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把账单夹搁在转盘上,油乎乎的玻璃面映着头顶吊灯。
周海涛拍了拍裤兜,冲我笑,说手机落车里了,让我先垫。
一桌老同事都看过来。
我放下筷子,盯着他。
这不是你做东吗,凭啥让我掏腰包。
他脸上的笑僵住。
没人注意,我兜里那部旧手机,正贴着大腿根,热得发烫。
邓月娥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
01
周海涛在群里张罗这顿饭,是上个月二十号的事。
那天下午我刚从医院拿完药回来,邓春梅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条旧毯子。
她听见我进门,眼皮都没抬,说群里又响了。
我掏出手机一看,老同事群顶上来一条长消息,周海涛发的。
他说儿子周明熙升了部门副经理,想请老同事们聚聚,他做东,城南新开的福满楼,周六晚上六点。
后面跟了一串大拇指。
黄根生第一个回,说海涛大气。
刘伟跟着发了个笑脸。
韩健连发三条鼓掌的表情。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没回。
邓春梅这才睁开眼,问是谁。
我说周海涛,儿子升职请客。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那八万的事,他提了没有。
没有。五年前借的,说好一年还,到现在连个响都没有。
邓春梅坐直了身子,毯子滑到地上。
她说你别去,去了又是白吃白喝,回来还得搭车钱。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上个月退休金到账,他是不是知道了。
我说不知道。
可她这么一说,我心里也犯嘀咕。
周海涛那人,退休前在销售科,嘴皮子利索,见谁都热络。
当年借钱的时候,他提着两瓶酒来家里,坐在这个沙发上,拍着胸脯说一年准还。
邓春梅当时就不同意借,说八万不是小数目,唐宇还在外地上班,家里就靠我这点工资。
我架不住周海涛一口一个老哥,又说儿子买房首付差一点,就取了存折。
五年了。存折早就销户了,那八万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邓月娥发来的私信。
她问我去不去周六的饭局。
我说还没定。
她隔了两分钟回了一句,周海涛最近在打听你家拆迁款的事,你留个心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
拆迁的事是去年传出来的,老厂区那片要改造,我们那栋旧楼在规划红线里。
消息没正式下来,可厂里老人都在传。
周海涛住隔壁小区,他不可能不知道。
邓春梅把毯子捡起来,拍了拍灰。
她说你去吧,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你那个旧手机带上。
我问带手机干什么。
她说你忘了,五年前借钱那天,我让你按了录音。
我愣了一下。
那天她确实站在旁边,一直冲我使眼色,我顺手就按了通话录音。
后来也没当回事,那文件一直存在手机里。
我翻出那部旧手机,充上电,在通讯录里找到周海涛的名字。
2019年3月17号,通话时长四分钟。
我点开听了一段。
周海涛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笑,说老唐你放心,这钱我一年准还,利息按银行的算。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邓春梅看着我,没再说话。
周六下午,我提前出了门。
福满楼在城南,坐公交要倒两趟。
我在车上把旧手机的电量看了一眼,百分之八十三。
到了饭店门口,离六点还差一刻钟。
门口站着韩健,正举着手机打电话,背对着我。
我走近了,听见他说,周哥你放心,都安排好了,今天就让他认了。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笑起来,说唐哥来得早啊。我嗯了一声,没多问,推门进了包厢。
包厢叫牡丹厅,一张大圆桌,转盘上摆着八碟凉菜。
刘伟和黄根生已经坐在里面了,正嗑瓜子。
邓月娥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
她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我坐到她旁边。
刘伟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手说不抽了。
黄根生大声说,老唐你现在是养生派了。
我笑了笑。
邓月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今天周海涛要办大事,你注意点。
我问什么大事。
她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门口。
周海涛还没到。
02
六点过了一刻,周海涛才推门进来。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身后跟着韩健,韩健手里提着一箱酒。
周海涛一进门就拱手,说路上堵车,让老哥们久等了。
他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他把文件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拍了拍,说先吃饭,吃完再说正事。
黄根生问什么正事。
周海涛卖了个关子,说好事。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
周海涛拿起菜单,又加了四个硬菜,一瓶茅台。
刘伟说太破费了。
周海涛摆手,说今天高兴,明熙争气,他当爹的脸上有光。
他亲自开酒,给每人倒了一杯。
倒到我这里,他停了一下,说老唐你身体不好,少喝点。
我说行。
他给我倒了小半杯。
酒过三巡,周海涛的话多起来。
他开始回忆当年在厂里的日子,说那时候唐大山是技术骨干,他是销售骨干,俩人配合拿过多少订单。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唐,当年要不是你帮我那一下,我周海涛早就栽了。
我心里一紧。他说的是哪一下,我比谁都清楚。
2018年秋天,厂里对账,周海涛负责的片区有一笔三万六的账目对不上。
财务查了三天,最后查到周海涛头上。
他那天晚上跑到我家,满头是汗,说家里老娘住院,他一时糊涂挪了钱,月底就能补上,求我帮他顶一顶。
我当时是技术组长,兼着车间的账目复核,领导信我。
我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去找主任,说是我复核的时候没看清楚,责任在我。
厂里给了我一个警告处分,扣了半年奖金。
周海涛当时赌咒发誓,说这笔钱他一定还我,加上之前借的,凑个整数八万,一年内结清。
这事邓春梅到现在提起来还骂我傻。
我认。
可周海涛今天在饭桌上把这事翻出来,当着一桌人的面,说成是我当年自己犯了错,他帮我说了情才没被开除。
刘伟接话说,老唐那人就是太实在。黄根生跟着附和。我端着酒杯,没吭声。邓月娥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忍住。
周海涛越说越来劲。
他说当年那处分,要不是他去找主任求情,唐大山连技术组长都保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却盯着我。
我放下酒杯,说海涛,过去的事不提了。
他笑了笑,说不提不提,喝酒。
喝完这一杯,周海涛站起来,从椅子上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拍了拍袋子,说今天除了明熙升职,还有一件事要跟老哥们说清楚。
他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沓纸,放在转盘上,转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写着“入股协议”四个字。
周海涛说,老唐,当年那八万,其实是你入股明熙房子的钱,不是借的。今天正好老哥们都在,你把字签了,咱们把这事了了。
转盘上的那沓纸,白纸黑字,末尾还留了一个签名栏。
我盯着那个空栏,手指头有点发麻。
包厢里安静下来。
刘伟的黄根生都不说话了。
邓月娥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说海涛,你再说一遍。
他脸上的笑没变,说老唐,你别多想,当时咱们口头说的就是入股,你可能记岔了。
我把那沓纸拿起来,翻了两页。
里面写着我自愿出资八万,占周明熙名下房产百分之五的份额,不参与经营,不承担风险。
落款日期是2019年3月。
就是借钱那天。
![]()
03
我把那沓纸放回转盘,推到他那边。
周海涛说,老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这字我不能签。
他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他说老唐,当着这么多老哥的面,你别让我下不来台。
我说海涛,是你让我下不来台。
五年前你提着两瓶酒来我家,你老婆苏春燕当时也在,你说一年还,利息按银行的算。
这话是你亲口说的。
刘伟插话说,海涛,到底怎么回事,你俩说清楚。
周海涛摆手,说刘哥你别管,这是我跟老唐之间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我,说老唐,你要是觉得百分之五少了,咱们可以再商量。
我说不是多少的问题。
他说那是什么问题。
我说那八万是借的,不是入股的。他笑了一声,说你有借条吗。
这句话一出来,我兜里的旧手机又烫了一下。五年前我确实没让他写借条,因为他说一年就还,我信他。可那天邓春梅留了心眼,让我按了录音。
我说借条没有,可你亲口说的话,我这儿有。
周海涛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
他说老唐,你别吓唬人,你还能把我当年说的话录下来不成。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邓月娥在旁边说,海涛,既然老唐不愿意,你就别逼他了。
周海涛看了她一眼,说月娥姐,这事你别掺和。
黄根生打圆场,说都少说两句,先吃饭。
周海涛把文件袋收起来,重新坐下,脸上又挂了笑。
他说行,老唐你再想想,咱们先喝酒。
他给我倒了一杯,我没喝。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周海涛像没事人一样,跟刘伟聊股票,跟黄根生聊钓鱼。
韩健在旁边给他递烟倒酒,一口一个周哥。
我坐在位置上,筷子没怎么动。
邓月娥给我夹了两筷子青菜,低声说,你注意看韩健。
我看了韩健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像是在发消息。
八点半,周海涛叫服务员上主食。
饺子端上来,他给每人碗里拨了几个。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摸了摸裤兜,又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
他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笑,说坏了,手机落车里了。
他转头看着我,说老唐,你先帮我垫一下,回头我转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桌人都听见。
刘伟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黄根生嘴里嚼着饺子,含糊地说,海涛你做东,怎么让老唐掏钱。
周海涛笑说,钱包也在车里,就落手机。老唐你先垫,回头我微信转你。
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拍了拍。那意思很明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不好拒绝。
我把筷子放下来。
04
我盯着周海涛看了好几秒。
他脸上挂着笑,手还搭在我肩上,力道不轻。
一桌人都停了筷子。
刘伟端着茶杯,黄根生嘴里的饺子还没咽下去,韩健低头看手机,像是没听见。
邓月娥坐在我旁边,手按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腿。
我说海涛,你今天不是说好你做东吗。
他笑了一声,说老唐你看你,就这点钱,回头我转你就是了。
我说那你现在转。
他说手机在车里。
我说你借韩健的手机转。
他愣了一下,说老唐你这就没意思了。
我把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拿下来。
我说海涛,这不是有没有意思的事。
你今天请客,你点的菜,你开的酒,你当着大家的面说做东,到了结账你让我掏钱,这是什么道理。
周海涛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说唐大山,你至于吗,四千八百块钱,你又不是掏不起。
我说我掏得起,可我不该掏。
他说你这话说的,当年你入股我儿子房子,赚了钱你分红,现在房子没涨,你倒撇得干净。
他又把入股的事搬出来了。
刘伟放下茶杯,说海涛,入股的事你们私下说,今天这顿饭是你张罗的,按理说你结。
周海涛回头看了刘伟一眼,说刘哥你不知道,他欠我的。
我说我欠你什么了。
周海涛没接话。
韩健抬起头,说唐哥,要不你先垫上,回头让周哥转你,别为这点钱伤了和气。
我看着韩健,说小韩,你周哥手机落车里了,你手机不是在手上吗,你先帮他垫。
韩健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周海涛,没动。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的划拳声。黄根生放下筷子,说要不我来吧。周海涛伸手拦住他,说不用,今天就看看唐大山到底什么意思。
他转过头盯着我,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说唐大山,我明告诉你,今天这顿饭,我就是想让你出。
你五年前那八万,你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你要是不出这个钱,那八万的事,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
我看着他。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嘴角绷着。我说你想说道什么。他说你心里清楚。
我笑了一下。我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部旧手机。它的外壳被我的体温焐热了,贴着我的手指头,滑溜溜的。我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我说海涛,既然你要说道,那咱们就说道说道。我这儿有段录音,你先听听。
周海涛的脸色变了。
![]()
05
我把手机屏幕按亮,找到那段录音,点了播放。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手机喇叭里传出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是周海涛的声音。那是五年前三月十七号晚上,在我家客厅。
“老唐你放心,这八万我一年准还,利息按银行的算。明熙那房子首付差一点,我实在是没法子了。你帮我这一把,我记你一辈子。”
录音里我的声音问了一句:“那处分的事呢。”
周海涛的声音接得很快:“处分的事我认,那三万六我月底补上,你别跟别人说。等明熙房子下来,我把借条补给你。”
录音到这里停了几秒,然后是我的声音:“行,我信你。”
播放结束。
我按了暂停。
包厢里没有人说话。
刘伟的茶杯停在嘴边,黄根生嘴里的饺子终于咽下去了,韩健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桌布。
邓月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周海涛。
周海涛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像是盯着一条蛇。他说唐大山,你阴我。我说我没阴你,是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认。
他忽然站起来,伸手来抢手机。
我手快,把手机收回来揣进兜里。
他扑了个空,手撑在桌面上,盘子碗叮当响。
黄根生站起来拉他,说海涛你冷静点。
周海涛甩开黄根生的手,指着我说,唐大山,你五年前就录了音,你安的什么心。
我说我没安什么心,是我老婆让我留个心眼。你要是不赖账,这录音一辈子用不上。
他冷笑了一声,说好,好得很。
他又坐下来,喘着粗气。
刘伟说海涛,既然录音在这儿,那八万就是借的,你认不认。
周海涛说我不认,那录音是他剪辑的。
我说行,那咱们去派出所,让警察听听是不是剪辑的。
他不说话了。
韩健在旁边小声说,周哥,要不先把账结了。
周海涛瞪了他一眼。
这时候,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老婆苏春燕。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包厢里安静,我们都听见了。
苏春燕在电话里说,老周,明熙刚才打电话来,说女方那边催彩礼,问你钱凑齐了没有。
周海涛捂着话筒,说回头再说。
苏春燕说你别回头了,人家说了,这周不凑齐,婚事就黄。
周海涛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那里,肩膀塌下来,像是被抽了骨头。
刘伟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
黄根生说彩礼差多少,大家给你凑凑。
周海涛没吭声。
我把手机又掏出来,放在桌上。我说海涛,账我可以结,但咱们得把话说清楚。那八万,你什么时候还。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火,可那火没烧起来。他说唐大山,你今天非要逼死我。我说我没逼你,是你逼我。
邓月娥开口了。她说海涛,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今天既然闹到这份上,我就说了吧。
所有人都看着她。
06
邓月娥把水杯放下,看着周海涛。
她说海涛,你还记得2018年秋天那笔三万六的账吗。
周海涛的脸色又变了一下。
邓月娥说那年我是厂里的会计,账是我查出来的。
那三万六不是老唐复核没看清楚,是你挪了。
你老娘住院,你急用钱,你从客户回款里抽了三万六,想月底补上。
结果月底没补上,财务查出来了。
她顿了顿,说那天晚上你去找老唐,我正好在楼下碰见你。
你提着两瓶酒,满头是汗。
第二天老唐去找主任,把处分顶了。
后来你跟老唐说,那三万六加上之前借的五万,凑个八万,一年还清。
周海涛没说话。刘伟问,那八万到底是入股还是借款。邓月娥说借款。周海涛当时给老唐写了张借条,我亲眼看见的。
我转头看邓月娥。
她冲我点了一下头,说借条老唐后来弄丢了,可字据我见过。
周海涛说,月娥姐,你胡说。
邓月娥说我没胡说,你当时写在一张便签纸上,蓝色圆珠笔。
你写完折起来给了老唐,老唐塞在裤兜里。
后来他洗裤子,把那张便签洗烂了。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周海涛走后,我随手把借条塞进裤兜,第二天邓春梅洗衣服,掏出来一团纸浆。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有录音就够了。
周海涛坐在那里,不说话。他的手机又响了,还是苏春燕。他没接,直接按了拒接。过了一会儿,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周明熙。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领带歪着,额头上全是汗。他扫了一圈包厢里的人,目光落在他父亲身上。
他说爸,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外面借钱。
他看见桌上的账单夹,又看见我们一个个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说爸,那八万块钱到底怎么回事。
周海涛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周明熙说女方那边说了,彩礼凑不齐就算了,可你跟我说实话,那八万是不是你赌输的。
这句话一出,包厢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周海涛猛地站起来,说你说什么。
周明熙说妈都告诉我了,去年你跟人去澳门,输了十几万,家里的存款全填进去了。
那八万你根本没还,你拿去还赌债了。
周海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碟跳起来。
他说你闭嘴。
周明熙没闭嘴。
他说爸,你让我闭嘴,可你做的事让我抬不起头。
今天这顿饭,你说给我庆祝升职,其实你是想赖掉唐叔的钱。
你把我当什么了。
周海涛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
07
周明熙走到桌前,看着那沓入股协议。
他拿起来翻了两页,然后放下。
他转身对着我,说唐叔,对不起。
我说明熙,这事跟你没关系。
他说有关系,那房子是我的名字,我爸拿我的房子做文章,我不知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说唐叔,那八万我替我爸还你,我现在就转。
周海涛伸手拦住他,说不用你还。
周明熙甩开他的手,说爸,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周海涛被儿子甩开,踉跄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韩健赶紧扶住他。
周海涛站稳了,看着周明熙,眼睛红了。
他说你翅膀硬了。
周明熙说不是我翅膀硬了,是你做得太过了。
他转头对我说,唐叔,你把卡号给我。
我还没说话,邓月娥先开口了。
她说明熙,你别冲动,这钱不该你出。
周明熙说月娥姨,我爸的钱都填了赌债,他拿什么还。
我今天要是不还,他明天还得赖。
刘伟在旁边说,明熙说得对,海涛你今天必须把这事了了。黄根生也说,老周,你今天要是不还,以后老哥们没法处了。韩健低着头,一声不吭。
周海涛看着满桌的人,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说好,你们都向着唐大山。
当年要不是我在外面跑订单,你们哪来的奖金。
现在倒好,一个个都来教训我。
他拿起那沓入股协议,几下撕了,扔在桌上。
他说唐大山,八万我还,但你别指望我认错。
我说海涛,我不要你认错,我只要我的钱。
他说行,明天我去银行取。
周明熙说不用明天,我现在转。
他掏出手机,让我报卡号。
我犹豫了一下,把卡号报给他。
他操作了一会儿,说转过去了,八万。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到账短信已经来了。
周海涛看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转身要走。
周明熙叫住他,说爸,你把账结了再走。
周海涛停住脚步。
他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数了四千八,拍在账单夹上。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冷又硬。
他说唐大山,从今天起,咱们两清。
我说两清。
他推开门走了。韩健跟在他后面,低着头,像条尾巴。周明熙站了一会儿,冲我们鞠了个躬,也走了。
包厢里剩下的人,谁也没动筷子。
刘伟叹了口气,说这叫什么事。
黄根生端起酒杯,又放下,说老唐,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事。
邓月娥站起来,拎起包,说走吧,回家。
我跟着她出了饭店。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酒气散了不少。
邓月娥在门口站住,说老唐,那张借条的事,我是编的。
她说我没见过借条,可我要不那么说,周海涛不会认。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路灯底下有点发亮。
我说谢谢。
她摆摆手,转身往公交站走。
我站在饭店门口,把旧手机掏出来。那段录音还在。我犹豫了一下,没删。
08
第二天早上,老同事群炸了锅。
周海涛发了一条长消息,说昨晚的饭局是唐大山设的局,专门敲诈他。
他说唐大山五年前借他八万,他早还了,唐大山没有借条,拿一段剪辑过的录音讹他。
他还说唐大山逼他儿子周明熙转钱,害得明熙婚事要黄。
消息下面,有几个老同事跟帖。一个说看不出来唐大山是这种人。另一个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有一个人说,周海涛平时挺大方的,不至于赖账。
邓春梅把手机递给我看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浇花。我放下水壶,接过手机,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邓春梅问我要不要回。我说不急。
我进屋里,从抽屉里找出那部旧手机。
我把昨晚播放的那段录音导出来,又找了一段。
第二段录音是昨天饭前,我在走廊上听见韩健打电话,当时顺手按了录音键。
韩健在电话里说,周哥你放心,都安排好了,今天就让他认了。
那声音清清楚楚。
我把两段录音合在一起,发到群里。
群里安静了。
过了十分钟,刘伟发了一条,说海涛,你出来说句话。
周海涛没回。
黄根生发了一个句号。
又过了五分钟,邓月娥发了一条,说昨晚的账单是周海涛自己结的,四千八,我看着他数的钱。
她这一句话,把周海涛说的“唐大山逼他结账”堵死了。
群里再没人说话。
到了中午,周明熙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唐叔,对不起,我爸把群退了,我妈在家哭。
他说唐叔,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那八万块钱,其实是我爸去年赌输的。
他本来想拿这笔钱去翻本,结果又输了。
我替他还你,是应该的。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他又说,唐叔,多转了两千,算利息。
我说不用,我退给你。
他说唐叔你别退,就当是我替我爸赔个不是。
我说行,那我收下,以后你结婚,我随礼。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唐叔,婚事已经黄了。女方听说我爸的事,昨天就退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邓春梅从厨房出来,问我谁的电话。
我说明熙。
她说那孩子可怜。
我说嗯。
她把一碗热好的粥放在我面前,说你先吃点东西。
我端起碗,没胃口。
下午,我把周明熙多转的两千取出来,装在信封里。
又找了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把信封和那张纸一起寄到周明熙的单位。
纸上写着:明熙,钱我收了,多的退你。
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好好上班。
过了几天,刘伟组织了一次小聚,给我打电话。
我说不去了。
他说老唐,你别为周海涛的事躲着大家。
我说我不是躲,是没心情。
他说那行,下次再说。
其实我不去,是因为我知道,去了他们也会问那八万的事。我不想再提。
![]()
09
周海涛退群之后,老同事群冷清了不少。
以前每天早上都有人发早安图,现在没人发了。
黄根生偶尔转一条新闻,也没人接话。
刘伟试着张罗过两次饭局,报名的没几个。
大家心里都明白,那顿饭吃散的不是周海涛一个人,是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那点情分。
邓春梅的药快吃完了。
我用周明熙转来的钱,去药店买了一个月的量。
收银员说一共一千二百块。
我掏钱的时候,想起周明熙多转的那两千,心里不是滋味。
回家路上,我经过老厂区。
那片旧楼还没拆,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
我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
当年我和周海涛都在这个厂里上班,他在销售科,我在技术组。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总端着饭盒来技术组找我,说销售科的菜不好吃,来蹭我两块红烧肉。
那时候谁也没想过,有一天会闹成这样。
晚上,邓春梅做了面条。
她把碗端到我面前,说周海涛家搬走了。
我抬头看她。
她说下午她在楼下碰见苏春燕,苏春燕说他们准备搬去周明熙那边住,这边的房子要租出去。
我问什么时候搬。
她说就这几天。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面有点咸,我多喝了两口汤。
邓春梅坐在对面,说苏春燕哭了。
她又说,苏春燕跟我说,周海涛赌钱的事她早就知道,管不住,也不敢跟人说。
这次的事一出来,周明熙跟他们翻了脸,说以后不认这个爹。
我把碗放下。邓春梅看着我,说你想什么呢。我说没想什么。
其实我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周海涛来借钱那天,苏春燕也跟着来的。
她坐在沙发边上,一直搓手,没说几句话。
临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当时我没看懂。
现在我懂了,她那会儿就知道,这钱借出去,多半是还不回来的。
10
周海涛搬走那天,我正好下楼扔垃圾。
一辆小货车停在单元门口,周海涛和韩健正往车上搬箱子。
苏春燕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周海涛也看见我了。他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站住了。我们隔着三四步远,谁也没说话。韩健把箱子放上车,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钻进驾驶室没出来。
周海涛把箱子放上车斗,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我没等他开口,转身走了。
垃圾扔进桶里,我往回走的时候,听见货车发动的声音。
我没回头。
回到家,邓春梅问我在楼下看见什么了。我说周海涛搬家。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把旧手机里的录音删了。
两段都删了。
删之前我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按了删除键。
屏幕跳出一行字,问是否确认删除。
我点了确认。
手机安静下来。
邓春梅从厨房探出头,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给你炒个醋溜白菜。我说行。
我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地方台正在放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我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阴下来了。
邓春梅在厨房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
我想起周明熙那个电话。
他说婚事黄了。
我想起苏春燕站在货车旁边的样子,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想起周海涛抱着纸箱,站在单元门口,好像要跟我说什么。
可我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雨果然下了。
不大,淅淅沥沥的,敲在阳台的雨棚上。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辆小货车停过的地方,地上剩了一小摊油渍,被雨水冲淡了。
邓春梅在屋里喊我吃早饭。
我应了一声,转身回屋。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
我坐下来,端起碗。
粥是热的,冒着白气。
邓春梅坐在对面,低头喝粥,没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雨棚上,声音不大,但一直没停。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