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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太阳刚爬上屋檐,陈家婚宴的炉具车就陷在巷口的泥坑里。锅沿磕着石板,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响声。
院里客人已经坐满,红布桌面铺得齐整,唯独灶台还没支起来。陈福旺站在门槛上,急得一遍遍看表。
对门周家的灵棚却连一根主梁也没立稳。周桂香寡居多年,正独自拖着一根棚杆,杆尾在地上磨出长长的白痕。
陆长根卷起裤腿,先看了看泥坑,又看了看周桂香肩上勒出的红印。他把旧扁担往墙边一靠,开口报了价。
“有事按天算,一天一百八,搬运、跑腿、搭棚都算在里头。”
酒桌上的人先是一静,随即有人笑出了声。一个戴金戒指的男人拍着桌子说:“一天一百八,连个媳妇都跑不回来。”
笑声顺着院墙滚到巷口。陆长根没抬头,只弯腰检查手推车的轮轴;拽出卡住的铁丝,又从车斗里翻出一块木楔。
陈福旺终于走过来,手里捏着三张百元钞票,像捏着一张能压住全场的牌。“今天我给你三百六,包场。”
“我的席面先办妥,对门那边你别沾。”陈福旺压低声音,“大喜日子,别让晦气冲了门。”
周桂香听见了,手上的棚杆停在半空。她没回头,只把杆子往肩上重新一扛,脚下差点被门槛绊倒。
陆长根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陈家的炉具车。“陈叔,炉具我能先给你运进去,周家的棚杆也得有人搭。”
“我不是说了吗?三百六不是让你讲条件的。”
“那就按一百八算。”陆长根把三张钞票推回去,“我一天只能做一天的活,不能把别人的急事一块卖掉。”
陈福旺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转身冲酒桌喊:“谁有力气,过来把车推出来!我花钱请人,不缺他一个。”
没人动。院里坐的不是亲戚就是客人,刚端起酒杯,谁也不愿意踩进半尺深的泥里。
陆长根把木楔垫到车轮前,叫陈家两个年轻侄子把绳子绕过车把。又跑到杂货铺借来一根长杆,交给站在门口看热闹的刘杏。
“嫂子,你帮我扶住车斗,别让锅滑下来。”
刘杏挽起袖口,照他说的站到车侧。她看了眼院里纹丝不动的人,回头问:“要推几次?”
“三次,第一下别使猛劲,泥会把轮子再吸回去。”
三个人同时用力,车轮只转了半圈。陆长根立刻把木楔换到另一侧,鞋底陷进泥里,裤腿很快溅满黑点。
第二次推车时,车上的大铁锅向外一歪。他肩膀顶住锅沿,手臂被烫得一缩,却没松开绳子。
“长根哥,先放下!”刘杏喊了一声。
“不能放,锅砸了,今天谁都吃不上饭。”
他咬住牙,把锅重新压回车斗。陈家两个侄子这才使出全力,炉具车终于从泥坑里脱出来,轰地撞上巷墙。
陆长根没有进院喝水,转身把车推到屋檐下,先替他们把锅和炉架按大小排好。他知道哪件先用,哪件等开席后再搬。
陈福旺看着炉具齐整落地,脸色稍微缓了些,却仍把那三百六塞回他手里。“钱照给,你别去对门。”
陆长根没有接。“陈叔,周婶那边的棚杆再拖一会儿,棺木就要淋雨了。”
“她家给得起钱吗?”
“她给不起,活也不能就不做。”
他提起扁担走向周家。周桂香正试着把主梁往墙角立,杆子太长,顶端反复滑下来,砸得她手背发红。
陆长根接过杆子,先把底端卡进砖缝,再将麻绳绕过屋檐。周桂香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你先忙陈家,别耽误了人家的席。”
“炉具已经进院,剩下的是摆桌,不会立刻开席。”
他说完,朝陈家院里喊:“饭后能出四个男的,到周家来搭棚!”
陈福旺在门内听见了,猛地摔下茶杯。“陆长根,你这是故意拆我的台?”
巷子里又静下来。周桂香抓着棚杆,脸色比刚才更白。
陆长根没有争辩,只把一根横梁抬到肩上。“饭后四个人,半个时辰就够。陈家的客人也能赶得上第二道菜。”
刘杏从院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公公,炉火有人看着,四个人去搭棚耽误不了席面。”
“你懂什么?今天是咱家的大日子。”
“正因为是大日子,才不能让对门的老人一个人拖杆子。”刘杏看着他,“钱已经给了,活也已经有人做了,您还要拦什么?”
陈福旺被媳妇当着客人的面顶回来,脸上挂不住,转身回院,再没出声。
午饭后,刘杏挑了三个年轻客人出来。陆长根把他们分成两组,一个扶梁,一个扎绳,自己来回检查每个结扣。
有人嫌麻绳打结麻烦,他便把绳头塞进竹管里,教他用膝盖压住再收紧。棚顶刚铺好,第一阵风就从河沟方向卷了过来。
白布被风掀起半角,四个人连忙按住。陆长根重新补了一道斜拉绳,棚脚这才稳住。
等周家灵棚遮严,陈家第一轮客人已经吃完。陆长根赶回去收拾炉灰,发现陈福旺正站在门口等他。
“你的工钱。”陈福旺把一百八拍进他掌心,“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以后陈家不用你。”
陆长根低头数了数钱,确认没有少一张,便把钱折好放进内袋。“工钱当天结了,人情不是我开口讨的。”
陈福旺冷笑:“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离了陈家,你一天能接几单?”
“有几单做几单。”
“那你就慢慢等。”陈福旺转身回院,把院门重重关上。
陆长根站在门外,听见里面重新响起劝酒声。他把扁担上的泥刮掉,又去周家收拾剩下的木楔和麻绳。
周桂香端来一碗热饭,碗底压着两片腌萝卜。“刚才锅里多蒸了一碗,你趁热吃。”
“这不算工钱。”
“我也没说算。”周桂香把碗放下,转身就去整理灵堂。
陆长根坐在门槛边,吃完最后一口饭,才拿出一本缺角的黑皮本。他在第一页写下几行字:陈家,婚宴,炉具;周家,丧事,灵棚。
旁边还记着周桂香怕冷、右手旧伤,陈家灶房缺一根长火钳。那些字不是账,也不是欠条,只是下次有人找他时,不必再让人把同样的难处说一遍。
巷口的笑声渐渐散了,陆长根推着空车回旧屋。陈福旺丢掉的那条路没有回头,可他的车轮已经在另一条路上压出第一道印子。
陈家不再叫他,陆长根起初少了一份大活,却没有少掉巷子里的小事。谁家缺人、缺车、缺一双能把事情做完的手,慢慢都找到了他门前。
第二年春天,东头的赵婶发烧住床,儿子在外地赶不回来。她咽不动硬饭,只能眼看着锅里的稀粥凉透。
陆长根去镇上买了小米,又问清她不能吃姜,不能碰太烫的东西。他把饭分成三碗,分别写上早、中、晚,交代邻居按时送进屋。
赵婶的侄女拿出一袋鸡蛋,说等她好了再把钱补齐。陆长根只收下一百八的工钱,剩下的东西一件也没拿。
“你先留着给她买药。”他说,“活怎么算,等人能下床了再算。”
这句话传开以后,找他的便不只是在办喜事和丧事的人。有人让他送饭,有人让他代买药,还有人只因为家里老人不肯开门,想请他去敲一下。
第三年冬天,南桥那户人家办白事,守灵的人临时被单位叫走。夜里雪下得密,院中只剩一盏快没油的灯。
陆长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坐到灵堂外的矮凳上。他不劝人哭,也不替人说孝顺,只在香快烧尽时起身换上。
凌晨两点,死者的弟弟端来一碗酒,问他明早能不能再守半天。陆长根看着他发白的脸,说:“半天按半天算,别把整天的钱混在一起。”
那人低声说家里记着这份情。陆长根把空碗放回桌上:“先把明早的半天说清,别的不用记。”
“可你总这样帮人,自己不吃亏吗?”
“所以才要把工时说清楚。”陆长根重新坐下,“说清楚了,谁也不用欠谁。”
第四年夏天,陈家办满月酒,陈福旺没有亲自来找他,只让侄子在巷口喊了一声。陆长根正在给赵婶换煤气罐,听见后只说下午有空。
那侄子撇嘴:“我叔现在有的是人。”
陆长根把新罐接口拧紧,检查没有漏气,才把旧罐搬到门外。“有的是人,就不用等我。”
下午他去了陈家,做的是把醉酒客人的孩子找回来。孩子跟着一群大人跑到河堤边,没人发现少了一双鞋。
陆长根先问清孩子穿什么衣服,又沿着摊位和厕所一处处找。最后在卖糖人的车后面看见那孩子,正拿着一根融化的糖葫芦哭。
他没有抱孩子乱跑,只蹲下来问:“你记得家里谁坐在红布桌旁吗?”
孩子抽着鼻子说:“我爹喝酒,娘在剥花生。”
陆长根依着这两句话找到陈家主桌,把孩子交到刘杏手里。刘杏第一眼看见他,先看孩子的脚,再看他的鞋。
“鞋底全湿了。”刘杏说。
“河边草深,没踩进水里。”
她从厨房拿来一双干布鞋,硬塞给他换上。陆长根没有拒绝,只把湿鞋挂在车把上,继续去搬剩下的凳子。
这样的差事一年比一年多,钱并没有每天都来,却像细水一样不断。小户人家请不起包场,能给的只是按天结算,偶尔再送一把青菜。
陆长根把工钱记在本子最后几页,前面那些字却越写越厚。他记下谁家老人夜里容易喘,谁家孩子怕生,谁家的钥匙放在窗台下。
有一次周远从外地开小货车回来,发现母亲屋后的瓦沟堵了。他听说陆长根已经清过,连夜赶到周家,开口就是赔钱。
陆长根把钱推回去:“你妈自己站不稳,瓦沟不通,下一场雨就要漏。你要真想谢我,回来时帮我把车轴换了。”
周远愣了半天,第二天果然带着工具来,把手推车的木轴换成了旧钢管。车推起来更轻,陆长根却没在本子上记这笔。
第五年以后,村里的人开始叫他“长根师傅”。起初只是随口一喊,后来连外村的人也跟着叫。
他不爱听这个称呼,却没有纠正。只要对方把时间、地点和需要说清楚,他就拿笔记下,再决定接不接。
有些活他会拒绝。比如有人半夜让他替自己去找赌桌上的人,他只说不做;有人要他帮忙瞒着家属,他把门一关,连价也不谈。
不接的活少了麻烦,却也少了钱。陆长根把那几次空出来的时间用来修屋顶、晒被子,母亲留下的木柜仍摆在旧屋最里间。
第八年秋天,镇上的人来村里登记临时工。陆长根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看到其中一栏写着殡仪服务站,便把岗位名称抄在本子最后。
他没有立刻报名。那岗位虽说管住宿、每天都有固定班次,却要按排班离村;一旦去了,村里临时有人敲门,他未必赶得回来。
回家路上,巷口果然有人等他:家里老人摔了,急着请他搭把手。陆长根把那张岗位纸折好,重新塞回本子夹层。
第九年腊月,他腰疼得直不起身,仍在院里把别人送来的桌腿一根根码好。周桂香路过,看见他贴着膏药,劝他别再接夜活。
“我不接,别人就得摸黑去找。”
“别人也该学着找路。”周桂香说。
陆长根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根桌腿放稳,才扶着墙进屋烧水。
那天夜里刚过十二点,门外有人急促地敲门。陆长根睁眼时,腰像被一根铁条横着卡住,翻身都费劲。
敲门的是南坡的年轻媳妇,她说丈夫在镇上值夜班,孩子突然吐得厉害,想请他送去卫生所。
陆长根坐在床沿缓了片刻,把膏药重新按紧。他没有逞强跑过去,而是先让她去叫住在隔壁的周远,自己套上外衣,推车跟在后面。
孩子最后及时送到,医生说只是吃坏了肚子。回程时周远替他推了一段车,问他是不是该找个不用半夜爬起来的活。
陆长根望着远处镇上的灯,第一次把夹层里的岗位纸拿出来。“我在打听镇上的一个岗位,管住宿,但要按排班离村。”
周远没有劝他留下,只问:“要是去了,村里的事怎么办?”
“总得有人接。”
他说完,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那些记录让他能找到别人,却也让他终于看见,自己要是一直留在原地,迟早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第十年汛期,连续三天的雨把河水推上了堤脚。陈家偏偏又要办事,院里搭起了新棚,客人一批批从高处赶来。
陆长根一早就到了陈家,替他们把米面和炉具搬进干燥的偏房。陈福旺如今头发白了些,仍习惯把事情分成“要紧”和“不碍事”两类。
“先把东桌摆好,县里来的客人午前就到。”陈福旺指着院门,“河湾那几户等雨停了再说。”
陆长根抬头看向灰白的天。“河湾已经进水,雨停不停不是咱们能定的。”
“我这边是喜事,不能让所有人都围着水沟转。”
陆长根没有跟他争。他从车斗里取出黑皮本,翻到夹着岗位纸的那一页,沿着住户名单一户户确认。
本子上有姓名、门牌、常用电话,还有老人走路是否需要扶。那些字写得密,却没有一笔催人还东西的记号。
第一户是独居的梁老汉,第二户是腿脚不利索的赵婶。陆长根挨家敲门,先让他们把证件和药装进布袋,再说明临时安置点在旧学校。
有人隔着门喊:“雨还没进屋,急什么?”
“现在走,东西能自己拿。等水到膝盖,只能等别人抬。”
梁老汉不肯丢下鸡笼,陆长根便找来一只竹筐,把两只鸡塞进去,交给前来帮忙的周远。
赵婶担心煤气罐没人关,陆长根进屋检查阀门,又在门上贴了一张白纸,写明已经断气断电。
消息传到陈家时,陈福旺正在给客人敬酒。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问:“谁让你把人都叫走的?”
“没人。是水先叫的。”
“你今天拿的是陈家的工钱。”
“工钱是一百八的跑腿活,不是买断整条村。”
陈福旺当着几桌客人的面涨红了脸。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钞票,拍在桌角。“再给你三百六,先把我这边待客的事办完。”
陆长根看都没看那钱,只把本子合上。“客人我会安排高处落脚,河湾的人必须先撤。”
“你这是存心让我难堪。”
“我不想让谁难堪。”陆长根拎起雨衣,“我只是不想等水替我们做决定。”
他走出陈家时,身后有人嘀咕,说他这些年管得太宽。巷口的水已经漫过鞋面,雨点打在黑皮本的封皮上,像一层细碎的砂。
陆长根把本子塞进衣襟,先去找刘杏。她正在把陈家的孩子往高处带,听见他要借人,立即点了四个年轻人。
“公公还在院里招待客人,我先把能走的送过去。”刘杏说,“剩下的我再回头劝。”
他们先从高处往低处走,和逃难的方向相反。有人嫌麻烦,站在门口问安置点有没有床。
“有草垫,没单间。”陆长根回答,“不愿意去的,可以留下,但要把家里老人交给邻居照看。”
一个年轻男人把手里的伞一收:“我家房子结实,水进不来。”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低处的变压器跳了闸。整条河湾同时黑下去,只有雨里的水声越来越近。
刚才还嫌折腾的人立刻开门,有人扶着母亲,有人抱起孩子,连那只不肯放下的鸡笼也被周远背在肩上。
陆长根没有重复劝说,只把人按名单分组。能走的跟刘杏,腿脚不便的坐手推车,药袋由他亲自拿着。
旧学校的大门紧锁,门缝里全是潮气。陆长根用力推了两下,锁头纹丝不动。
陈福旺撑着伞赶到,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这是学校的旧钥匙,村里一直在我家柜上。”
他把钥匙递过去,语气第一次没有命令。“哪把能开?”
陆长根接过来,一把把试。第三把插进锁孔时,陈福旺主动用肩膀抵住门,让他腾出手来拧锁。
门开的一瞬间,刘杏把孩子们先送进去。陈福旺站在门边,转头朝后面喊:“桌椅先别搬了,谁家有干被子,全送学校来!”
没有人问他给多少钱。周远带人去抬床板,梁老汉把自家门上的木栓拆下来垫高入口,赵婶则坐在墙边清点药袋。
陆长根在黑皮本上画掉一个名字,又补上一行:“已到旧学校,药在刘杏手里。”
他一户户核对,直到屋里只剩下最后一盏应急灯。清点人数时,刘杏忽然抬头:“少一个,周桂香没来。”
陆长根的手停在纸面上。周家就在河湾最里面,门前那段路平时只需走三分钟,今天水已经漫到膝盖。
周远猛地站起来:“我去找我妈。”
“你留在这里接人。”陆长根把本子交给刘杏,“新来的先记名字,药和老人分开安置。”
“那我去。”周远抓住他的胳膊,“你知道我妈的屋里东西放哪儿。”
陆长根看向窗外。旧屋的方向也在低处,雨水正顺着巷口往他家门前灌,母亲留下的木柜还没有搬上砖台。
他已经把自己的门牌写在名单最后,却一直没有给自己画记号。
刘杏看出了他的迟疑,没有催,只把一根麻绳递到他手里。“绳子系在腰上,到了周家先喊人,别一个人进水屋。”
陆长根接过绳子,把黑皮本交回她手里。“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回来,先把学校后门封上,别让孩子往河湾跑。”
陈福旺走到门口,手里的旧钥匙已经被雨水泡得发亮。“长根,你自己的屋呢?”
“还没到塌的时候。”
“那周家呢?”
陆长根把雨衣帽檐往下压,提起手推车旁的探路杆。“所以现在去。”
他领着周远踏进黑水里。身后,旧学校里的人开始搬桌椅、分被子、烧热水,没人再等谁出钱发号施令。
走到巷口时,陆长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旧屋。门前的水已经没过台阶,最里面那扇窗还亮着一线昏黄。
周桂香没有出现在安置点,河湾的水却还在上涨。陆长根握紧探路杆,朝那片黑暗继续走去。
黑水没过鞋面后,陆长根每走一步都要用探路杆先试。周远跟在他身后,腰上的麻绳绷得笔直,另一头由旧学校门口的人攥着。
河湾的巷子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门牌漂在水面,竹筐和木凳撞在墙角,雨声把两人的喊话撕得只剩半截。
“妈!”周远扯着嗓子喊,“你在屋里就敲一下门!”
没有回应。陆长根把杆子插进水底,摸到一块松动的砖,立刻拽住周远的衣袖。
“右边别踩,下面是排水沟。”
周远收回脚,脸色在雨里发白。他早年腿伤留下的旧疾一犯,走水路比常人更吃力,却仍坚持往前。
周家的院门被水顶开一半,门板斜挂着。陆长根先把绳子系到门柱,再贴着墙根摸进去。
屋里没有灯,木柜浮在水面,盆和碗沿着墙根缓慢打转。周桂香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低而急:“别进来,地上有东西!”
“是我,长根。你站在哪儿?”
“床边。”
陆长根用探路杆拨开漂来的木盆,看见周桂香正抱着一只布包,脚边压着一扇倒下的门板。她想往外挪,脚却被绳索缠住。
周远先伸手抓住她的胳膊,陆长根蹲下去割断绳子。水已经漫到周桂香腰间,她怀里的布包始终没有松开。
“里面是什么?”周远问。
“你爸的牌位。”周桂香喘着气,“不能泡水。”
陆长根没有劝她丢下,只把布包塞进自己的雨衣里,又让周远把她背上肩。周远腿一软,差点跪进水里。
“换我来。”陆长根说。
“你腰也不好。”周远咬牙站稳,“我还能走。”
两人一前一后护着周桂香往外退。陆长根用杆子探路,周远每走三步便停一下,让母亲的脚不要碰到漂浮的木料。
到院门时,一截断掉的木梁顺水撞来。陆长根横过杆子挡住,肩膀被撞得发麻,周远趁空隙把周桂香推到门外。
旧学校门口的人赶紧把她接过去。刘杏拿来一条湿毛巾,先擦周桂香脸上的泥,再把她裹进孩子们让出的棉被里。
周桂香紧紧抱着布包,没问谁把她送来的,只看着陆长根说:“你家也在水边。”
“先把你安顿好。”
“我不是不能问。”
“我知道。”陆长根把探路杆靠到墙边,“等水退一点,我就回去看。”
他转身想再次出门,脚下却一晃,差点撞到门框。刘杏伸手扶住他,摸到他衣服里全是冷水。
“先换衣服。”
“学校里还有人没登记。”
“已经有人接着记了。”刘杏指向墙边,那里摆着一张课桌,桌上放着他的黑皮本和一支干裂的铅笔。
陆长根这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他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裤脚,才问:“有干衣服吗?”
没人立刻回答。安置点里老人裹着被子,孩子披着窗帘,连陈福旺都只穿着一件被雨打湿的衬衣。
刘杏从行李堆里翻出一件男人的旧外套,袖口短了一截。“先穿这个,里面没有干的。”
陆长根接过外套,没有抱怨,只把湿雨衣拧干,挂在教室后门。他坐下时,腰疼得脸色发白,却仍先问周桂香有没有热水。
周远端来一杯,蹲在母亲旁边喂她。陈福旺站在讲台前清点被褥,听见陆长根问屋子的事,皱眉说:“外头还在涨水,你现在回去就是添一个伤员。”
“我得看看墙。”
“等天亮,等水退。你家那几间旧屋又不会自己跑。”
陆长根望着窗外。雨幕里,旧屋的方向只剩一排模糊的树梢,最里面那点昏黄也被水雾吞没。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先写下“周桂香,已到学校,牌位在手”。轮到自己,只在下面补了四个字:“旧屋,未查。”
半夜里,安置点来了两户新住户。刘杏忙着分药,周远去搬床板,陈福旺带着几个男人堵后门。陆长根几次站起身,都被人按回椅子。
“等水势缓一缓。”刘杏说,“你现在出去,没人能在水里拉你。”
他没有反驳,只把那件短袖外套往身上拢了拢。衣服上有一股陌生的皂角味,袖口露出他的手腕,冷得发青。
天快亮时,雨势终于小了一点。陆长根刚走到门边,远处传来沉闷的轰响,像一堵墙在水里缓慢倒下。
所有人都停了动作。陈福旺望向河湾,声音发紧:“那边是哪家?”
陆长根没有回答,拔腿往外冲。门口的水已经退到小腿,他沿着记忆中的路跑过两道墙,旧屋外墙只剩半截。
墙面从中间裂开,砖和泥一起塌进院子,压倒了晾衣架,也砸穿了厨房旁的木棚。陆长根站在雨水里,看见母亲留下的木柜还靠着里墙,没有完全倒下。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把散落的瓦片一块块拨开。陈福旺和周远随后赶到,三个人隔着坍塌的墙看了很久。
“今晚你不能住这儿。”周远说。
陆长根点了点头,抹掉脸上的泥水。“我知道。”
回到旧学校后,他把那件短外套叠好,放回刘杏手里。有人给他让出一块干燥的课桌角,他却没有坐,只站在门口看着那排被挪空的床铺。
他救回来的人都有地方睡;轮到他自己,却不知道今晚该把被子铺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