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杀死今天的一百万人,可能救下明天的全人类,你会下令吗?
1959年,一名记者把类似的问题抛给了罗素[1]。
这位曾因反战不惜坐牢的和平主义者,却给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答案:“是的,我绝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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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特兰·罗素于1959年接受了《面对面》记者John Freeman的采访,主持人 John Freeman 问罗素过去是否确实主张过针对苏联的“预防性战争”。罗素回答:It’s entirely true, and I don’t repent of it. 主持人继续追问:如果苏联就是不让步呢?罗素:如果你根本没准备好让对方揭穿你的虚张声势,你就不能发出这种威胁。图源: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rJZBysrZ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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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起诉我
故事要从一战说起。当时的罗素刚和怀特海熬了十年,写完了《数学原理》(Principia Mathematica)。为了证明“1+1=2”,他们花了几百页纸,只是为了确保每一个前提站得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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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解决当时数学基础危机。罗素和怀特海的目标是:证明整个数学都可以完全建立在纯逻辑的形式系统之上。罗素和怀特海必须先用冗长的符号逻辑,重新定义什么是命题、类、关系,直到第 379页 才正式得出那个著名的推论(命题 *54.43):“从这个命题可推导出——假设算术加法已被定义——1 + 1 = 2”。
可到了1914年,大街上全是不需要证明的口号:为了国家,必须参战。为了未来,必须牺牲。
看着运兵车从街上驶过,一车年轻士兵朝前线而去。罗素问到:这个前提,你们这群不用上战场的人,证明过吗?[2]
1916年,几名无名小卒因为散发反战传单被捕。罗素出手了。他直接给报社写信:“传单是我写的。要起诉,就来起诉我。”
政府成全了他。他被强行罚款,随后丢掉了教职。两年后,他又发文嘲讽军方,这次他被关进了伦敦布里克斯顿监狱,囚号29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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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引入了征兵制。罗素作为坚定的和平主义者,加入并积极支持“反征兵同盟”。他为该组织撰写了一份传单,强烈抗议征兵法案,并为一位因良心拒服兵役而被判处两年苦役的年轻人埃弗里特(Mr. Everett)进行辩护。当时,有6名面包师和工人因在街头分发这份传单而被捕并被判刑。罗素得知后,拒绝让普通人替自己承担后果,于是,1916年5月17日,罗素在《泰晤士报》发表公开信,明确承认自己是作者,并说如果有人应当被起诉,他就是主要责任人。这封信的标题为 《是我做的》("Adsum Qui Feci")
他用失去自由的代价,咬住了一条底线:没有任何一种高尚的借口,有权为了一笔算不清的“未来账单”,去透支今天活生生的人命[4]。
这一底线听起来斩钉截铁。但如果,那张未来账单上写的,不是一场战争的输赢,而是整个文明的毁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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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的例外
二十年后,二战爆发。罗素太清楚战争的可怕,起初,他甚至设想英国能否单方面放弃武力。
但纳粹集中营的黑烟,碾碎了他的幻想。
他陷入了极度的撕裂:继续死守反战,是对底线的坚守,还是闭着眼睛刻舟求剑?如果“绝不抵抗”的结局,是看着极权机器吞噬整个文明,那不抵抗,本身就是更大的恶。可一旦支持杀戮——这到底是对现实的清醒,还是给自己的妥协,找了个漂亮的借口?[5]
在这场自我拷问中,罗素给自己的反战原则开了一道例外:他站出来支持战争——两害相权,取其轻[6]。
打希特勒,是因为屠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不打不行。可一旦你给原则开了一道叫作“例外”的口子,致命的滑坡就开始了。
希特勒是眼前真实的恶,为了除恶,今天可以杀戮。可如果下一个灾难还没发生,仅仅是某个人对明天的预测呢?我们还能心安理得地去发动下一场战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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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世界还没毁灭
1945年,蘑菇云升起。美国暂时垄断核武器,但罗素判断,苏联迟早会拥有它。
于是他面前出现了三条路:(1)现在开战,西方可能迅速获胜;(2)等双方都有核弹再打,世界可能会因此毁灭;或者(3)西方直接屈服[7]。
后两种都无法接受,那为什么不趁着现在力量悬殊,直接把核弹抵在对手脑门上,建立起一个垄断武力的世界政府?
1948年,面对四百多名师生,这位反战先驱冷酷地说[4]:“趁我们有原子弹,俄国人还没有……我们必须现在就动手,来一场仁慈的速杀。”
只要把“世界毁灭”这个无限大的恶放在天平一端,那今天任何惨烈的手段——哪怕核平一个国家——似乎都成了“较小的代价”。
但这位花十年死磕数学前提的老哲学家忘了:在现实政治的赌桌上,他这套拯救方案,全是对未来的幻想。他假设威胁一定奏效,假设战争会迅速结束;甚至假设,那个靠核弹打赢的霸主会大公无私地上交权力。
没有一项能被证明。他完全是在拿全人类的命,去押注一个幻觉。
逻辑算错了,可以划掉重写;但战争错了,代价是尸山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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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你们的人性
1949年,苏联原子弹炸响。罗素的赌桌被彻底掀翻。
现在,一旦按下按钮,结局就是全人类陪葬。当战争的代价变成“物种灭绝”,再去算计谁输谁赢,简直是个笑话。
1955年,罗素牵头与爱因斯坦等科学家联手,发起《罗素—爱因斯坦宣言》。宣言指出,核战毁灭人类的概率也许不是百分之百,但只要这个结果严重到无法承受,你就绝没资格因为“还不确定”,继续心安理得地豪赌。
宣言里写到,“记住你们的人性,忘掉其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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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罗素把“不确定”当成抢先动手的借口:既然未来可能更糟,不如彻底掐死风险。现在,他终于把“不确定”当成一种约束:既然谁都没法保证战争不失控,你就绝不能用一种无法撤回的毁灭,去预防一个还没发生的危险。
与其继续在赌桌上算计输赢,不如死守一个最卑微的底线:别让人类,失去下一次选择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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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岁,把自己变成代价
《宣言》传遍了世界,可冷战的战车越来越疯狂。当讲理和呼吁全被机器的轰鸣碾碎,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头,还能拿什么去刹车?
1961年,伦敦法庭。89岁的罗素因带头反核抗议被捕。时隔43年,他再一次被塞回了布里克斯顿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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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年后,拉塞尔因这次反核抗议活动再次被判入狱,关押在布里克斯顿监狱。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违法。但既然政客们总喜欢拿“长远的利益”当借口,把全人类往悬崖上推;而他手里没有权力,那他就把“今天的自己”扔上赌桌,逼全社会回头看一眼那个正在运转的危险前提。
这一次,他没替别人做决定。他把自己变成了代价。[8]
然而,即便把肉身押上,仍然存在一个问题:你可以为了正义去坐牢,可谁能打包票,是整个制度疯了,而不是你自己高估了危险?
把自己送进监狱,并不等于替你的真理补齐了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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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回头的路
核按钮离我们很远,但罗素面对的这道题,却摆在所有人的桌前。
我们每天都在用一个还没有发生的未来,提前审判今天。预感一段关系迟早会失败,于是提前抽身;觉得一个人将来会惹麻烦,于是先把他排除;担心某种风险终会失控,于是今天先痛下杀手。
这些决定未必是错的。可问题在于,未来永远不会穿越回今天,来替你今天的决定作证。
在时间的迷雾里,人们只能盲眼下注。但真正可怕的,是我们总在下注之后——把猜测当成真理,把内心的恐惧当成了出手的证据。
我们当然不能等到一切被证明才行动。但一个决定越是无法回头,就越该给自己的确信,留下一寸怀疑。因为确信让人敢于按下按钮,但只有怀疑,才可能让我们在毁灭的最后一刻看见——原来还有一条可以回头的路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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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ULTURE VULTURE RISES. Face to Face - Bertrand Russell (BBC)[EB/OL]. (2025-09-10).
[2] RUSSELL B. The Ethics of War[J].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thics, 1915, 25(2): 127-142.
[3] 伯特兰·罗素. 罗素自传(第二卷)[M/OL]. 商务印书馆, 2003.
[4] MORRISON E W, MILLIKEN F J. Organizational Silence: A Barrier to Change and Development in a Pluralistic World[J]. The 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 2000, 25(4): 706-725.
[5] RUSSELL B. The Collected Papers of Bertrand Russell Volume 21: How to Keep the Peace: The Pacifist Dilemma, 1935–38[M]. Oxford: Routledge, 2008.
[6] RUSSELL B. The Future of Pacifism[J]. The American Scholar, 1943, 13(1): 7-13.
[7] 伯特兰·罗素. 罗素自传(第三卷)[M/OL]. 商务印书馆, 2004.
[8] SYLVEST C. Russell’s Realist Radicalism[J]. The International History Review, 2014, 36(5): 876-893.
制片人:雒芊芊 | 制片助理:Catherine Chen
总导演:郑明键 | 分集编导:马悦涵
文案:范存源 | 剪辑制作:马悦涵 郑椿
声音制作:王鹰 林键谞
出品:天桥脑科学研究院大圆镜工作室
本文摘录自“大圆镜科普”现代哲学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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