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顺治八年，辛卯。公元 1651 年。
王铎六十岁了。
这年四月，朝廷派他去祭告华山。他从北京出发，往西走。
走到山西，他停了。
他要去一个地方 —— 洪洞。
洪洞是什么地方？
洪洞在山西南部。
王铎是河南孟津人。可他不姓孟津的王。他的祖上，是从山西洪洞迁到河南孟津的。
明朝初年，朝廷从山西洪洞往河南迁民。大槐树底下，一批一批的人，被迁到河南、河北、山东。
王铎的祖上，就是那批人里的一个。
从洪洞到孟津，走了几百里。走了几百年。
到王铎这一辈，已经过了十几代了。可王铎记得。他记得自己的根在洪洞。
他写："思归吾洪洞，展转蕴之五十年。"
他想回洪洞。想了五十年。
五十年
五十年是多久？
王铎十岁开始学字。二十岁中举。三十岁中进士。四十岁在明朝做官。五十岁明朝亡了，降清了。
这五十年里，他从孟津到北京，从北京到南京，从南京到北京。他走过很多地方。他见过很多大山大河。
可他没回过洪洞。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年轻时要考试，要做官。中年时要打仗，要逃难。明朝亡了，他降了清，更走不开。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里。压了五十年。
"展转蕴之"—— 翻来覆去地想，藏在心里。
一个人，有一个念头，压五十年，是什么滋味？
辛卯年，他终于回去了
1651 年，他六十岁了。
朝廷派他祭告华山。从北京到华山，要路过山西。
他走到山西，拐了个弯，去了洪洞。
他到了洪洞。找到了闇然亭。子侄们 —— 洪洞的本家 —— 都来了。
他写："至闇然亭，子群集，喜得桑梓之游，故书。"
"喜得"—— 高兴。
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在洪洞见到了本家的子侄。他高兴。
他这一辈子，高兴过几次？
他中进士的时候高兴过。他结婚的时候高兴过。可那些高兴，都是年轻时的事。
后来呢？后来明朝亡了。他降清了。他穿着清朝的官服，在北京做礼部尚书。他每天上殿，看着满朝的辫子。他高兴得起来吗？
高兴不起来。
可在洪洞，他高兴了。
因为这是他的老家。这里的人，跟他一个姓。这里的土，是他祖上的土。
他在闇然亭见了子侄。他写了这幅字。
我们看这幅字
这是一幅绢本行书立轴，52.5×153cm。武汉博物馆藏。
和他那些三列大字的立轴不一样，这幅字写得疏。
你看第一列 "思归吾洪洞"——"思" 字心字底，写得很松。"归" 字止字底，一短横，写得很轻。"吾" 字口字底，框得很方。"洪" 三点水，一滴一滴。"洞" 三点水，一滴一滴。
你看第二列 "展转蕴之五十年"——"展" 字尸字头，一撇撇出去。"转" 车字旁，一横横得很松。"蕴" 草字头，草草两笔。"之" 字点横撇捺，捺得很轻。"五" 字一横，横得很平。"十" 字一竖，竖得很直。"年" 字一撇，撇出去。
你看第三列 "辛卯有事秦蜀"——"辛" 字一横，横得很平。"卯" 字卩字旁，一竖竖得很直。"有" 字横撇横撇，写得很松。"事" 字一横，横得很平。"秦" 字禾木旁，一竖竖得很直。"蜀" 字四字头，框得很方。
这是六十岁的字。
不是年轻时那种笔走龙蛇。是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老家，坐下来，写的字。
落款也特别。别人的落款都在左边，他的落款在右边 ——"二穆贤宗一览，铎书"。
为什么？因为他是写给本家的。他不是在应酬。他是在跟自家人说话。
所以他把落款写在右边。像写一封家书。
从洪洞走后，王铎继续往西走。他去了华山。他在华山青柯坪住了一个夏天。他写了《为易生书轴》。
然后他回北京了。
他回到北京，不到一年。
1652 年三月，他死了。
他这一辈子，回洪洞，就那一次。
六十岁那年。想了五十年，终于回去了一趟。
那一趟，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高兴的事。
他在闇然亭见了子侄。他写了这幅字。他说 "喜得桑梓之游"。
那是他六十年来，最像一个 "人" 的时刻。不是礼部尚书，不是贰臣。是一个姓王的，回到了自己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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