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300年来,我们已经习惯于把自己视为欧洲人。但如今,从道德角度来看,这是可耻的;从理性角度来看,这是愚蠢的。”
这句话,出自谢尔盖·卡拉加诺夫。他73岁,给叶利钦和普京两任总统都当过顾问,现任俄罗斯外交与国防政策委员会主席团荣誉主席。他不是那种在电视上随便放炮的评论员。他说的话,普京团队是会听的。
在2026年9月底举行的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年会上,卡拉加诺夫把话说得很重。他提出了一个完整的战略构想——“第二次向东转”,核心是把俄罗斯的“精神、经济和政治重心”,全面向西伯利亚和亚洲转移。
为什么是“第二次”?因为第一次并没有真正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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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之后,俄罗斯就开始喊“向东看”。当时的逻辑很简单:西方制裁了,那就把石油天然气卖给亚洲。
效果是有的。2026年前五个月,俄罗斯对亚洲出口增长14.5%,对欧洲出口则下降8.4%。中俄贸易额在2025年达到2281亿美元,中国连续16年稳坐俄罗斯第一大贸易伙伴的位置。俄罗斯卖给中国的,主要是石油、天然气、矿产;从中国买的,是汽车、手机、机械设备。
但卡拉加诺夫觉得,这远远不够。
他批评第一次“向东转”只是一场“太莫斯科化的外交与贸易调整”。官僚们做的事情,无非是把原本卖给欧洲的油气改道卖给亚洲,在远东港口搞点物流,本质上还是把亚洲当成“后花园”和“提款机”。
他要的是“转向2.0”——不是换客户,是换脑子。把俄罗斯的治理中心、人口重心、精神认同,全部从欧洲部分搬到西伯利亚和远东。
他甚至提出了一个具体方案:在西伯利亚建立“第三首都”,比如新西伯利亚或托博尔斯克。让政治精英和资本真正“向东走”,而不是待在莫斯科远程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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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俄乌冲突打到第五年,俄罗斯和欧洲的关系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卡拉加诺夫对欧洲的评价,比克里姆林宫的官方口径还要激烈。他在2026年1月就说过,“欧洲人正在成为人类面临的主要问题”。他指责欧洲是战争、种族灭绝、殖民主义等“人类最恶劣罪行”的主要根源,认为冷战时期美苏对峙维持了欧洲的“战略寄生”,现在“老习惯又回来了”。
他的逻辑是:俄罗斯被骗了30年。以为可以融入西方,结果北约一步步东扩,最后在乌克兰跟俄罗斯打起了代理人战争。
结论很简单:别指望欧洲了。
卡拉加诺夫的话说得决绝,但俄罗斯的现实,比口号复杂得多。
经济底盘还在欧洲。 2024年俄罗斯GDP总量大约200万亿卢布,莫斯科地区生产总值就达到约41万亿卢布,占了将近五分之一。圣彼得堡在2023年也贡献了10多万亿卢布的产值。这两个城市加起来,承载了俄罗斯经济最核心的金融、企业和行政资源。西伯利亚和远东有潜力,但“潜力”不等于“已经形成的产出”。
人口分布还在欧洲。 西伯利亚和远东占了俄罗斯国土面积的77%,但只住了不到20%的人口。而且过去三十多年,人口一直在往外流。从1992年到2025年,西伯利亚联邦区的人口从2115万下降到了1649万,流失了超过四分之一。人往哪里走,钱就往哪里走。这是一个很难用行政命令扭转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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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克里姆林宫内部对“迁都”这件事,态度并不积极。俄罗斯总统办公厅副主任奥列什金明确表示,从莫斯科迁都西伯利亚“并不能看到预期效果”。他的建议是改善基础设施、吸引投资、提升生活质量,说白了就是:东部开发可以搞,但国家中枢不会搬。
卡拉加诺夫没有明说、但回避不了的一个问题是:俄罗斯往东走,走到最后,会不会形成一种新的、不对称的依赖关系。
数据摆在那里。中国投资占俄罗斯远东地区所有外国投资的80%以上。过去5年,远东地区和中国的贸易额翻了一番,2024年达到1.7万亿卢布。阿穆尔州天然气化工综合体,中国投了超过1万亿卢布。
2026年1月1日,俄罗斯在远东启动了“国际超前发展区”,给出的条件相当优厚:企业所得税连续10年零税率,保险费率只有7.6%,土地和基础设施随便用,进口关税全免。俄方明确表示,这个制度“主要面向中国”。
但贸易结构的不对称,是卡拉加诺夫绕不过去的坎。俄罗斯卖出去的主要是石油、天然气、矿产,买回来的主要是汽车、手机、机械设备。用俄罗斯学者自己的话说,这叫“资源供应商”和“工业品供应商”之间的分工。
俄罗斯想通过“向东转”摆脱对欧洲的依赖,但转向之后的经济结构,会不会形成新的依赖关系,这是它必须面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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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承认“第一次向东转”没有完成,承认俄罗斯精英层还抱着欧洲不放,承认三百年的身份认同不是几句狠话就能推翻的。他甚至用“可耻”和“愚蠢”这样的词,来敲打那些还在幻想“回到欧洲”的人。
但现实不会因为一句狠话就改变。俄罗斯的经济产出、人口分布、金融资源和精英网络,依然集中在乌拉尔山以西。 西伯利亚有资源,有空间,有战略纵深,但它缺人、缺钱、缺基础设施。把这些东西搬过去,需要的不是一句“向东转2.0”,而是几十年、几万亿卢布的持续投入,以及一代人生活方式的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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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加诺夫看到了问题。但他能做的,是在瓦尔代的讲台上把话说得足够重,让克里姆林宫听到。至于俄罗斯会不会真的“搬家”,答案不在他的讲话里,而在西伯利亚的铁路、远东的港口,以及每一个选择留在莫斯科而不是去新西伯利亚的俄罗斯年轻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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