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初公布的一项民调,为观察委内瑞拉政治生态提供了一份冷峻的切片。盖洛普咨询公司为国际共和研究所下属调查研究中心进行的这项研究,在6月中旬至7月中旬访问了1203名委内瑞拉成年人。数据勾勒出的图景是:42%的受访者没有任何心仪的总统候选人,也不信任任何政治领导人;反对派领袖马查多以26%位居榜首,而现任总统马杜罗的支持率仅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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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组数字需要被放在恰当的历史语境中理解。2025年5月,执政党竞选联盟在议会及地区选举中拿下82.68%的选票,马杜罗与支持者一同庆祝“胜利属于人民”。2026年1月,马杜罗在争议中开启第三个总统任期。从选举机器的角度看,查韦斯主义的力量依然稳固;但从民意的角度看,5%的支持率意味着这个政权在普通委内瑞拉人的心里,已经失去了任何主动的吸引力。
那42%的“谁都不信”,才是理解当下委内瑞拉政治的关键。
一、最大的政治力量是不选择
42%这个数字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政治表达。
在一个官方叙事中处处强调“人民”与“革命”的国家,将近一半的受访者宁愿选择沉默,也不愿将信任交付给任何一位政治人物。这比任何一位反对派人物的支持率都高出至少16个百分点。它传递的信息是:委内瑞拉人并非在“选谁”的问题上犹豫,而是在“要不要继续参与这套政治游戏”的问题上,已经给出了答案。
这种疏离感的形成,有具体的物质基础。委内瑞拉经济在过去十年间经历了反复的货币改革、通货膨胀与物资短缺,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被持续的不确定性所消耗。2026年10月,关于是否“美元化”的辩论仍在学术界与政界延续,街头商铺中美元与玻利瓦尔并行流通成为常态。对于大量委内瑞拉人而言,政治领导人更迭与否,似乎与冰箱里有没有食物、工资能不能买到东西,关系越来越远。
当政治无法回应生存需求时,退出政治参与本身就是一种理性选择。
二、马杜罗的5%与权力的悖论
马杜罗仅获5%的支持率,这个数字与他所掌握的国家机器之间,形成了一种刺眼的张力。
查韦斯主义的政治基础并非完全消失。军方高层、部分地方权力网络以及受益于现行分配体系的社会群体,仍然构成了一个不可忽视的支持结构。2025年的议会选举投票率仅42.63%,执政党以550多万张选票拿下绝对多数席位,说明其动员能力仍在,但动员出的群体规模正在收窄。5%的民调支持率,大致对应的是一个核心受益圈层的规模——那些与国家资源分配直接挂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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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马杜罗回国”的叙事,因此需要被重新审视。2026年1月马杜罗被美国控制后,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出任代理总统,最高法院未宣布总统“绝对缺席”,以避免在30天内启动大选。罗德里格斯在公开场合拒绝外部干涉,呼吁美国解除制裁,推动油气改革以吸引国际投资。这套话语的受众,与其说是委内瑞拉普通民众,不如说是仍留在权力体系内部、需要维持运作惯性的人。
换言之,“欢迎”的对象并非马杜罗本人,而是他所代表的那个权力结构的延续性。当民调显示62%的受访者认为未来12个月内政治体制和领导层应发生重大变革,82%的人倾向于某种形式的变革时,继续表演“一切如常”的成本正在上升。
三、马查多的26%与反对派的限度
在反对派一方,马查多以26%的支持率遥遥领先,埃德蒙多·冈萨雷斯以6%位居其后。马查多在2025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在国际舆论场中获得了高度的道德资本。但26%的民调数字也揭示了一个事实:即使是最受欢迎的反对派人物,也未能说服超过四分之一的委内瑞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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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查多的支持基础集中在城市中产、年轻群体以及对查韦斯主义持明确否定态度的选民中。但42%的“不选择”人群的存在,意味着反对派同样面临一个动员瓶颈:如何让那些已经对政治丧失兴趣的人重新相信,换一个领导人就能改变什么。
更微妙的是马查多与外部力量的关系。2026年1月,马查多在美国军方协助下前往挪威领取诺贝尔和平奖后,誓言尽快返回委内瑞拉。但她对特朗普政府的公开示好——表示愿将奖项“献给特朗普”——并未换来白宫的支持。特朗普反而认为马查多“缺乏执政所需的威望”,更倾向于与代理总统罗德里格斯打交道。这种外部支持的错位,使反对派在“民主叙事”与“地缘现实”之间的处境变得尴尬。
四、变革的期待与变革的条件
民调中最值得注意的一组数据,或许是关于选举时机的分歧。45%的受访者赞成尽快举行选举,但52%的人认为应该在满足某些条件之后再举行。这些条件包括:总统任期到2031年届满(24%)、政治犯获释(19%)、经济复苏(9%)。
这意味着,委内瑞拉民众对变革的期待是真实的,但对“选举能否带来变革”的信心是脆弱的。在一个经历了多年选举争议、外部制裁与内部压制的国家,“先投票还是先改变条件”本身就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选择“等条件成熟”的人,未必是查韦斯主义的支持者,更可能是那些已经被政治进程反复挫伤、不愿再投入情感的人。
这与42%的“谁都不信”形成了逻辑上的呼应:不是没有变革的愿望,而是对任何一条现成的变革路径都缺乏信心。
结语
80%的受访者对查韦斯主义的历史影响持负面评价,74%的人仍然认为民主是最佳政府形式,但这些宏观层面的态度,并未转化为对任何具体政治力量的信任。委内瑞拉政治的核心困境,或许正在于此:对旧秩序的否定足够清晰,对新秩序的想象却足够模糊。
马杜罗的5%与那42%的沉默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个政权与反对派之间的对抗,而是一个社会在经历了漫长消耗之后,对政治本身产生的疲惫。表演“欢迎”可以继续,但民调数字在提醒所有参与者:真正的观众,正在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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