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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顺发第三次坐我的车回老家,是在一个周六早上。
他拎着灰布袋站在小区门口,袋子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双拖鞋。见我把车倒出来,他抬手敲了敲车窗,熟门熟路地拉开后门。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几年,两家住在同一栋楼。他在六楼,我在八楼,抬头不见低头见。老周以前开客车,后来年纪大了,改去物流公司做调度,对回老家的路熟得很。
车出了城,他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高速口附近,他忽然指着路边一家特产店,让我靠边。
“买点东西带回去。”
我把车停在店门外,他下车转了一圈,提回来两盒腊味和一袋茶叶。结账时,他把小票捏在手里,坐回副驾驶。
“总共一百六,咱俩一人八十。”
我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他。
“你买的东西,为什么算我一半?”
“都是一个地方的,带回去也能吃。”
他说得很自然,像这钱早就该由我出。我没接话,车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那趟回去,我送他到村口,他拎着东西下车,连句客气话都没留下。
过了几天,他又在楼道口碰见我。
那天我刚从店里回来,手上还沾着一点机油。他站在消防门旁边,见我过来,先往我车位方向看了一眼。
“你下次什么时候走?”
我停住脚,把钥匙在掌心转了一下。
“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我东西不多。”
他笑了一下,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我看着他手里的保温杯,心里那点不舒服终于浮了上来。
前三次,油钱、过路费,他一次没提。车是我的,时间是我的,路上停车加油也都是我张罗。到了高速口,他还要把自己买的特产分一半给我。
我把钥匙收进兜里。
“老周,先把油费、折损费算清楚。”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白光落在他脸上。他没跟我争,只低头抿了一口茶。
“你下次还亲自开?”
“我不开,谁开?”
他看了我两秒,点点头。
“那你定好了说一声。”
说完,他转身上楼,脚步不快。电梯门合上前,他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有话没说。
我站在车旁,闻到自己手上残留的机油味。车顶落了几粒梧桐籽,风一吹,顺着挡风玻璃滚到雨刷下面。
01
我和周顺发认识,是从五年前搬进这栋楼开始的。
那时我刚把维修店盘下来,店面不大,门口摆着两台旧冰箱和一排电风扇。每天早上卷帘门一拉,灰尘就往脸上扑。老周住进来没几天,抱着一台坏电饭煲找我修。
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问我能不能便宜点。
我说小毛病,不收钱。
他没走,回家拿了两袋自家腌的萝卜干,放在柜台边上。那萝卜干咸得厉害,陈慧拿回去泡了两遍水,炒肉时还是咸。我嘴上嫌弃,后来却常常夹两筷子下饭。
慢慢地,两家熟了起来。
他家水管坏了,会来叫我过去看。我店里忙不过来,他下班回来顺手帮我把纸箱搬进仓库。逢年过节在楼下碰上,他总说一句,回头到我家吃饭。
话说了几次,饭没吃成几顿。住在一栋楼里,谁家锅里炖了肉,楼道里都闻得到,真要端上桌,反而有些客套。
老周第一次搭我的车,是我母亲王桂兰要回乡下祭祖。
那年她七十岁,腿脚还算利索,就是坐长途车容易晕。陈慧在超市请了半天假,提前把药和水装好,叮嘱我路上别赶时间。
出发那天,老周在楼下等着,身边放着两个纸箱。
“顺路带我一段,成不?”
我看了看后备厢。母亲的被褥和吃的已经占了大半地方,他把纸箱抱起来,自己往角落里塞。
“放得下就走。”
“放心,不占地方。”
纸箱里是他给老家亲戚带的电饭锅和一袋面粉。车开上路后,他一直坐在后排,时不时提醒我哪个出口下,哪处服务区饭便宜。
他以前开客车,记路确实有一套。哪条路在修,哪个出口容易堵,说起来都像门前那条街。他还帮母亲拧开水杯,到了服务区,又先下车找厕所。
我那时觉得这人挺会来事。
到了村口,他把纸箱搬下来,拍了拍车门。
“下回有事提前说,我给你看着路线。”
我说行,没往心里去。
后来第二次、第三次,他都跟着回去。有时是老家有事,有时只是说顺便拿点东西。次数多了,他渐渐坐到了副驾驶,路上也更自在。
母亲起初还和他聊天,问他物流公司忙不忙。老周说自己就是排车、接电话,脑子里整天都是车牌号和送货地址。说完,他会把收音机音量调低些,免得吵到母亲。
这一点,我一直记得。
可搭车这种事,最开始靠的是情分,后来就容易变成习惯。习惯久了,谁也不觉得需要说清楚。
有一次回城,陈慧在楼下接母亲。她看见老周从车上下来,先问路上冷不冷,又问他有没有吃东西。周顺发说吃过了,转身就走。
我把后备厢里的袋子往外搬,陈慧忽然说了一句。
“老周跟着回去,也方便。”
我抬头看她。
“方便什么?”
“都是一个方向,路上有个说话的人。”
她说完就去扶母亲,没再接我的话。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她对老周比我还客气。
那以后,每逢我要回乡下,老周总能提前知道。有时他在电梯口等,有时把东西放到我店里,让我别忘了带上。
我问过一次是谁告诉他的。
陈慧正在整理超市账本,头也没抬。
“他自己问的。”
“他问你就说?”
“顺路而已。”
她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很快,屏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我站在桌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好把车钥匙放回抽屉。
车里多一个人,确实省得长途闷着。老周熟悉路线,母亲也有人照应。只是到了后来,我发现他帮忙归帮忙,花钱的事却总是含糊。
那种含糊,起初像鞋里进了一粒细沙,走路时不疼,停下来才硌得慌。
02
第二次返乡,是在一个阴天。
头一晚我睡得不好,半夜醒了两回。店里新接了一台洗衣机,配件还没到,手机在床头亮了几次。我摸起来看,都是维修平台发来的消息。
早上起床时,陈慧已经把粥端上桌。
“今天别走太早,路上慢点。”
我嗯了一声,坐下来喝粥。那几天我总觉得脑子里压着一层东西,明明记得要做什么,转身就得再想一遍。店里一个熟客来取电扇,我把找零递过去后,才发现钱还捏在自己手里。
这种小事没必要说。
五十岁的人,谁还没有忘记东西的时候。
周顺发八点不到就到了。他没像上次那样坐后排,直接拉开副驾驶车门,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脚边。
“后面给你母亲留着。”
我看着他系安全带。
“坐后面也一样。”
“前面看路,方便提醒你。”
他说得平常,我也不好为座位争执,只把车开出了小区。雨丝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上了高速,他很快进入状态。
“前面两公里有个出口,别走右边车道。”
“服务区别停第一个,厕所人多。”
“过了这座桥再并线。”
我本来就熟悉这条路,被他说得像第一次上高速。开始我还能应几声,后来干脆不说话,只盯着前面的车流。
他察觉到我的脸色,声音低了些。
“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
“那就到服务区歇一会儿。”
我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百多公里,没必要。”
“开久了眼睛累。”
他说完,又把车窗开了一条缝。湿冷的风钻进来,带着路边草地的腥味。我伸手把窗关上,车内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个收费站,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我随口问:“看什么呢?”
“记个时间。”
“记时间干什么?”
“好算到家几点。”
这解释倒也说得过去。我没再问,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村镇被雨雾遮着,只剩几排模糊的屋顶。
到了服务区,老周先下车,站在车门旁等我。
我熄火后没有立刻动。他回头看我,手掌搭在车顶边缘。
“下去转转,别一直坐着。”
“你先去。”
他没走,过了一会儿才进了卫生间。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两瓶水,把其中一瓶放进我的杯架。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我平时喝的那种。
“多少钱?”
“顺手买的。”
“我转给你。”
“几块钱,算了。”
他说得轻松,我却没接那瓶水。车重新上路后,瓶身随着颠簸滚到脚边,老周弯腰替我捡起来,放回杯架。
那一段路,我总觉得他在观察我。
我换挡,他看一眼。打转向灯,他也看一眼。车里播的新闻听完了,他还问我是不是困了。
“你今天话少。”
“开车不需要多说。”
他便不再出声。
快到一个长下坡时,前面有辆货车突然减速。我踩了一脚刹车,车身轻轻往前一顿。老周的手抬了起来,朝着方向盘这边靠近半截。
他的手停在半空,很快又收了回去,改为抓住了车门上的扶手。
我转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车颠了一下。”
“我看见了。”
“前面车刹得急。”
他说着把视线移向窗外。路边的广告牌一块接一块,红色字样在雨里拖出浅浅的影子。
过了下坡,他又问要不要换他开。
我笑了一声。
“你的证还在不在都难说。”
“客运车我开了二十多年。”
“那是以前。”
这句话说出口,车里静了几秒。他没有反驳,只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
到家后,他没有马上下车,先拿手机看了看。
“早上八点零七走的,下午一点二十到。”
“你记这个干什么?”
“顺手。”
他把手机收起来,拎着袋子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提醒我,返程最好别超过三点,天黑得早。
母亲在屋里喊我拿药,我转身去后备厢找袋子。等再回头时,老周已经走远了,灰色外套在雨幕里一晃一晃。
回城那天,他仍坐在副驾驶。
一路上,他提醒我两次休息。到了小区,他下车前拍了拍车门,像是确认车门已经关严。
我把车停好,站在车位旁看他上楼。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到了六楼,停了很久。
晚上我收拾衣服时,发现自己把一双袜子放进了冰箱旁的纸箱里。找了半天,才想起早上是从那里拿出来的。
陈慧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我,没有笑。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就是忙。”
她抿了抿嘴,转身去关煤气。锅里的水刚沸,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发响。
我把袜子拿出来,放到阳台上。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楼下饭馆炒辣椒的味道。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周顺发发来一条消息。
“下次回去,提前说。”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按灭了屏幕。
03
那条消息让我看了两遍。
周顺发问,下次回去是哪天。我没回他,先把手机扣在柜台上,低头拆一台旧电饭煲的底壳。
店门外车来车往,修车铺的油味混着早点摊的葱香,一阵一阵往里面钻。我拧着螺丝,半天没拧动,才发现手里拿的是一把小号起子。
中午陈慧来给我送饭,顺手把手机放在我旁边。
“你怎么不回老周?”
“我没定。”
“他好安排。”
我抬起头。
“他什么时候知道我要回去?”
陈慧把饭盒盖打开,里面是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她拿筷子拨了拨米饭,像没听见我的话。
“人家顺路问问。”
“顺路问三次?”
她没接,转身去水池边洗手。水流哗哗地响,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上次出发那天,她在门口提醒我,老周八点以前会下来。
我当时以为是巧合。
下午,周顺发果然又来了。他手里拎着一袋苹果,放在柜台上,说是物流仓库分的,吃不完。
我没碰那袋苹果。
“油费先说说吧。”
他正在看一台送修的微波炉,听见这句,手指在外壳上敲了一下。
“每次也没多远。”
“来回四百多公里。”
“高速费不是你也要走吗?”
“车不是你的吗?”
他抬眼看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店里进来一个顾客,问电风扇能不能当天修好。我低头登记型号,等再抬头时,老周已经站到了门口。
“那你算吧。”
“我会算。”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苹果还在柜台上,袋子底下渗出一点水,黏在木板上。
我把袋子推到门边,晚上下班时又拎回了家。不是想吃,只是觉得扔了可惜。
陈慧看见苹果,问是谁送的。
“老周。”
“他人挺好。”
我把鞋脱下来,放到门边。
“好人不能只靠别人出钱证明。”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厨房的排气扇转得很慢,油烟聚在窗玻璃上,留下几道发白的痕迹。
第二天早上,我把几次返乡的花销列在纸上。
油钱按一公里一块算,来回四百二十公里。高速费两百六十,服务区停车和两次加水算三十。还有轮胎、保养、车子磨损,我没敢往高了写,只按最便宜的数估。
算到最后,我在纸上写下六百三十。
这不是为了跟谁吵架。钱不算多,可一回两回不说,时间长了,像一笔没有落款的账,压在心里,翻出来就硌手。
周顺发下午来拿一件修好的电热水壶。我把纸递给他。
他没接,先问我。
“你下周回不回?”
我看着他。
“你先看账。”
“账可以算,路也得走。”
“那就各算各的。”
他把纸拿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到车辆折损那一行时,眉头动了动。
“折损也算?”
“车是我自己的。”
“我没说不算。”
他说完,拿出手机,问我收款码在哪。我告诉他店里的牌子上有,他却没有马上转账。
“你下次一个人开?”
这句话让我的胸口堵了一下。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问问。”
“我自己开了这么多年。”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纸张在他手里折出一道浅痕。
“那你定了,还是告诉我。”
我把账单抽回来,塞进抽屉。
“以后不用告诉你。”
这回他没争,只把修好的电热水壶提走。门口的风把塑料袋吹得啪啪响,他站在台阶下,像是想回头,最后还是走进了对面的早餐铺。
晚上陈慧收拾碗筷时,手机亮了一下。
我看见屏幕上闪过一行字,没看清是谁发的。她立即把手机翻过去,动作很快,碗底碰在水池里,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放下筷子。
“你是不是把我的出发时间告诉老周了?”
她擦着碗边,没有回头。
“告诉了又怎么样?”
“你先回答。”
“他问,我就说了。”
“你凭什么替我安排?”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水珠沿着指背往下淌。
“他只是搭车。”
“搭车就能知道我什么时候走?”
“你们不是顺路吗?”
我盯着她的后背,忽然觉得厨房变得很窄。桌上的汤已经凉了,浮油凝成几小块,筷子碰一下,碗沿便轻轻作响。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说对不起。
我把手机从桌边拿起来,发现周顺发又发来一条消息。
“周末走不走,给个准话。”
我把那条消息删掉,连同他的号码一起拖进了黑名单。
04
第二天一早,周顺发站在电梯口等我。
我抱着一箱配件,见他按住开门键,便停了一下。
“有事?”
“昨天那账,我晚上转给你。”
“账不急。”
“你不是要算清吗?”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已经打开了转账页面。金额那一栏空着,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等我报数。
我没接话,抱着箱子进了电梯。
他跟进来,站在角落。狭小的轿厢里有股潮湿的水泥味,楼层数字往下跳,谁也没说话。
到了车库,我把箱子放进后备厢。
“以后别再问我什么时候走。”
周顺发站在车旁,手指搭着车门。
“我问个时间,也不行?”
“你想坐车,可以提前说。油费、过路费,咱们都算清楚。特产也别再让我平摊。”
“那一百六十块,我不是已经说了各八十吗?”
“你说了,我同意了吗?”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行,按你的意思来。”
“我的意思很简单,别把顺路当成理所当然。”
这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重。可话已经落了地,再往回收,只会显得更难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车旁让开。
“我不坐了。”
“最好。”
我开车出了车库,后视镜里,他还站在原地。灰色外套沾了几块墙上的白灰,手里的手机一直没有放下。
到了店里,我把那张账单重新打印了一份,项目写得更细。
往返油费四百二十,过路费二百六十,停车费三十,车辆折损五百五十。
合计一千二百六十。
这数字写出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前面几次只是顺路搭人,我从没认真算过,原来一趟一趟加起来,已经不算小数。
我把账单拍下来,发给周顺发。
“前三次一起算,收到后就清了。”
他过了十几分钟才回。
“折损怎么算的?”
“按最低算。”
“你这是要跟我结账,还是要跟我断交?”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店门口有人喊修电视,我把手机扣下,先出去接活。
忙到晚上八点多,周顺发还没有转钱。
陈慧来店里接我,站在卷帘门旁边,问我吃不吃面。我说不吃,她也没劝,只把一只保温桶放在柜台上。
我拎起外套。
“你为什么把我的时间告诉他?”
“你就因为这个,跟他吵成这样?”
“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你们都觉得我不用知道。”
她皱了皱眉。
“谁不让你知道?”
“你。”
“我没有不让你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当着我的面说?”
她低头看着保温桶,手指扣在桶盖边缘,半天没有拧开。
“说了,你就会觉得别人管你。”
“现在我不觉得吗?”
店里最后一盏灯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很清楚。她没有哭,也没有跟我争,只说了一句,费用可以算清。
我听见这句话,反而更来气。
“你也觉得我占便宜?”
“我没这么说。”
“那你跟他站一边干什么?”
她把保温桶往我这边推了推。
“饭还热着。”
我没接,转身去关卷帘门。铁门落到一半,卡在轨道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用力往下一拽,手掌被边缘划出一道红印。
陈慧看见了,拿纸巾递过来。
我没接。
“以后谁要搭车,别找我。”
“你跟老周说去。”
“你们不是都能安排吗?”
她抬起头,神色第一次变了。
“李建国,你别把什么都算到别人头上。”
“我只算该算的。”
“那费用可以算。”
她把纸巾放在柜台上,声音压得很低。
“但有一段路,不能被你当作没发生。”
我转身看她。
“什么路?”
她没有回答,拎起保温桶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先回家吧。”
我把卷帘门彻底拉下,锁好门,胸口那股火一直没散。回到家,周顺发已经把账单的钱转了过来。
一千二百六十,分文不少。
备注只有四个字,路费已清。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刚浮起一点痛快,陈慧的那句话又跟着冒出来。
有一段路,不能被你当作没发生。
她到底想说什么,我没有问。那天晚上,她把卧室门关得很早,母亲在隔壁咳了几声,客厅的灯亮到凌晨。
05
周顺发第二天一早把钱转了过来。
一千二百六十元,分文不少。
他随后在楼道里堵住我,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账清了,我以后不坐你的车。”
我没接手机,只看着转账页面。
“随你。”
“以后你回去,也不用告诉我。”
“本来就没打算告诉你。”
他把手机收回去,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母亲下个月还要去省城复查,路远,别把时间定得太晚。
我听见这句,心里又拧了一下。
“我自己的事,自己安排。”
“行。”
他没有再解释,转身进了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他低头按着手机,肩膀往里缩了一点。
我回到店里,把那张账单从抽屉里拿出来,折好,塞进旧维修单的夹层。
事情到了这一步,像是终于有了个数。谁花了多少,谁欠了谁,都写在纸上。以后不搭车,不买特产,也不用再因为一句顺路低头求人。
中午陈慧来送饭,坐在店里的塑料凳上,半天没动筷子。
我把账单拿给她看。
“老周钱转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他发过消息。”
我抬眼看她。
“他还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
她把饭盒推到我面前,里面是青椒炒肉和一碗紫菜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已经凉了一半。
我没再问,低头吃饭。她坐在旁边,手一直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吃完后,她忽然开口。
“明天陪妈去医院,别开太快。”
“我知道。”
“那条路最近车多。”
“我开了这么多年。”
她没接话,只把饭盒盖好。临走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叮嘱我晚上早点回家。
我把店门关到一半,周顺发又来了。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快递单。
“以后你回老家,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点。
“账都结了,你还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是为了搭车。”
“那你为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车库方向。
“你明天是不是还要开车?”
“跟你没关系。”
“你先说是不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问得太多。他不收油钱,不怕我把折损算进去,却总盯着我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仿佛我的车和行程都该向他报备。
“周顺发,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他把快递单叠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我就问一句。”
“问完了。”
“那你明天别开。”
我笑了一声。
“我不开,难道你替我开?”
他没笑,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转身下了台阶。
我望着他的背影,胸口的火又烧起来。一个外人,凭什么一遍遍提醒我该做什么。五十岁的人,有手有脚,开了二十多年车,难不成还要别人看着方向盘。
晚上回家,陈慧把卧室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坐到十点多,母亲出来倒水。她穿着旧棉拖,走路比平时慢。
“明天还要去医院?”
“嗯。”
“几点走?”
“八点。”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提醒我别忘了带片子。我答应了一声,起身去拿车钥匙。
钥匙在玄关柜上,金属圈压着一张停车缴费票。我拿起来时,手机响了。
是周顺发发来的消息。
“明早别急着出门,等我电话。”
我看了几秒,把消息删掉。
第二天五点多,我就醒了。窗外还黑着,楼下垃圾车倒车时发出一阵短促的提示音。我洗了脸,给母亲烧水,七点半下楼开车。
车库灯管闪了两下,车前盖上落着一层细灰。我坐进驾驶室,系好安全带,钥匙刚插进孔里,陈慧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先别开。”
“怎么了?”
“你回来一趟。”
“妈还等着呢。”
“回来。”
她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意思。我把钥匙拔下来,上楼时脚步很重。进门后,陈慧站在客厅,手里拿着手机,母亲坐在沙发边,脸色有些发白。
“到底什么事?”
陈慧没有回答,只看着我。
“建国,你到底忘了多少次?”
我愣在那里。
四十七秒行车记录里,我握着方向盘突然垂下头,车身朝护栏偏去,老周扑过来扶住方向盘。可我对这段路毫无记忆,只记得在服务区睡了一觉。明早我还答应开车送母亲复查。妻子只问了一句:“你到底忘了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