纳40桌、20桌和15桌。排场最大的现在很难卖，基本都给机构开会用了。本来适合办宝宝宴的15桌小厅成了主流。宴会套餐888元到2388元/桌不等，最便宜这个就是给客人价格锚定用，主推1288元的，结果今年产生了好几场888元/桌的答谢宴。对，就是纯收礼金、不布置场地、甚至新郎新娘都未必正装出席的宴请——年轻人果然更务实了。

要知道，我们这可是小城，年轻男女们没有大城市专注奋斗、晚婚晚育的条件和氛围，竟然也没人结婚了。我问办公室的两个00后男孩，你们今年国庆“有礼”不，一个说身边除了自己都没有女朋友，另外一个说自己刚回来工作不久，朋友不多，还没有。我追问有女朋友那个为什么不结婚，他悠悠来了句：我还小。

从25岁集体“出货”到选择单身

结婚，曾经是县城青年男女的集体选择。

4年前在深圳上班时，我记得很流行一个词叫“深圳女孩”，意思是那些来了深圳就只顾搞钱的女孩。不谈恋爱，不结婚，不生孩子，一门心思上班、兼职、理财、买房。那几年我还跟老公谈恋爱，每次回家，我爸都给我旁敲侧击，别人都说你家“妮子”咋还不结婚，谈了这么多年了他家到底是啥态度。被问得烦了我总会仓惶逃回南方。

当时我还跟同事开玩笑，说老家女孩和“深圳女孩”不一样，25岁之前基本都嫁了。我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很少有剩余。以至于到了一定年龄，镇上的单身男女好像触发了什么随机分配机制一样——你会意外发现他俩上学时候一句话都没说过，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就结婚了。回到县城的第一份班，我在一个大型制造工厂工作，部门4位女性3个已婚已育，最小的是1999年的、当时只有21岁。25岁的我身处其间相当扎眼。

不结婚，我尚有地可去。留在原地的我表姐可插翅难逃，一到节假日就成了被围攻的对象。我有幸目睹过她相亲，简直没眼看。男方和媒人上门，提了两箱特仑苏，全程尴尬地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只剩中间人和姑妈硬聊。可能他们怕男女双方抹不开面子，姑妈还热情招待，主动跟男生说你们俩上别的地方聊聊吧，一边说一边把表姐和男生往外引。表姐十分不情愿起身，男孩跟着往过走。不出2分钟，男孩叫媒人起身走吧。

▲ 图 / 《欢乐颂》

表姐不喜欢相亲，可也硬着头皮见过不少人。一直坚持到了30岁，到了“是个人都能审判她为何单身”的年纪。又顶了3年后，表姐还是和相亲对象结婚了，是30岁时曾经相过的某一任，当年pass是因为嫌对方太瘦。这一路对比过来，算是“唯一还不讨厌的了”。重新联系上对方，他也单着，两个月的时间完成了约会、见家长、看家、定日子、婚礼的全套流程，男方荣升成表姐夫。

我好奇表姐你们俩约会都干嘛呢，她说看电影。“看电影不需要说话，两个多小时一会儿就过去了。不然真不知道该聊啥”——速成的婚姻不需要爱情，一切都是为了实用。在我们小城市，像表姐这样依靠媒人、父母，和条件匹配的对象联姻的婚恋模式就是主流。

真正的变化来自最近3年，尤其是疫情以后，可能经济震荡让很多人意识到安稳的可贵。婚介老板跟我说，5年前他们刚开工作室时，服务的客户主要是90后到95后这一批，现在顺延至了95后到02后这一批。看似一样的年龄段儿，但这一代年轻人的侧重点变了。

人们更现实了。“现在的小孩真的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物质条件前置，再找合适的。”以前勉强能用一句“性格好”忽悠着见面，现在男女双方都很明确，6个条件（身高、工作、年龄、年收入、车、房等）里必须达到4个或5个才能约见，不想浪费彼此时间。即便条件匹配，聊两句就不行的也大有人在。

▲ 图 / 《蔷薇风暴》

“很多人可能因为一句话没说对就被pass了，包括我自己。”老板说有个男嘉宾跟他告别时他正忙着招呼客人，嘴上说了句再见，脸没朝向人家。回去以后男嘉宾说要退钱，觉得不尊重他；有人约会时咳嗽了两声，对方赶紧跑过来问婚介，怕不是有什么隐疾。“大家好像都没有耐心了，一点儿也不愿意将就，觉得这个不行就换一个，反正我是花了钱，总能找到个行的。”

另一方面，婚恋成本也水涨船高，让很多人望而却步。

在我们省，5年前16.8万元、18.8万元的彩礼很正常，现在28.8万元是大趋势。能听到一个要20万元以下的都觉得是“良心价”。很多男方父母自儿子一出生就为孩子成家这件事打算。辛苦奋斗几十年，结婚还得负债，有些直接在婚礼上把收到的礼金点给债主。这还不算车房、三金、繁复的婚礼仪式和习俗开销。老板告诉我隔壁县的离奇乡俗，男方上门时要去粮油店给女方家搬10袋米、10袋面，走完过场女方家再把东西卖回粮油店。一来一回，幸福了赚差价的老板。

巨额婚债面前，大龄男青年们也只能“被迫”想通了。我堂哥35岁，城郊有车有房没负债，送快递为生，相亲时女方要么觉得他工作不体面看不上，要么开具高额彩礼，他索性认清了自己，想通了不结婚，一个人挺自在。一开始伯娘还催，最近看着一茬一茬的同龄人离婚，她也自我说服“找下也不一定能留住，别到时候‘人财两失’”——当婚姻的模板只剩这些，不结婚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婚介老板表示，我们当地优秀男孩要么在体制内，要么在大城市。体制内的狼多肉少，早就被抢完了；大城市回来的也很快能找到，留下的都是本地条件比较普通的了。这两年村里找过来的单身男性，他们基本就不收。男方基本条件至少卡大专学历，有个工作，有车有房（最次也是县城房）。不然和女嘉宾没有精神共鸣。我问这岂不是变相歧视顾客，他连连摆手，村上的过来我们也给人家找不下，索性就不接待了。

▲ 县城相亲角。图 / 讲述者提供

反观部分女会员，老板感觉有点“恨铁不成钢”，“真是想不通。来相亲了还等人追，只要放下身段一点，哪有成不了的”。他还举例有些通透的女孩子上大学就来相亲了，年纪小又主动，刚出社会要求也少，这样的人在相亲市场上能选择的范围从同龄到大10岁都行，容易上嫁。

他最发愁的就是体制内的大龄女会员，他们的主力客群，没有拿出相亲应该有的“态度”。我问什么是“相亲态度”，他回正确的认识自我。说本地有个事业编的小学女老师自我评估，独生女、工作稳定、有艺术爱好，唯一的缺点就是胖；要求男方身高1.75米以上，不能是兄弟两个，父母必须有退休金，有全款车房。他找了好久勉强匹配到个双胞胎，除了有兄弟，其他都达标。女孩子不愿意，自我审视觉得自己只差在了颜值上，怒而减肥3个月瘦成了120斤。

当然，条件也拔高成要求男方年薪100万元。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三确认真的是年薪100万元——在我们这人均月工资2220元的“十八线”小城。我叹了口气，可能女方家庭条件不错吧，不愿意将就。网络拉平了地域差距，县城年轻人手机里装着抖音、小红书，看到的是“独立女性”“不婚主义”“精致生活”，回到现实是父母催婚、媒人上门、条件匹配，也能理解这种撕裂感的产生。老板说1990年左右的“独立”女生他们也不接了，“年纪大了，有一套自己的认知，思维已经固化了，说不通”。

县城独特的婚恋供需错位，加剧了这场不结婚冷局。留下来的男性太普通，留下来的女性太优秀。不对等的匹配标准，让很多人干脆放弃磨合、选择独处。总之，婚姻从一件“到年龄就该做的事”，变成了一件需要攒很久钱、找很久人、还很久债、充满不确定性质的奢侈品。

▲ 图 / 《不结婚》

不结婚，然后呢？

县城人生，大家的生活是有着标准答案的。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养孩子，让孩子继续你的来时路，读你上过的小学、初中，同样的老师可能教你一家三代人。单身，是需要被修补、被拯救的人生漏洞。但这两年，这套沿用数十年的人生规则，正在县城悄然失效。

最直观的变化是：单身的标签慢慢变淡了。比如我老公单位有一个85后的女性，他总是调侃对方全集团出名，领导把最近几年进来的单身青年都介绍过，没有能成的。一开始我想起来了还会问，那个xx姐现在有对象了吗？也不是多戴有色眼镜看她，就好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关心，社交话题的延伸。现在连问也懒得问了。

因为我发现身边很多人已经到了“重新单身”的年龄了——离婚率太高。老公的两个朋友陆续恢复单身，我的新领导是单亲爸爸，高中同学短婚未育，远亲堂弟竟然已经二婚了。当我跟表姐提及时，她口气淡淡的：谁也别笑话谁，谁知道自己家又能过几天呢。

▲ 图 / 《最完美的离婚》

是的，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单身，都见怪不怪了。大家也终于不用带着“剩下的”“怜悯的”的眼光看单身了。反观单身的人自己，也不觉得自己在等谁，更不觉得亏欠谁。

不过不结婚，不代表不生活。县城的年轻人正在用别的东西填补婚姻曾经占据的位置，比如房子。以前结婚的第一件事是买房，现在很多女性先给自己买了，这就能为不结婚提供后盾。我在酒店工作时的部门下属，00后的主播，自己赚钱在市区买了老破小，朋友圈展示ins风的装修，下班后一边做兼职主播还房贷，一边自己做饭，看人家小日子也过得挺美。

自己挣钱出来住，父母对子女的控制力也逐渐减弱。尤其是外出工作后又回来的，见过世面，也有点回乡工作的底气。父母的催婚只要自己定力够、不用父母的钱，他们的“经济杠杆”就很难撬动你。尤其是女生，我的两位女性朋友都是从一线城市回老家，一开始家里催婚还打哈哈，现在索性直接说自己不结婚了。亲戚们的口吻居然变成了不结婚也行，但女人还是得有个自己的孩子。

情感方面，代偿也变得多起来。

离异女性带孩子的，选择再婚非常慎重，一心放在孩子身上。单身无孩的，也有很多寄托，不光是猫猫狗狗，还有抖音、短剧、AI。随着AI越来越聪明，别说是单身男女，我这个已婚妇女都从AI那里获得过超越伴侣的情绪价值。

送朋友离开时，我又回了一趟酒店。

这次是中午，宴会正盛，多了些热闹气息。新人在满天欢喜地迎宾、拍照，看着他们的幸福你很难不动容。门口水牌上有婚庆公司的广告“一生一次，值得最好”。我以前很讨厌商家把婚礼相关的一切打上一辈子就一次的标签绑架消费者。现在想想，当时他们决定携手时，大概也是真的想过要好好过一辈子吧。

县城里，愿意结婚的人收获了安稳。不愿结婚的人也就那么过着，上班、还贷、养猫、刷短剧、周末跟父母吃顿饭。日子谈不上多精彩，但也不觉得缺什么。一切和外面的世界好像没什么不同。

▲ 图 / 《家族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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