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五年。
北京,前门大街往南,路东一间铺面,两间开面,门口一块木牌子:京华鞋店。
这间铺面是闫京的。
闫京六十出头,京城老几位里的头一个。这条街上的人管他叫闫爷。
一九九五年,前门大街上这样一间临街门市,一个月租八千。一个国营厂的工人,一个月挣六百。
鞋店开了六年,租金一个月八千,一天没拖过。
“闫爷就这一间铺面。”
“就这一间。”丁四爷说,“他早年在南城有两间,后来都让出去了。”
“让给谁了。”
“让给一个死了老婆的。”丁四爷说,“那人带着三个孩子,闫爷一分钱没要,把房契给了人家。”
闫京手里的钱不多。他不攒钱。
这条街上的人念他的好,念的是别的事。
“闫爷这人怎么讲。”
“你问他帮过多少人。”丁四爷说,“问不出来。他不记。”
“他不记谁记。”
“别人记。”丁四爷说,“九〇年冬天,他给过胡同口拉煤的老孙六百块,让老孙给儿子治病。老孙记到现在,每年腊月给他送一筐菜。”
闫京的老伴吃药,一个月一千二。他手里就靠那八千。
加代欠闫京的,是三封信。
一九八八年春天,加代要走南边。临走前一天晚上,他去了闫京家。
“广州有谁。”
“没谁。”
“深圳呢。”
“也没谁。”加代说,“我不认得人。”
闫京没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写了三封。
一封给广州一个做钟表的,一封给深圳一个做电子的,一封给佛山一个开厂的。
“拿着。”
“我不认得他们。”
“你不认得,他们认得我。”闫京说,“信你别拆,直接给人。”
加代把三封信揣走了。
到了广州,头一封用上了。做钟表的那个赊给他第一批货,两万八的货,一分钱没让他先付。
第二封也用上了。深圳做电子的那个,让他在仓库边上住了一个月。
第三封,他一直没用上,夹在表行后堂那个账本里,留了好几年。
一九九五年十月,煤市街一家饭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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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四爷家添了孙子,摆满月酒,六桌。老几位都到了:闫京、马老爷子,还有几个早年在南城一块儿混过的。
闫京带了个后生来,二十出头,叫石头。石头是他一个老哥们儿的儿子,那老哥们没了,闫京把孩子带在身边,教他看铺面。
隔壁包间坐的是另一桌。
“那边是谁。”
“陆辉。”丁四爷说,“三十二,做进出口的,也做铺面。”
“什么来路。”
“他舅舅在南方做生意。”丁四爷说,“他自个儿这两年起来了,手里有钱。前门街上他收了三间铺面。”
陆辉过来敬酒。他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说话慢条斯理。
他一桌一桌敬过去,敬到闫京这一桌,先把酒端起来。
“闫老爷子。”
“陆老板。”
“我敬您。”
闫京端了杯子。陆辉把酒喝了,杯子放下了。
他没给闫京倒酒。
按老规矩,晚辈敬长辈,得把杯子给人满上。他没满。
一桌子人都看着。
“老爷子岁数大了。”陆辉说,“酒就不劝了。”
闫京把杯子放下了。
“你有事。”闫京说。
“有点事。”陆辉说,“前门大街那间鞋店,您那间铺面,十一月到期。”
“到期我续。”
“续不上了。”
“怎么续不上。”
“鞋店老板跟我签了。”陆辉说,“一个月一万二。我另外给他两万,让他搬家。”
桌上没人说话。
闫京的手放在桌沿上。
“我跟鞋店是老租约。”
“老租约是您跟他之间的事。”陆辉说,“铺面是您的,租不租您说了算。可人家不租您的了,您总不能按着人家的脑袋让人签。”
他说得客气,句句在理。
“我再敬闫老爷子一杯。”陆辉把杯子又端起来,“老爷子八几年替人扛过一回,进去待了三年,出来一个字没说。这事儿我听过。我佩服。”
“你佩服什么。”
“我佩服他扛得住。”陆辉说,“可这年头,扛事不值钱了。”
一桌子人都听见了。
闫京没接这话。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你坐下。”
“我不坐。”陆辉说,“还有一句。往后这前门大街这一片,谁家的铺面出租,先过我的手。”
石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你说什么。”
“我说铺面的事。”
“你再把刚才那句说一遍。”
陆辉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小孩子,坐下。”
石头抄起桌上一个啤酒瓶子。
前后两秒钟。
陆辉身后两个人上来了,一个薅住石头的后领,一个按住他的肩膀。石头被压在桌沿上,脸贴着桌面。有个人抬起膝盖顶了他一下,石头哼了一声。
闫京站起来了。
“撒手。”
那两个人看了陆辉一眼。陆辉点了下头。
石头被松开了,从桌上滑到地上,鼻子磕出了红。他坐在地上还要往上蹿,被闫京一把按住肩膀。
“坐下。”
“闫爷,他——”
“坐下。”
石头坐在地上没动。
陆辉拍了拍袖口。
“老爷子,我这不是跟他一般见识。”
“我知道。”
“铺面的事,您想想。”
陆辉回隔壁包间了。
那天晚上闫京没吃这顿饭。他叫人把石头送回去,自己在前门大街上来回走了两趟。
那间铺面的门上,已经贴了一张纸:十一月一日起,本店迁址。
闫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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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一号,鞋店搬走了。铺面空着。第三天,门口挂上一块新牌子:招租。
闫京去找了几个老哥们。
丁四爷去了陆辉那儿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怎么说。”
“他不跟我谈。”丁四爷说,“他说这是买卖,不是江湖上的事。他还说了一句,说老爷子手里就这一间,往后日子怎么过,他不管。”
闫京的老伴那个月又住了一回医院。
就在这个时候,深圳那边来了个电话。
深圳,表行后堂。加代跟乔巴对账。
电话是江林接的。他听完,推门进去。
“哥,北京出了点事。”
“说。”
“闫爷的铺面让人挤了。”
加代手里的笔停了。
“挤成什么样。”
“鞋店搬了,铺面空着,挂上招租的牌子了。”江林说,“满月酒那天,闫爷还让人当着一桌人的面下了脸。”
“谁。”
“陆辉。三十二,做进出口的。”
加代把笔搁在桌上。
“石头呢。”
“石头让人按在桌上打了一顿。”江林说,“鼻子磕破了,不重。”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订票。”
第二天下午,加代到了北京。跟他来的是江林、丁建、马三、小航。
他没先去闫京家。他在珠市口一家老饭庄订了四桌。
一九九五年,这样一桌席面八百。四桌连酒水,三千八。
“请哪些人。”
“老几位都请。”加代说,“丁四爷、马老爷子、闫爷带上,一共九家。”
“还有呢。”
“把陆辉请来。”
“他要不来呢。”
“他会来。”加代说,“你告诉他,这顿饭是他这辈子吃得最便宜的一顿。”
请帖递出去。到第三天,回话来了:陆辉来。
那天晚上六点,四桌坐满。老几位都到了,闫京坐在加代边上。
六点差一刻,陆辉上楼了。他带了六个人。
他在门口站住,先跟老几位点头。
“闫老爷子。”
闫京没理他。
“丁四爷。”
丁四爷也没理他。
陆辉笑了一下,看向加代。
“加老板。”
“坐。”
“我不坐。”陆辉说,“我说两句就走。”
他站在那儿,把衬衫袖口又理了一下。
“前门大街那间铺面,是我从鞋店老板手里签的,合同在我这儿。老爷子那份老租约到期了,他没续上,这事到哪儿说都是这么个理。”
“还有呢。”
“还有,我听说加老板在南边有名。”陆辉说,“南边的名,到北京不一定好使。这四桌席面我看了,三千八。您摆得起。可这前门大街上的铺面,不是摆席能摆回来的。”
一屋子人都没说话。
“我说完了。”
加代把桌上的一只杯子推到陆辉面前。
“坐下。”
“我说完了。”
“坐下。”加代又说了一遍。
陆辉站了一会儿,坐下了。
加代把那只杯子拿起来,倒满,又推回去。
“这杯酒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闫爷的。”加代说,“你今天到这楼上来,先敬谁,你自己想。”
陆辉没端。
“加老板,你在南方也有名。”他说,“可这铺面的事,我按合同办的。”
“你签的是鞋店老板。”
“是。”
“鞋店老板签的是闫爷。”加代说,“鞋店老板走了,他手上那份租约就断了。你手里那张纸,签的是一个已经不在那儿开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