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Hermès开始捕捉空气之形

在巴黎共和国卫队总部，Nadège Vanhée为Hermès 2027春夏选择了一个几乎无法握住的设计对象：空气。这样一个无形而流动的事物，进入Hermès，便有了另一层意味。这家有着189年历史的品牌，始终与具体的物质经验紧密相连——皮革在使用中显出质地，丝绸随着身体垂落，马具的形态则在功能中形成；时间经过这些物件，也成为它们价值的一部分。Vanhée掌管女装十二年，同样将这种对材料、功能与时间的把握化为自己的设计纪律。于是，当她开始谈论不可见、不可触摸、不断流动的空气，也为Hermès熟悉的材料世界打开了另一重想象：有形之物，如何成为感知无形之物的方式。

Hermès的2027春夏系列以一组轻透的造型开场。细密的镂空针织在身体表面形成薄薄的网格，抹胸与内裤透过织物清晰可辨，皮肤与衣料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阻挡空气的流动。随后出现的皮革外套重新收拢了轮廓：肩部被塑形，身体回到了剪裁的秩序之中，皮肤仍从其间显露。轻与重、遮蔽与显露，在最初几个造型里已经同时出现。

身体始终是Vanhée衡量衣服的尺度。皮革的包裹、腰带的收束、拉链的开合，使身体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中断。到了2027春夏系列，这种身体与衣服之间紧密的秩序，开始有了流动的余地。

Vanhée将本季的构想围绕“空气之形”展开。她在后台接受媒体采访时谈到，

这个看似轻巧的命题，面对的是Hermès极其具体的物质传统：皮革与丝绸可以触摸，马术装备的形态由功能决定，工艺则把材料的物理特性转化为经久耐用的物品。空气恰好缺少这些特性——没有可供裁剪、缝合或抛光的实体。对于一家习惯从材料出发的时装屋，要如何赋予无形之物以形？

Vanhée的回答仍然从材料着手。皮革被削薄、穿孔，细长的皮革条缝制于网纱之上，原本连续的表面被打开。空气于是出现在孔洞、网格，以及衣服与身体之间。Hermès引以为傲的工艺在这里承担了一项颇为微妙的角色——精确地制造空隙。

这一季的变化依然发生在Hermès既有的语言之内，这也是观察Vanhée十二年设计轨迹的一条线索：在一个传统如此完整的品牌里，变化究竟发生在哪里？

2014年接掌女装之前，她曾先后任职于Maison Martin Margiela、The Row与Céline。从概念性的服装实验到对日常衣橱的研究，这些经验最终伴随她进入Hermès。皮革、丝巾、骑装与金属扣件，早已超越装饰性符号，构成一套完整的设计词汇。Vanhée的工作长期集中于这套语言内部，在比例、结构、材料以及它们与身体的关系之间不断调整。

这种连续性赋予她的设计稳定的辨识度，也构成评价其创造力时无法回避的难题。她很少依靠彻底改变廓形来制造季节之间的差异，变化更多发生在细部，取决于材料处理与剪裁的精确程度；其效果有时令人信服，有时又接近一种过分熟练的自我重复。两者之间的区别在Hermès尤其值得辨认：精湛的制作可以保证衣服的品质，却无法替设计师证明每一次变化都有发生的必要。

身体提供了一条观察这些变化的线索。 Vanhée早期在Hermès建立的功能性衣橱带有鲜明的马术逻辑：骑装式剪裁、皮革、束带与金属扣件协调身体与服装，结构最终服务于行动。近年来，这种身体意识变得更加直接。2025春夏，透明织物与贴身皮革将皮肤更直接地带入这种关系；到了2026秋冬，可调节结构进一步改变衣服的开合。骑装原本需要同时解决的约束与行动、保护与自由，也逐渐成为Vanhée构建现代女装意识的一种方法。

2027春夏，Vanhée把这种对身体的关注带向了更具体的设计表现。

造型13的浅色裙装，正面垂下数道皮革摆片，转至背后，材料换成随步伐浮动的丝质。皮革维持着清晰的垂直线条，丝绸则带来另一种速度。一侧沉静，一侧流动。

比起继续削弱材料本身的重量，这种克制更有说服力。

到了造型18，空气开始借身体显形。窄幅织物围合胸部，在腰腹处重新连接，皮革腰饰贴着腰线横向展开，皮肤显露在这些片段之间。开场的透视仍让身体保持完整；到了这里，衣服开始重新划分身体。胸部、腰腹与腰线被分别强调，着衣本身改变了身体形状的认知方式。

身体一旦移动，形又随之改变。造型53的深色裙装上，Brise de Charme扇形首先以印花出现；裙身沿纵向分割，行走时，彼此靠近的部分随着步伐张开，又重新落下。

到了这里，空气已经从材料的结构进入服装的运动。它依然不可见，却让同一件衣服在静止与行走之间呈现出不同的形态：其存在于皮革与丝绸间的重量落差，于材料中断后露出的身体，以及裙摆随步伐迈开的瞬间。Vanhée的设计依然精确，只是这种精确不再意味着设计最终呈现的全部形态。

衣服终究要离开秀场。 “空气”到了这里，也显出一个远比形式实验更日常的含义：当代人每天都在经历着不同的温度。

春夏与秋冬仍然构成着时装最基本的时间秩序，现实中的季节却越难以维持如此清楚的边界。室外的高温、强力制冷的室内空间、延长的夏季，以及一天之内不断转换的场所，使一件衣服越来越少只面对一种稳定的气候。Vanhée对于这一季的构想早于欧洲今年经历的高温，两者之间的联系更接近一种偶然的现实呼应。当空气成为设计对象，温度也自然进入了着衣的考量。

遍布系列的拉链、抽绳，以及可以拆分、打开的结构，此时显出它们实际的一面。阔腿裤可以从侧面打开，衣服可以调整包裹身体的程度，真丝派克既有外套的覆盖面积，却保留了近乎降落伞般的轻薄。这样的结构让服装能够随体感改变，而不必对应一种恒定的穿着环境。

当身体经历的季节不再像Spring/Summer的名称那样分明，耐久也有了新的尺度。Hermès一向擅长让物品经受时间；如今，一件衣服还需要经历不断变化的条件。

大秀的最后一套造型将这一点推向了极为鲜明的状态。贴身的落日橙针织沿着身体勾勒轮廓，橙与向日葵黄交织的真丝绉绸派克大衣，则在行走中随风鼓动。同一个造型里，身体与空气各自决定着衣服的一部分：针织依循身体形成轮廓，派克则随空气改变体积。颜色也从此前相对克制的色调走向近乎灼热的饱和度。到了系列尾声，

这场关于“空气之形”的秀，也反衬出Vanhée设计中一贯的控制感。结构与比例依然精确，而对材料近乎严格的控制，仍无处不在。在 Hermès工作十二年之后，Vanhée依然在一套高度成熟的语言中工作。这一季的意义或许正在于，她让那些熟悉的服装开始容纳更多变化。

撰文Arden Xian

编辑Riri Chu

图片承蒙品牌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