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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兆安踹开厨房门时,陆秀琴正把一小包剧毒压进围裙夹层。她弯腰去捡碎碗,才发现小满的一只鞋卡在柜脚下。
“鞋给我。”郑兆安指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敢带她出去试试。”
小满赤着脚站在碎瓷片旁,脚背被划出一道细口子,却先替母亲说:“爸爸,是我自己打碎的。”
秀琴捡鞋的手停在半空。她一直知道,顺着郑兆安说话,屋里会安静得快一些。可现在,连小满都学会了先替大人认错。
“对,是我没看好她。”她赶紧接话,“你别生气,我这就把门关上。”
她把小满往身后护,另一只手悄悄按住围裙夹层。纸包硌着腰侧,像一个不肯消失的硬结。
郑兆安抬脚踢开她刚捡起的鞋,鞋底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小满缩了缩肩膀,低声说:“妈妈,对不起。”
这一声让秀琴抬起头。她看见女儿脚边的血,也看见厨房门外那条亮着灯的楼道。
她忽然把小满抱起来,转身去拿门边的外套。“去医院,脚上的伤要缝。”
郑兆安一把拽住她的后领,秀琴被拉得踉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地上亮起了陆廷轩的名字。
电话接通后,陆廷轩急声问:“秀琴,怎么回事?先把门关上,别让邻居听见。”
“哥,我……”她刚开口,郑兆安已经把手机踢到墙角。小满抱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耳边说:“我不疼,妈妈别道歉。”
楼道里忽然响起敲门声。隔壁陈婶喊:“秀琴,你们家是不是有人摔倒了?”
郑兆安的手松了一瞬,随后压低声音威胁:“你敢开门,我让你连孩子都见不到。”
秀琴看向门缝下那道光,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她没再回答丈夫,抱着小满冲向门口。
郑兆安追上来抓她的胳膊,她用肩膀撞开门,门链被扯断,陈婶的身影立刻出现在外面。
小满的鞋还在屋里,赤脚踩上冰凉的楼道。秀琴把她放下,又立刻弯腰把孩子抱回怀里。
陈婶看见她脸上的红痕,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这是怎么弄的?”
“她自己发疯摔碗。”郑兆安追出来,手里还握着那只被踢坏的鞋,“我拦她,她反倒要往外跑。”
秀琴张了张嘴,第一反应仍是替他解释:“他平时不是这样,今天只是……”
小满忽然抓紧她的衣领,指着自己的脚说:“妈妈,血又出来了。”
陈婶赶紧按下电梯按钮,另一户邻居拨了急救电话。郑兆安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却没有再把她拖回去。
急救人员赶到时,他立刻迎上前:“她情绪一直不稳定,厨房也是她自己砸的,孩子被她吓坏了。”
秀琴抱着小满站在墙边,听见那些话,嘴唇动了动。她竟还想顺着他说:事情没那么严重。
急救人员蹲到她面前,没有问丈夫说了什么,只问:“哪里疼?你自己指出来。”
她下意识看向郑兆安。他还站在门口,像是在等她替这个家把丢掉的脸捡回来。
小满的脚又渗出血,秀琴伸手指向自己的手臂和肩膀:“这里,还有这里。”
急救人员掀开她的袖口,看到旧伤叠在新鲜的青紫上,神情没有变化,只把每一处都记了下来。
上车前,秀琴仍对陈婶说:“麻烦你了,他平时其实很好,可能就是喝多了。”
车门关上后,急救人员替她压住手臂:“先别解释,告诉我哪里最疼。”
小满在担架旁蜷着脚,听见郑兆安隔着车门喊她的名字,立刻钻进母亲怀里。秀琴将孩子抱紧,第一次没有回头。
医院急诊灯光刺眼,护士把小满抱去处理脚上的伤。秀琴站在分诊台前,手指仍压着围裙夹层,不肯松开。
陆廷轩赶到时,先问孩子有没有大事,又把一件厚外套递给她:“披上,别让人看见这些。”
外套遮住了她的手臂,也遮住了护士刚记下的伤痕。秀琴接过来,却没有立刻穿。
陆秀宁随后赶到,看见哥哥手里的外套,伸手将它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先让医生看清楚。”
陆廷轩皱眉说:“一家人,没必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秀宁没有接话,只对护士说:“她要自己说明经过。”
护士把记录本推到秀琴面前。她低头看了很久,终于写下郑兆安踢门、拉扯和孩子受伤的时间。
门外传来脚步声,秀琴猛地抬头。她以为郑兆安追来了,手指又按紧了围裙。
警员站在急诊门口询问情况,陈婶的电话也接通了。秀琴看着那张记录表,慢慢说:“我不想回那套房子。”
天快亮时,秀琴的手臂缠上了固定带。医生让她抬手,她疼得额角冒汗,却没有再说“没事”。
秀宁把那件外套折好,放到病床旁的椅背上,正好挡住了陆廷轩想伸过来的手。
护士替秀琴检查肩膀和肋侧,问她旧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秀琴先看向哥哥,随后把视线转回医生。
“旧伤不是一次。”她说,“左肩是去年冬天,肋骨那边更早。”
陆廷轩张嘴想接话:“她记不清,郑兆安也不是……”
“让她自己说。”秀宁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秀琴攥紧床单,继续说:“每次他道歉,我就当事情过去了。昨天不是第一次动手,是我第一次带孩子往外走。”
护士把她的话一字一句写进记录里,没有劝她回家,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一直忍着。
小满从检查室回来,脚上包着纱布。她看见陆廷轩,先往秀琴身后躲,再听见手机里郑兆安的声音,整个人钻进了床底。
那只是一个未接来电自动播放的语音,郑兆安在里面说:“让她接电话,把孩子带回来。”
秀琴蹲下去哄了很久,小满才肯伸出手。她抬头对秀宁说:“这几天不能让小满和他单独见面。”
“你决定就好。”秀宁把水杯递给她,“我能提供住处和工作,但不会替你决定孩子以后怎么见他。”
陆廷轩站在窗边,听见这话,沉声说:“别把姐妹之间的事弄成敌对。”
秀宁回头看他:“现在已经有一个人把服从当成婚姻义务,别再让她把沉默当成亲情。”
陆秀华赶到时,手里提着换洗衣物和一只保温饭盒。她看见秀琴一直攥着围裙,什么也没问。
她把衣物放在床尾,又拿出一双软底鞋给小满。小满接过去,先看母亲,得到点头才穿上。
秀华坐到床边,低声说:“医生要什么材料,我陪你整理。”
桌上的文件袋被碰开,几张老宅资料滑了出来。上面有共同继承人的姓名,还有一份多年未更新的房屋登记复印件。
秀琴盯着那几行字,问:“这些为什么在哥那里?”
陆廷轩将文件收回去:“老宅的事一直是我在保管,等你们情绪稳定再说。”
秀宁伸手接过文件袋:“她们今天就需要知道,什么东西属于自己。”
秀华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的户籍资料和一张旧存折复印件。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我婚前的存款。”她指着金额,“十八万元,爸妈当时单独给我的。”
秀琴问:“还在吗?”
秀华摇头:“许文衡说拿去周转,后来我才知道,他把钱转进了他母亲的账户。”
她说得很平静,指节却压白了存折边缘。秀宁没有安慰,只把这一页单独夹进透明袋。
“我要追回来。”秀华说,“不是因为钱多,是他从没问过我。”
陆廷轩皱眉:“这种事可以一家人坐下来谈,别一开始就把账算得这么绝。”
秀华看了他一眼:“我今天回去拿身份证、结婚证和银行卡。拿齐以后,我会和他谈一次。”
秀宁问:“如果他不让你走呢?”
“那就让邻居听见。”秀华将手机充电线收进包里,“我不会空手回医院。”
秀琴伸手拉住她:“你别为了我去冒险。”
秀华反握住她的手:“我不是替你去,我是替我自己回去。”
午后,秀华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会儿。她看着里面的母女,又看了一眼椅背上那件曾想遮住伤痕的外套,才转身回去拿自己的证件。
秀宁把一串备用钥匙交给秀琴:“今晚去我那里,门锁和地址都不告诉郑兆安。”
秀琴接过钥匙,第一次没有说自己会想办法。她只问:“小满的药,要按什么时间吃?”
天色暗下来,秀华回到自家楼下。屋里的灯亮着,许文衡站在门后,像早已听见了她的脚步。
她按下门铃前,先把手机调成录音,又把身份证所在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
门开了一条缝,许文衡露出笑脸:“回来了?我正想跟你商量,过几天带你去旅行。”
许文衡把门拉开,伸手接她的包:“你最近跟着娘家人受了太多气,出去散散心,什么都能过去。”
秀华没有把包交给他,只站在门槛外问:“我的身份证和结婚证呢?”
“先别谈这些。”他笑意未变,“我已经订了海边的房间,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秀华看着玄关里那双属于自己的拖鞋,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像一间需要先申请才能进去的屋子。
她迈进门,径直走向卧室。许文衡挡在她面前:“你姐又跟你说什么了?她们巴不得你把婚姻闹垮。”
“没人替我做决定。”秀华说,“我要拿证件。”
许文衡的脸沉下来:“你以前不是这样。是不是陆秀琴出事以后,你们故意串通起来对付我?”
秀华打开抽屉,里面只有几张旧票据。她回头问:“我的银行卡也不在这里。”
“我替你保管,怕你乱花。”许文衡把门关上,“夫妻之间,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秀华想起那十八万元,声音压得很稳:“那是我的婚前存款,你没有权利替我决定。”
许文衡忽然拿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你要是再闹,我就把你这些年说过的话全发给你姐。”
“发吧。”她说。
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伸手去抢她的手机,秀华侧身躲开,撞上了客厅的柜角。
她退到窗边,摸到窗台上的旧座机。电话线已经被剪断,窗外却能看见楼下店铺还亮着灯。
许文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抬手把窗帘猛地拉上:“别想找人帮忙。”
秀华按住窗帘边缘,故意提高声音:“楼下有人吗?麻烦帮我报警!”
许文衡冲上来捂她的嘴。她咬住他的手腕,转身朝窗边跑去,肩膀被他从后面拽住。
楼下的杂货铺老板抬头看见窗影晃动,听见喊声后立刻拿起电话。旁边的邻居也跟着推开门往外看。
许文衡把秀华往回拖,她的脚踩到散落的玻璃杯,身体一歪,手臂重重撞在窗台上。
剧痛让她短暂失声。她看见楼下那盏白灯,伸手抓住窗框,朝外喊:“我在三楼,别让他把我带走!”
消防车的声音从街口逼近。许文衡慌忙去拉窗帘,却被赶来的邻居堵在客厅。
消防人员进入屋内后,先将两人分开。秀华靠着墙坐下,手臂已经无法抬起。
许文衡急着解释:“她受了妹妹的影响,精神很不稳定,我只是想让她冷静。”
消防人员问秀华是否需要救护车。她忍着疼点头,又补了一句:“我要记录他拉扯我的经过。”
这句话被写进现场处置记录。许文衡还想争辩,邻居却把自己听见的喊声和看见的动作都说了出来。
医院里,许文衡跟着救护车赶到,站在分诊台前自称丈夫:“她以前就容易激动,刚才是她自己撞到窗台。”
护士问秀华能不能自己回答。许文衡刚要开口,她已经撑着另一只手坐直:“我能。”
她说了窗帘、断掉的电话线、被拉住的肩膀,也说了自己是怎样向楼下求救。每一个细节都由她自己确认。
许文衡在旁边低声道:“夫妻吵架,不至于这样。”
秀华看着护士:“请把他这句话也记下来。我要求暂时不要让他单独接触我。”
护士点头,将她的要求写进病历和护理备注。秀华的手臂随后被固定,医生告知需要进一步处理。
秀宁和秀琴赶到时,秀华已经签下了允许警方调取现场记录的同意书。她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把笔交给任何人。
郑兆安也在这时出现,手里拿着手机,径直走到急诊走廊中央:“大家都听听,陆秀琴自己说过什么。”
录音里传出秀琴压抑的声音:“你再动小满,我就让你付出代价,谁都别想好过。”
走廊里的人纷纷转头。郑兆安冷笑:“她早就威胁过我,现在倒成了受害者。”
秀琴脸色发白,指甲掐进掌心:“这句话我说过。”
秀宁挡在她身前:“她说过威胁的话,不等于你可以踢门、拉扯她,更不等于她该替你承担伤害。”
郑兆安还想播放下一段,秀华抬起没有受伤的手:“先把我的现场记录交给警方,再谈她说了什么。”
她转向赶来的警员,清楚地说:“我要求追究许文衡对我拉扯和限制联系的责任,也要求把今天的记录保存。”
警员让她在确认页上签字。秀华按住疼痛的手臂,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秀琴站在她身旁,没有替她解释,也没有替自己辩解。录音里的狠话和眼前的伤同时存在,却再也不能被混成同一件事。
签完字,秀华把确认页交回警员:“这次谁也不能替我撤回。”
急诊门外的灯亮了一整夜。秀华留下现场记录,秀琴留下伤情和录音里的狠话;可那包一直硌着她腰侧的东西,还没有人问清。
天亮后,警员把昨夜的记录交给值班医生确认,随即请秀琴说明围裙和纸包的去向。轮到她说明自己做过什么了。她坐在病床边,手指一直压着那块布料。
秀宁没有让陆廷轩进来,只把病房门轻轻带上。小满被护士带去做复查,屋里暂时只剩下姐妹两个。
“你有没有做过会伤人的事?”秀宁问得直接,“别回答我想听的,回答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