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议协商一致通过

文｜陆弃

当地时间10月5日，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第63届会议协商一致通过“无障碍建设促进所有人享有人权”决议。这项由中国代表47国提出的决议，将无障碍从传统意义上的残障人士权益问题，进一步延伸到人口老龄化、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等新领域。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官方网站显示，该决议最终以“不经表决通过”的方式获得通过，并成为第63届会议正式决议之一。

这件事情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并不只是“中国提出了一项决议”，而是一个过去容易被视为城市建设细节的问题，正在被重新放到人权和全球治理的框架下审视。无障碍坡道、盲文设施、公共交通、字幕、手语、数字平台，这些看似分散的设施和规则，实际上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一个社会究竟有没有让所有人平等进入公共生活的条件？

传统的人权讨论，往往聚焦于生命、自由、平等、教育、就业等宏观议题，而无障碍更像是这些权利能否真正落地的“最后一公里”。法律写明人人享有受教育权，如果一个残障儿童无法进入学校，这项权利就很难真正实现；公共服务向所有人开放，如果网站、手机应用和信息系统无法被视障人士使用，那么数字化本身反而可能制造新的排斥。权利从纸面走向现实，必须经过具体的环境、技术和制度。

这也是此次决议特别强调新兴技术的原因。人工智能正在迅速进入医疗、教育、就业、交通和公共服务领域，它可能降低沟通成本，也可能制造新的数字鸿沟。如果技术开发只考虑多数人的使用习惯，那么效率越高，排除某些群体的速度也可能越快。一个没有字幕的视频、一套无法被屏幕阅读器识别的软件、一个缺少语音交互的公共服务平台，看起来只是产品设计问题，实际上都可能转化为平等参与社会生活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人口老龄化正在让“无障碍”从少数群体议题变成越来越普遍的社会议题。人并不是永远年轻，也不可能永远拥有相同的身体能力。视力下降、行动能力减弱、听力变化，都可能让一个曾经完全正常使用公共设施的人，在生命不同阶段重新面对“能不能进入、能不能理解、能不能操作”的问题。无障碍因此并不只是为某一部分人准备的特殊安排，而是在为每一个人未来可能面对的生活状态预留空间。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无障碍建设正在逐渐从慈善思维转向权利思维。过去谈到残障人士，社会容易把重点放在“帮助”二字上，似乎无障碍设施是一种额外照顾。但从人权角度看，问题并不是某些人是否值得被照顾，而是他们本来就应当拥有平等参与社会生活的权利。坡道不是恩惠，字幕不是施舍，信息可访问也不是额外福利，它们本质上都是公共环境应该承担的基本责任。

中国近年来持续推动这一议题，也有现实基础。2023年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已经把无障碍环境建设从具体工程层面进一步纳入法治化轨道。此次中国再次在人权理事会推动相关决议，实际上是把国内治理中的一部分经验和问题带入国际讨论，同时也推动国际社会形成更加系统的标准和合作框架。更值得注意的是，2024年人权理事会首次通过由中国主提的同名无障碍专题决议，此次再次获得协商一致通过，意味着这一议题已经具备一定的连续性和国际共识基础。

当然，一项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决议通过，并不意味着世界各国的无障碍现实已经发生改变。国际文件最容易完成的是共识表达，最困难的则是把共识变成预算、标准、建筑规范、技术接口和公共服务。对于许多发展中国家来说，无障碍改造涉及基础设施成本、专业人才、数字技术和长期维护，仅仅提出原则远远不够。因此，此次决议强调为发展中国家提供技术援助和加强国际合作，其意义就在于承认不同国家发展水平存在差异，同时试图让无障碍建设避免成为少数富裕国家才能承担的公共政策。

另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是无障碍标准正在从实体空间进入数字空间。过去一条盲道是否连续、一座建筑是否有电梯，是衡量城市无障碍水平的重要指标；今天，一个人工智能系统是否能够识别不同表达方式，一个网站能否被辅助技术正常读取，一项公共服务是否允许不同能力的人平等操作，同样需要纳入标准。技术进步不能只追求“更快”“更强”“更智能”，还必须回答“谁能够使用”。如果新技术把一部分人留在门外，那么它的先进性就需要重新定义。

真正成熟的全球治理，并不是所有国家在所有问题上都必须拥有完全相同的制度，而是在一些基本的人类价值上寻找最低限度的共同标准。无障碍恰恰具有这样的特点。不同国家可以有不同的建筑风格、财政能力和社会政策，但让老人能够安全出行，让残障人士能够获取信息，让每个人都能够尽可能平等地参与公共生活，这些目标并不属于某一个国家，也不应被某一种政治或文化传统垄断。

一项决议的意义，最终不在于会议大厅里的掌声，而在于它能否走出会议大厅。真正的无障碍，不只是少几个台阶、多一部电梯，而是让制度、城市、技术和公共意识共同承认一个朴素事实：人的能力会变化，人的处境有差异，但平等参与社会生活的权利不应该因此打折。

当中国推动“人人享有无障碍”从国内建设走向国际议程，它所面对的其实是一个越来越现实的全球命题。老龄化不会因为国界停止，数字化不会因为身体差异放慢脚步，人工智能也不会等待所有人做好准备。真正值得追求的未来，不是让少数人适应一个越来越复杂的世界，而是让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为不同的人留下进入其中的道路。这样的无障碍，最终保护的并不是某一个群体，而是每一个人作为人的尊严与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