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果敢追到全球：中国反诈为何换了打法？

白应苍在纪录片《缅北电诈覆灭纪实》临刑前说，直到2023年9月，他才意识到“中国动真格了”。

他意识得太晚了。不过，诈骗集团却学得很快。

两年多下来，缅北果敢“四大家族”覆灭，白家、明家等核心成员被押回中国、受审、判刑，过去依附地方武装和家族势力生存的大型电诈园区遭到重击。但园区没有跟着消失，它们开始搬家、拆分、换壳，甚至一路跑出了东南亚。

于是一个很容易误导人的印象出现了：怎么果敢打掉以后，境外诈骗还有那么多？是不是越打越多？

先看另一条很少被放在一起讨论的曲线。

2026年上半年，中国电诈犯罪案件立案数同比下降15.6%；从2025年10月开始，发案数已经连续11个月同比下降。仅今年上半年，公安机关见面劝阻群众292.6万人次。

这条下降曲线必须摆在前面。因为今天真正“越跑越远”的，是境外窝点，不是中国国内的电诈发案量。

果敢待不下去以后，下一个进入公众视野的是妙瓦底。

2025年初，演员王星从泰国被诱骗进入缅甸妙瓦底一带，引发舆论震动。随后，泰国切断部分泰缅边境诈骗区的电力、网络和燃油供应，中缅泰三方联合打击明显提速。到当年7月，三国已集中遣返5400余名中国籍涉诈人员，并提出继续清剿妙瓦底等地电诈园区。

但妙瓦底没有因为几轮行动就突然变干净。

路透社2025年3月援引泰国警方负责人估计，当时泰缅边境诈骗区仍有上万人活动，人数甚至可能达到5万至10万。

真正值得看的，其实不是这个数字究竟是3万、5万还是10万。

而是诈骗集团为什么越来越不愿意把身家性命压在一个果敢、一座园区、一支地方武装上。

白应苍那一代人的生意很“重”。

有地盘，有楼房，有围墙，有持枪人员，有地方势力撑腰。诈骗、拘禁、洗钱甚至暴力惩戒往往集中在一片区域内。这样的模式当然凶狠，但也有一个致命弱点：目标太大。

园区在哪，谁罩着，钱流向哪里，哪些家族控制武装，摸清以后就可以沿着这条线一直往上打。

四大家族的覆灭，给后来者上了一课。

不要把所有东西放在同一块地上。

国际刑警组织2025年公布的报告已经透露出这种变化。

截至当年3月，已有来自66个国家的人员被贩运进入诈骗中心。虽然74%的受害者仍被送往东南亚，但类似诈骗中心已经出现在中东、西非和中美洲，西非甚至被视为可能出现新的区域性诈骗中心。

这意味着，过去集中在东南亚边境灰色地带的那套生意，正在向外扩散。

表面看，是诈骗集团的活动范围变大了。换个角度看，他们其实是在被迫付出更高的生存成本。

为什么要跑去更远的地方？因为原来的地方越来越难待。

诈骗集团当然不会主动退休。它们会搬。

但搬到非洲、中东甚至拉美，意味着语言环境更复杂，招工链条更长，人员运输成本更高，资金回流更麻烦，当地保护关系也得重新经营。

这并不叫“越来越舒服”。恰恰说明旧的低成本犯罪空间正在被压缩。

只是犯罪不会因为成本上升就自动消失，它会换一种更难追的形态。

以前最扎眼的是园区。现在更麻烦的是网络。

招工团队可能在一个国家，服务器放在另一个国家，洗钱交给专业团伙，收款走第三国账户，再转成虚拟币。诈骗话术、受害人数据、AI换脸、语音克隆，也可以由不同团队单独出售。

甚至连“老板”本人，都未必和诈骗人员待在同一个国家。

这就改变了打击难度。

过去端掉一座园区，能同时抓人、查设备、找账本。

现在你可能抓到了操作诈骗电话的人，却发现服务器在国外；找到了收款账户，钱已经进入虚拟币钱包；盯住了洗钱团伙，真正组织诈骗的人又在另一个司法辖区。

一张网，被拆成了十几段。单靠某一个国家，越来越难一口气把它收起来。

中国这些年的打法，也正是在这种变化中被往前推。

2023年果敢行动最受关注的是公开通缉、武装清剿、押解回国和审判头目。

到了2025年，中缅泰三方协调明显加强。随后，中国、柬埔寨、老挝、缅甸、泰国、越南六国建立联合打击跨国电诈犯罪机制。

还有一条过去没有那么受关注的战线：钱。

国际刑警组织协调的第六轮HAECHI全球反诈联合行动覆盖40个国家和地区，追回4.39亿美元资产，封锁超过6.8万个相关银行账户，冻结近400个虚拟币钱包。

抓人很重要。但如果人抓了一批，钱还能顺利流走，新的团队很快又会补上。

这也是为什么反诈越来越像一场金融追踪、通信追踪和跨境司法协作混在一起的战争。

9月10日，国际打击电信网络诈骗联盟在江苏连云港成立。

46个国家成为创始国，另有34个观摩国，联合国、国际刑警组织等4个国际组织派代表参加。

如果只把它看成一次国际会议，意义其实不大。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中国正在试图把过去几年靠一场场专项行动、一次次临时协调形成的经验，逐渐固定下来。

因为跨国电诈最喜欢钻的，往往就是各国执法之间那几天空档。

中国警方查到一个账户，资金可能在境外；境外警方发现服务器，运营人员却在第三国；虚拟币钱包被冻结之前，资产可能已经转走几轮。

以前，一起案件常常要重新联系、重新协调、重新走程序。

诈骗集团等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今年以来，中国同美国、阿联酋警方首次开展三方执法合作，捣毁9个诈骗窝点，抓获276名犯罪嫌疑人；中国与柬埔寨、老挝、泰国、越南、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斯里兰卡等国合作，又抓获并遣返2万余名涉诈嫌疑人。

这些行动放在一起看，就能理解为什么中国会继续推动更大范围的合作机制。

不是因为果敢没打好。恰恰是因为果敢那种打法已经把一部分诈骗网络从固定地盘上打了出去。

接下来面对的，是更分散、更跨国，也更依赖金融和数字基础设施的犯罪网络。

这对中国反诈提出的要求已经不同了。

过去要解决的是：园区在哪里。现在还要问：服务器在哪里，钱去了哪里，谁在提供账户，谁在供应技术，人员从哪里招募，背后又有谁在提供保护……等一系列问题。

所以看今天的跨国电诈，有两个事实不能混在一起。

一个事实是，中国国内电诈案件仍在下降，过去几年强力打击、技术拦截、资金止付和源头治理已经产生效果。

另一个事实是，境外犯罪集团正在外迁、拆分和网络化。

第二个事实并不能推翻第一个。

甚至在相当程度上，它正是第一个事实带来的反应。

诈骗集团跑得越远，中国执法的难度当然越大。但对诈骗集团自己来说，距离也同样意味着成本：更多中间人，更长资金链，更复杂的司法环境，以及更不稳定的保护关系。

这是一场彼此都在调整的长期消耗。

白应苍那一代人相信，一堵高墙、几支枪、一个地方势力，就足够护住一门暴利生意。

这套办法已经被打烂了。后来的诈骗集团学聪明了：不再把人、钱、服务器和老板放在同一个地方。

反诈也只能继续往前追。因为今天真正要抓住的，早已不只是地图上的某一栋楼。反诈也只能跟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