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建国 | 屠绍昌的匠味人生

中间就是屠师傅

这是一位宁海普通匠人的一生。

他没有耀眼的头衔，没有声势浩大的产业，一辈子只守着一台车床、一双手艺、一方模具车间。可当我们把他的人生岁月缓缓拉长，便会发现，他的人生轨迹，恰好完整贴合了宁海机械与模具行业从萌芽、起步、崛起、成名的全过程。

平凡的匠人，终以一生坚守，成为一座城市产业发展的鲜活注脚。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根植血脉的机械天赋

屠绍昌的手艺天分，是刻在血脉里的传承。

父亲屠允朝，年少远赴上海学艺，机缘之下进入百年老厂江南造船所，成为一名专业的机械技术工人。1938年，江南造船所被日军侵占、更名，昔日民族工业基地沦为日军掠夺资源的工具，屠允朝与一众工友深陷被奴役的困境，日日劳作却受尽压迫。

1942年前后，不堪日军欺凌、心系故土安宁的屠允朝，接到了宁海国民政府的邀约，恳请他回乡开设枪械修理所，为内迁宁海的俞济民部、驻守象山的苏本善部等抗日武装修缮枪械。一边是屈辱的奴役生活，一边是守护家乡、助力抗日的家国大义，屠允朝毅然抉择，返乡报国。

在俞济民部队的配合掩护下，他顶着杀头的巨大风险，冲破日军层层封锁，从江南造船所秘密偷运出一台当时国内最先进的车床及全套配套设备。这台珍贵的机床，几经辗转落户永民电灯厂，经由县工业局经理部刘传根转借沿用，直至上世纪八十年代仍正常运转。一台机床，跨越数十年时光，撑起了宁海近代机械行业的启蒙根基。

乱世之中，手艺人的风骨与底气，亦是护身铠甲。屠允朝曾为俞济民修缮一把快慢机，因其性能精良，被当地一名恶棍觊觎。恶棍心生歹念，将屠允朝绑架，用“飞牛吊”悬于房梁严刑逼索，妄图夺走枪械。可当他日后在俞济民办公室，亲眼见到这位手握浙东军政大权的高官对屠允朝礼敬有加、待如上宾，才知晓自己招惹了不该惹的人。惊恐之余，恶棍连忙送回枪械，登门再三赔罪，只求屠允朝不予追究。乱世浮沉，一身手艺，让普通匠人拥有了不卑不亢的底气。

屠允朝最擅长的并非枪械修理，而是内燃机修护。耳濡目染、天赋加持，1944年出生的屠绍昌，自幼便对机械、内燃机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力。

这份天赋，在他少年时便初露锋芒。屠绍昌读高小期间，桥头胡农机厂请来屠允朝修缮一台日本进口内燃机，厂里数位资深老师傅轮番检修一上午，始终找不到故障根源，机器始终无法启动。一众大人束手无策之时，年少的屠绍昌早已在一旁看透症结，却因长辈在场，隐忍不言。

待到正午众人散去就餐，车间空无一人，他上前轻轻扳动机器开关、调试部件，几声轻响过后，沉寂许久的内燃机轰然启动，马达声清脆有力。闻声赶来的老师傅们又惊又叹，纷纷为这个少年点赞。待父亲点头应允，屠绍昌才从容道出故障根源与修缮原理，条理清晰、句句精准。

真正让宁海农机行业彻底记住屠绍昌的，是1961年的一场行业难题。

彼时沙柳公社一台抽水机柴油机突发故障，瘫痪停机。县里先后派出多批资深技工，连续抢修三日三夜，依旧毫无进展、无功而返。走投无路之下，岔路东方红农机厂将这个棘手的任务，交到了年仅16岁的屠绍昌手中。初生牛犊不惧难题，少年二话不说，接下重任。

当日午后一点，屠绍昌骑车奔赴沙柳。尚未靠近作业现场，便看见三位宁海农机行业的顶尖老师傅——陶仁三、陆树荣、苗福祥围在机器旁束手无策。年少的他瞬间心生怯意，不敢直言自己是前来修机的技术员，只能谎称路过，驻足观摩。

三位老师傅再次尝试启动机器，轰鸣声刚起，屠绍昌便凭借自幼打磨的敏锐听觉，精准捕捉到细微异常。他轻声一语，点破关键：“你们的手，怎么那么脏？”

内行一听便懂，一语道破迷局。众人瞬间明白，是油路混入杂质导致机器故障。众人立刻拆解机身、彻底清洗油路、重新组装，机器一次点火成功，顺利复工。修缮完毕，陶仁三笑着坦言：“小鬼，你太精了，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你是来修机器的。”

十六岁的少年，仅凭一双听遍机械声响的耳朵，一句话折服三位行业前辈。他的过人本事，从不是年少轻狂的胆量，而是日积月累、千锤百炼出的行业天赋与扎实功底。

有心学艺，拜师无门：逆境自学的匠人韧劲

屠允朝当年的枪械修理所，对外挂牌“恒丰铁工厂”，不隶属部队编制，经营相对自由。抗战时期，他不仅为国民党抗日武装修缮军械，也悄悄为共产党三五支队修复枪械，同时承接周边百姓的民用机械修缮活计；解放战争时期，又为解放军修护装备，心怀家国、不问党派、只守本心。

因其积极作为，当年当地区长曾动员他投身革命。但屠允朝惜于自己数年苦心经营、点滴积攒的家业，犹豫再三未能应允。也正是这份不舍，在后续土改时期，让他被划定为地主成分。

父辈的一次抉择，成了屠绍昌少年时代难以逾越的桎梏，让他吃尽苦头、处处受限。

首先是求学之路被彻底斩断。以屠家的家境底蕴，加之屠绍昌优异的学业成绩，他本可以一路升学，读高中、考大学，拥有坦荡的求学前路。可“地主之子”的身份标签，让他的学业止步于初中，毕生遗憾。

更让他遗憾的是，毕生无正式师门。屠绍昌一生都说，自己唯有父亲一位师傅，可父亲始终不肯认这份师徒名分，只道：“父亲就是父亲，不能算师傅。”

少年时代的技艺成长，他全靠“看、摸、悟”。父亲在车间劳作，他静静伫立一旁观摩；大人休息就餐，他便偷偷上前实操练习。车、刨、钻等当年宁海稀缺的机械工艺，他日日观摩、夜夜实操，无师自通，慢慢摸清了机械制造的核心门道。

他满心渴望拜师学艺、精进技艺，却屡屡被身份困住。以他的功底，完全可以顺利进入桥头胡大队胶木厂深造，可“地主儿子”四个字，将他死死拦在厂门之外。厂里曾从上海聘请资深模具师傅，屠绍昌恳请利用夜间空余时间进厂观摩学习，师傅已然应允，却被厂区管理人员断然拒绝：“地主的儿子，不准看！”

求学无门、拜师无路，屠绍昌从未自怨自艾、轻言放弃。骨子里的匠人韧劲，让他选择逆风成长。他主动写信求助于清华大学任教的表哥龚国尚，恳请对方寄来专业教材《模具工艺学》。彼时不过十余岁的少年，白日躬身田间务农，辛苦劳作补贴家用；夜晚点亮煤油灯，逐字逐句啃读厚重的专业书籍，在无人指引的黑暗里，默默深耕模具技艺。

其实早有人看清了他的过人天赋。14岁那年，父亲曾引荐他拜东岳宫模具师傅童时美为师。童师傅翻看屠绍昌手绘的机械图纸后，惊叹不已——少年笔下的图纸，精度、工整度远超自己的水准。他当即摆手婉拒：“我做不了你的师傅。”

惜才的童师傅，虽然不肯收徒，反倒将这位天赋异禀的少年，直接推荐进入岔路东方红农机厂。就这样，那个被无数道门拦在门外的“地主儿子”，凭一己天赋与过硬功底，撞开了专业厂房的大门，正式踏入机械模具行业。

雨打浮萍，飘忽不定：颠沛流离的谋生岁月

踏入岔路东方红农机厂的屠绍昌，仍是半大少年。那个年代的匠人，从无安稳坐班的安逸。厂里的老师傅们皆是如此，一半时光驻守车间打磨技艺，一半时光奔波乡间田野。自行车后架常年捆绑着结实的工具袋，车轮碾过乡野土路，人到哪里，手艺就带到哪里，机器就修到哪里。

在农机厂的十余载，是屠绍昌手艺扎根、功底成型的关键岁月。他不再局限于单一的内燃机修缮，车、刨、钻、钳等各类机械工序悉数精通。摸透了内燃机的运转脾性，练熟了车床走刀的精准分寸，打磨出錾锉修配的扎实基本功。

彼时的宁海，模具产业正悄然萌芽。1957年，城关铜匠打造出本地第一副冲压模具，同年年底引进上海设备与技工，开启胶木制品量产时代。六七十年代，宁海本土工厂纷纷自主研发胶木模具，生产电器外壳、纽扣、工具手柄等各类产品，模具产业风潮席卷全县。身处时代浪潮中的屠绍昌，顺势而为，将目光从农机维修转向模具制造。昔日煤油灯下啃读的《模具工艺学》，终于在车间落地生根，一张张手绘图纸，化作一套套可量产、高精度的实用模具，曾经被人称道的“小鬼”，渐渐成了人人敬重的“屠师傅”。

安稳的岁月并未持续太久，一场突如其来的横祸，彻底改写了他的人生轨迹。

七十年代初，一场大火席卷屠家宅院，父亲半生勤俭积攒的家业、家产，一夜之间化为焦土、付诸东流。万幸的是，那台承载宁海机械启蒙的老式车床，早已转移至永民电灯厂妥善安置，躲过火灾、得以留存。经此灭顶之灾，屠允朝心力交瘁、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

家道骤落、亲人离世，一家人的生计彻底崩塌。仅凭屠绍昌在农机厂微薄的工资，早已无力支撑全家生计。万般无奈之下，他忍痛辞去稳定工作，打算承接外部模具订单补贴家用。可彼时宁海模具匠人扎堆，同业竞争激烈，零散订单寥寥无几，生意惨淡、难以糊口。

他萌生远赴外省谋生的念头，可那个特殊年代，远行必须持有公社开具的介绍信，严苛的手续将他死死困住。无路可走的他，只能隐去姓名、四处漂泊，辗转江西、湖南、新疆多地。异乡漂泊、无依无靠，半生沉浮，恰似雨打浮萍，随风飘摇、前路茫茫。

所幸，一身过硬的手艺，是他颠沛岁月里最安稳的底气。无论走到哪里，精湛的机械技艺都能让他立足生根、安身立命。

据屠绍昌回忆，他在江西期间，当地一家工厂的进口高端设备突发重大故障，本地技工束手无策、外地专家无功而返，就连设备原厂外籍技师专程赶来，也始终无法排查修复。

听闻此事的屠绍昌，只身上门接下难题，凭借多年积淀的经验与天赋，短短数日便精准排查故障、彻底修复设备。难题攻克，全厂震动，厂方待他如上宾，礼遇有加、酬劳丰厚。那些年，他走南闯北、辗转四方，凭一身真手艺，在各行各业站稳脚跟，熬过了最艰难的漂泊岁月。

南风渐起，模具立业：深耕实业的匠心传承

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江南热土生机勃发，宁海的模具行业如同逢春秧田，彻底复苏、蓬勃生长。八十至九十年代，电器、自来水、煤气逐步走进寻常百姓家，市场需求爆发式增长，带动宁海注塑加工、五金制造、模具产业一路狂奔、飞速崛起。

洞悉时代机遇的屠绍昌，果断返乡创业、扎根本土。1981他成为宁海最早一批个体工商户。1983年，他在梅林下应村创办村办企业——宁海县梅林下应农机胶木厂，主营农机绝缘胶木配件、电器塑件加工，潜心钻研压塑工艺与模具制造技术。1985年在屠家村创办属于自己的个体私营企业---宁海县桥头胡镇恒丰仪器厂，成为宁海八十年代首批深耕农机配套的乡镇创业者。

那个年代，没有精密数控设备，没有智能辅助仪器，所有精度、所有质感，全靠匠人双眼丈量、双手打磨。锉削、研配、飞红丹，每一道工序都靠手工死磕；卡尺、千分尺，每一处公差都精准把控。老旧胶木模具磨损快、承压高，最是考验匠人真功夫，也正是这段岁月，淬炼出他精益求精、极致严谨的匠心底色。

时代迭代升级，社队集体企业逐步转型改制。1991年7月，46岁的屠绍昌立足桥头胡街道屠家村，全资出资80万元，创办属于自己的企业——宁海县恒丰仪器厂（原名桥头胡镇恒丰仪器厂）。业务从传统农机胶木件，全面升级为电子仪器配件、精密模具、五金文具加工，从简易压模工艺，进阶到精密塑件模具制造，让个人手艺紧跟时代发展步伐。这家企业，也成为九十年代宁海“中国模具之乡”民营工厂的典型代表。

“恒丰”二字，寓意长久稳进、丰盈实干。这是跨越两代人的初心传承。数十年前，父亲屠允朝乱世之中创办“恒丰铁工厂”，以手艺安身、实业济世；数十年后，父辈家业虽未留存，可“恒丰”的初心与匠心，在屠绍昌手中重启延续、落地生根。一间小小厂房，稳稳扎根宁海模具产业洪流，见证着本土实业的迭代成长。

宁海模具产业的崛起，从不是一人之功。1957年城关铜匠造出首副冲压模，1969年矿山机电厂研制出全县第一副塑料模具，2001年宁海模具城启动建设，2002年宁海获评“中国模具生产基地”。这条壮阔的产业发展路上，藏着成千上万个如屠绍昌一般的平凡匠人。如今的宁海模具城，厂房连片、企业集聚，六十余万平方米厂区、六百余家入驻企业，撑起了区域产业标杆。无数无名匠人，将毕生手艺刻进一副副模具、一件件产品，筑牢了宁海模具产业的根基。

匠心不息，薪火相传。屠绍昌的两个儿子屠良、屠忠，接续父辈衣钵，深耕模塑行业、传承匠人精神。宁海恒丰仪器厂完成历史使命后，家族产业持续迭代，2023年设立宁海恒豪模塑科技有限公司，延续模具、塑料配件核心产业，构建起完整的家族模塑产业链，让老手艺适配新时代、焕发新活力。

屠绍昌这一代匠人，是宁海模具产业承前启后的关键力量。他们承袭上海返乡老匠人的传统技艺，扎根本土、深耕实干；又以毕生所学培育后辈，带出一批批行业骨干，撑起了宁波模具产业的半壁江山。浪潮褪去、繁华落幕，他们依旧退回车间，潜心打磨每一副模具、深耕每一寸工艺。

他自车床之畔长大，一生与机床、模具为伴，以匠心守初心，以实干赴流年。

这便是屠绍昌的匠味人生：一生无正式师门，却凭自学成才、坚守实干，最终活成了行业后辈的师父，用一辈子的坚守，书写了一座产业之城的匠人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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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杜建国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