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六年。
北京,南城,一条胡同里的小院。加代的爹在这儿住了四十年。
老爷子七十三,老军人,退得早。每天早上五点起,先把院子扫一遍。
一九九六年,城里国营厂的老工人一个月挣五百出头。老爷子一个月退休金六百二。
加代三个月回一趟北京。出了站,先奔这条胡同。
胡同口修鞋的老赵认得他。
“又回来了。”
“回来了。”
“你爹前两天还念叨。”
“念叨什么。”
“念叨你小子不打电话。”老赵说,“念叨完转过头,给人修水管去了。”
加代进门不坐。
“你坐。”
“我站会儿。”
“你站着干什么。”
“我站会儿。”
老爷子话少。加代话也少。父子俩在院里站半个钟头,谁也不说话。
院里的水管子冻了,加代趴在地上修。修完,手上一层铁锈。
“你这手。”老爷子说。
“没事。”
“洗了去。”
老爷子的自行车链条,加代给上油。上完把车靠在墙根,车头朝外。
“车头怎么朝外。”
“您好推。”
入冬前,加代给他换了一车蜂窝煤。五百块,卸在院里靠墙那一溜。
老爷子收他的东西,只收这样的。
给钱不收。
“你拿回去。”
“你留着。”
“我这儿不搁这个。”老爷子把钱塞回他兜里,“我有退休金。”
“您那点退休金。”
“够。”
前年加代给他买了一台电视机,十八寸的,三千二。搁在屋角三个月,纸箱子没拆。
“您怎么不拆。”
“我这儿不搁这个。”
后来是邻居家的小孩来,把箱子拆了,给装上了。老爷子看着没说话,晚上就开了。
“看着怎么样。”加代问。
“小。”
“下回买个大的。”
“甭买。”老爷子说,“这个够看。”
江林跟着加代来过一回,拎着两箱酒。
“老爷子,这是代哥给您带的。”
“拿走。”
“您留着喝。”
“我不喝酒。”
江林回头看了加代一眼。
“搁门口吧。”加代说。
那两箱酒在门口搁了三天。后来老爷子把酒分给了胡同里的老街坊,一瓶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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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一辈子认一个理:人得有个正经事。
加代走的这条路,他不认。
“你在外头干什么,我不问。”老爷子说过一回,“你也甭跟我说。”
“我不说。”
胡同里的人跟老爷子念叨过加代在外头的事。老爷子就一句。
“我儿子每年回来给我换煤。”
“你在南边,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一个人。”
“多大了。”
“三十三。”
“三十三。”老爷子说,“我三十三那年,你都会跑了。”
加代没接话。
老爷子的生日是九月十六。
八月底,加代从深圳回了北京。
他在珠市口一家老饭庄订了二楼整层,八桌。
一九九六年,这样一桌席面六百八。八桌连酒水,六千二。
“酒用什么。”
“二锅头。”
“不弄点好的。”
“老爷子不喝别的。”加代说,“一辈子喝这个。”
“订几桌。”江林问。
“八桌。”
“少了还是多了。”
“老爷子自己定的。”加代说,“老兵两桌,老街坊三桌,剩下的是老战友的家里人。”
“他定的准吗。”
“他数了三遍。”
“八桌够不够。”
“够。”
“再添两桌。”
“甭添。”老爷子说,“来的都是老骨头,坐不满。”
请帖是加代手写的。写完拿回去,坐在院里给老爷子念。
“王守义。”
“到。”老爷子说,“他腿不好,你写后头,让他坐门口那桌。”
“李长海。”
“写。”
“徐德胜。”
老爷子没吭声。
“请不请。”
“你写吧。”老爷子说,“他来就来。”
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最后,老爷子说了一句。
“你把你写上。”
“我写什么。”
“你这儿子,写上。”
加代写了。
寿宴前一天,老爷子自己打了个电话。
“老徐,十六号。”
“知道了。”
“你别带东西。”
“我带瓶酒。”
“带酒行。”
同一天下午,加代让人把老爷子的中山装送过去。裁缝量尺寸的时候,老爷子不乐意。
“做这个干什么。”
“过寿穿。”
“我穿这个干什么。”
“您穿一回。”
第二天早上,老爷子把那身衣服穿上了。
九月十六,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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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加代把老爷子接到饭庄,伸手要扶他上楼。
老爷子不让他扶。
“我走得动。”
“您走得动。”
“你把手撒开。”
加代把手撒开,跟在后头半步。
“楼上几桌。”
“八桌。”
“人多。”
“不多。”加代说,“都是您的人。”
二楼八张桌,红布,墙上一个寿字。老兵来了两桌,一个个七老八十的,拄拐的拄拐。
一个老兵站起来跟老爷子握手。
“老营长。”
“坐。”
“你这儿子。”
“他办的。”
“办得体面。”
老爷子看了一眼加代,没接这句。
十二点差一刻,楼下来了一帮人。
十来个人,前头一个二十九岁的,穿一件皮夹克,头发吹得立着。这是二虎。
“二虎是谁。”
“做建材那家的儿子。”街面上的人说,“这两年城里盖楼,他爹手里有钱。”
二虎手里也有钱。他开一台黑色的车,那年这车三十多万。
他今天来,是给自个儿一个哥们儿接风。看上了这家饭庄的二楼。
楼梯口,伙计拦了一下。
“先生,这层有人订了。”
“订了怎么了。”
“整层都订出去了。”
“谁订的。”
“这个……”伙计说,“人家先把钱交了。”
二虎把手往伙计肩上一搭,把人拨到一边,上了楼。
他上到二楼,扫了一眼,走到靠窗那两桌,一屁股坐下。
后头十来个人跟着坐下。
二虎那一桌有人凑过去说了一句。
“虎哥,这两桌有人订的。”
“有人怎么了。”
“人家摆的是寿宴。”
“寿宴。”二虎说,“寿宴也得吃饭。”
那两桌,是留给老爷子老战友的。
江林过去了。
“兄弟。”
“甭跟我兄弟。”二虎说,“你谁啊。”
“江林。”
“没听过。”二虎说,“叫你们管事的来。”
“这两桌有人。”
“哪写着呢。”
“整层我们都订了。”
“那你把条子拿出来。”二虎说,“拿出来我看看。”
条子在加代兜里。他没掏。
“挪一下就行。”江林说,“那边还有空桌。”
“我坐这儿合适。”二虎说,“这儿窗大。”
“今天是老人生日。”
“老人。”二虎往那边看了一眼,“哪个老人。”
“两桌都是老兵。”
“老兵。”二虎说,“老兵不都坐家里头吗。”
服务员上菜了。头一道是四喜丸子。
二虎那边的人伸筷子就夹。
江林把那盘菜端起来了。
“这菜是那边一桌的。”
“放下。”
“您挪个桌子,这菜我给您重上一盘。”
二虎站起来了。
他伸手把桌上一个碗拿起来,看了看,往地上一摔。
碗碎了,一地碎瓷。
“给脸了是不是。”
二虎那一桌的人全站起来了。
楼上老兵的桌子静了。老爷子转过头,看了一眼。
二虎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那老头是谁啊。”他说,“过个生日摆这么大谱。八桌,谁啊。”
他旁边一个人凑过去说了句什么。
二虎笑了一声。
“姓加的。”他说,“没听过。”
“你真没听过。”
“没听过。”二虎说,“北京这么大,我凭什么听他。”
老爷子的手按在了桌子边上。
他当过兵。七十三了,还是要站起来。
加代的手压在了他爹的手背上。
“您坐着。”
老爷子没坐。
“我过去问问他。”
“您坐着。”加代说,“我爹过生日,我不让您站起来。”
“您坐着。”加代又说了一遍。
这回老爷子坐下了。
“你听见他说什么了。”
“听见了。”
“你是我儿子。”老爷子说。
“我知道。”加代说。
那一桌老兵有人把筷子放下了。
“小加。”
“您说。”
“你别在这儿动手。”王守义说。
“您放心。”
“今天是好日子。”
加代坐在老爷子旁边,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他抽了半根。
那边二虎又踢翻了一把椅子。
“这楼今天给我腾出来。”
加代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
他没先过去。
他回身把老爷子面前那只酒盅拿起来,倒满,放回原处。
“您坐着,我过去说句话。”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加代这才走过去,站在二虎那桌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