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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卡车轰鸣声从楼下传来时,我刚给孩子喂完奶。
婆婆陈秀兰正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大得隔着门板都能听见。“那可不,我儿子有本事,娶个什么玩意儿回来,农村的,土包子一个。”
我躺在卧室床上,盯着天花板。
楼下的卡车又按了两声喇叭,声音又长又急。婆婆骂骂咧咧去开门:“谁啊,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她没说完就没了声。
过了几秒,我听见她声音变了调:“哎哟,亲家母!亲家公!你们怎么来了?这、这是……”
我慢慢坐起来,抱着孩子走到窗边。
楼下停着一辆大卡车,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整猪整羊摞成小山,猪头羊头齐刷刷朝外,白花花的肉在阳光下反着光。
车头上挂着红横幅:“苏老爹生态养殖,送给闺女坐月子专用。”
我爸妈站在车厢边。我爸穿着旧军大衣,我妈扎着蓝布头巾,两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旁边已经摆了一地礼盒。
婆婆从楼里冲出来,她那双老北京布鞋差点绊倒在台阶上。
“亲家母,这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我妈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冲楼上窗户看了一眼。
我抱着孩子,轻轻晃了晃。
我爸拿手背抹了把汗,朝婆婆点点头:“听说苏雅坐月子,家里杀了两头猪三只羊,城里买不到好东西,我们自个儿养的,放心吃。”
婆婆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笑:“哎呀,哪用这么破费,我们这儿啥都有,您这是……”
她说着说着突然顿住了。
我看见她盯着车厢,表情慢慢变了。
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只猪头,手指在上面来回蹭了蹭,又换了只手去摸旁边的羊。
摸了半天,她脸色白得吓人。
我抱着孩子退回到床边,躺下。
没过几分钟,卧室门被推开了。婆婆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像是硬挤出来的:“苏雅,你爸妈来,你也不说一声。”
“他们想给个惊喜。”我说。
婆婆嘴角抽了抽,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楼下传来她和我妈说话的声音,客客气气的,还带着一丝不自然。
我把孩子放在身边,摸了摸他的小脸。
窗外阳光很好。
01
三天前,我刚从医院回来。
陈刚把我从车上扶下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的午饭。
婆婆站在门口,叉着腰看着我们:“回来啦。”
“妈,苏雅这几天需要好好补补。”陈刚说。
婆婆瞥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我扶着墙慢慢走进去,小腹还疼,每走一步都觉得下坠感往上顶。陈刚把东西放下就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得回去一趟。
“我晚上回来。”他说完就出了门。
门关上那下,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婆婆端饭来。等了快一个小时,厨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喊了一声:“妈,我饿了。”
“饿了自己煮。”声音从客厅传来,她正看电视。
我撑着沙发站起来,走到厨房,锅里空空荡荡,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冰箱里有一碗剩菜和一锅冷饭,我把菜热了热,就着开水吃了两口。
那天晚上陈刚回来,问我吃了没。
“吃了。”我说。
婆婆在客厅接话:“我给做了汤,她自己不吃,说嫌油腻。”
陈刚看我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婆婆出门买菜,回来时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盒牛奶。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你的。”
我以为是她给我买的,伸手去拿。她按住袋子:“这是我的早饭。你的在厨房。”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白粥,稀得能看见碗底的花纹。
我就着咸菜把那碗粥喝了。
接下来两天都是这样。早餐一碗白粥,中午我自己热剩饭,晚饭全靠运气。婆婆有时候会炖汤,但那是她给自己和陈刚喝的,从来不叫我。
我把这些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实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我偷空跑下楼去超市买点面包和饼干,藏在衣柜最里层,趁他们不注意时啃两口。
第三天下午,我在卧室里躺着,听见陈刚和婆婆在客厅说话。
“妈,苏雅还在坐月子,她得吃点好的。”
“什么好的?我当年生你的时候,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现在的人娇贵成什么样了?农村出来的,吃那么好干什么,又不是没给她吃。”
“可她……”
“她什么她?你是我儿子还是她儿子?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陈刚没了声音。
我翻了个身,盯着窗外。
晚上陈刚进来洗澡时,我问他要了手机。
“我手机没电了,用你的查个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我。
我打开浏览器,搜了“充气模型”。他不是第一次给我看到手机,但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我翻到一个租车网站,用他的号码注册了个账号,又用他的微信付了定金。
整个过程也就五分钟。
我把手机还给他时,他还在擦头发:“查什么?”
“月子食谱。”我说。
第二天一早,趁婆婆出去跳广场舞,我把衣柜里的面包拿出来,一边吃一边用自己手机查物流信息。
“您好,您预订的充气模型已发货,预计后天上午到达。”
我删掉短信,把面包包装塞到垃圾桶最底下。
02
婆婆那天的好心情是从一个快递开始的。
楼道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推开时带进一阵凉风。她手里拎着个白色保温箱,箱子外面还缠了两圈胶带。
“小雅,你看你大姨多有心。”她脸上笑开了花,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说是一整只土鸡,专门托人从乡下带来的。”
她把保温箱搁在茶几上,指甲盖挑开胶带,一层层剥开。泡沫盖子掀起来,里面躺着个真空包装袋,鸡肉冻得硬邦邦的,皮色泛黄,毛拔得干净,能看清毛孔。
“看看,咱们亲戚多上心。”她拎起袋子在我面前晃了晃,袋子上凝着水珠,滴在地板上,“不像有些人,父母在农村种地,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寄。”
我侧过身,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他刚含住奶头,小嘴吧唧吧唧地吮,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
婆婆没走。她又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然后凑到我面前。屏幕亮得晃眼,上面是张照片,打开门的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塑料袋装着土鸡,码得整整齐齐。
“你看,你二舅姥爷家的三婶,她女儿坐月子,她爸妈直接给寄了十只鸡、二十斤土鸡蛋、五斤红糖。”她边说边把手机往前递,几乎贴到我脸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照片里鸡蛋壳上还沾着碎草屑,确实像刚从村里收上来的。
“人家还没嫁到城里来呢,”婆婆把手机收回去,塞进围裙兜里,“但人家懂得做人。你爸妈呢?到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打。”
孩子吮着奶头,小嘴一动一动,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我把他换到另一边,他哼唧了两声,又含住了。
婆婆站起来,拉开冰箱门。冷冻层空了大半,她把那只鸡塞进去,压在几包速冻饺子上。冰箱门关上时,密封条发出“噗”的一声。
“明天炖汤喝。”她拍了拍冰箱门,侧过头来,“不过这是我的,不是你的。”
那天傍晚,厨房里飘出香味。
鸡汤的味道很浓,带着姜片和葱段的清香,沿着门缝钻进卧室。我躺在床上,胃里空落落的,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婆婆在客厅里喝汤,碗筷碰撞的声响传来。她故意吧唧着嘴,声音很大:“这肉真是嫩,汤汁也浓。某人闻到了吧?可惜啊,没她的份。”
我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坐直了些。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陈刚回来的时候,鸡汤已经喝完了。我听见他在玄关换鞋,然后是婆婆的声音:“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妈,苏雅呢?”
“在屋里躺着呢,一天到晚就知道躺着,懒死算了。”婆婆的声线拔高了,“我累死累活伺候她,她倒好,连碗都不洗。”
我坐在床沿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上面是店主的消息:“亲,已经发货了,物流单号139,预计后天上午十点前到达,请保持电话畅通。”
我回了个“好”。
又打开微信,找到我妈的头像。头像还是去年在院子里拍的,她站在柿子树下,笑得眯起眼。我打了几个字:“妈,后天上午别打电话给我,我这边有事。”
发送。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回得很快:“咋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打出:“没事,就是怕吵到孩子睡觉。”
“行,你照顾好自己。奶水够不够?妈给你寄点老母鸡?”
“不用,你们留着。”
我关上手机,把它塞到枕头底下。枕头芯子是荞麦壳的,手机硌得手心疼。
孩子睡着了,小鼻子轻轻起伏着,嘴角还挂着点奶渍。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指尖碰到温热的皮肤。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隔着睡衣能摸到刀口上的缝合线,一条硬硬的凸起。
门被推开了,陈刚从外面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米饭,碗沿上沾着菜汤的油渍,米饭上面盖了点菜叶子和汤汁。
“我妈说这是剩下的,你凑合吃点。”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盯着那碗饭看了半天。米粒有些发黄,菜叶子蔫蔫的,汤面浮着油花。
“你就不能给我买点饭?”我问。
他低下头,眼睛盯着地板缝隙:“我妈不让。”
“你是儿子还是她儿子?”
他不说话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我接过碗,往嘴里扒了两口。米饭很硬,嚼起来沙沙的,菜汤咸得发苦,像是加了两次盐。
他转身走了,门没关严。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
婆婆在外头笑:“喂狗都比给她吃强。”
我慢慢咽下嘴里的东西,喉咙口发紧。把那口米饭吞下去时,能感觉到饭粒刮过食道的粗糙感。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掏出手机,打开物流信息,又看了一遍。
后天上午十点前。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按灭了屏幕。
03
陈刚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热剩饭。
他站在门口,支吾了半天:“苏雅,要不要我打电话叫爸妈来一趟?”
我背对着他,没回头:“不用。”
“我妈就是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客厅里的婆婆听见。
我没接话。
锅里的剩饭冒了热气,我盛出来,端回房间。
陈刚跟着我走进来,还想说什么。我从柜子里拿出手机,假装翻看。
他站了一会儿,又退出去了。
我知道他心里有愧。但这愧疚,撑不过他妈一声咳嗽。
我把房间门关上,锁好。
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个物流订单页面。订单状态显示:您的货物已由XX物流揽收,预计后天上午10:00前送达。
我笑了笑。
后天,就是第三天。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
“某人又关门了?坐月子不用通风啊?我看她就是想把自己捂出病来。”
“妈,你别说了。”陈刚的声音。
“我说句话都不行了?她金贵还是我金贵?我生你的时候,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
我没动。
手机调到录音模式,放在床头柜上。
晚上六点,婆婆端了一碗东西进来。
“这是鸡汤,喝了吧。”
我看了看碗里的汤水。汤色清亮,飘着几片菜叶,底下沉着一小块骨头,几乎没肉。
“谢谢妈。”我说。
她哼了一声,出去了。
我端着碗,闻到一股馊味。
这汤,怕是前天剩下的,放在冰箱里又热了热。
我端着碗走到卫生间,倒进马桶,冲了。
然后我拍了张空碗的照片,连同前一天拍的那碗稀粥的照片,一起存进手机相册里。
文件夹名字叫“月子餐”。
九点多,陈刚又来了。
他坐在床边,搓着手:“苏雅,要不我跟妈说说,让她别给你吃剩的?”
“不用。”我说。
他愣了一下,看看我,又低下头。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我说。
“那你……”
“我没事。”我打断他,“你妈也是为了我好,是吧?”
他张了张嘴,半晌说:“是啊,她就是嘴硬心软。”
我没回答。
嘴硬心软?
她那张嘴硬得能把人逼死,心软得大概只对她自己。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趣,起身出去了。
我听见他和婆婆在客厅说话。
“妈,明天给苏雅做点新鲜的。”
“做新鲜的?我明天要去你姑家,你自己伺候她。”
“我上班啊。”
“那让她自己弄啊,又不是没手没脚。当年我坐月子……”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脚步声远了。
我闭上眼睛,手轻轻搭在肚子上。
孩子已经睡着了。
这个世界就我们两个。
我不能让她像我一样。
第二天一早,婆婆果然走了。
走之前她推开我的门,扔下一句话:“午饭在锅里,自己热。”
我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才慢慢坐起来。
我下了床,走到厨房。
锅里是白粥,清汤寡水的。
旁边盘子里有两个馒头,硬邦邦的。
我把白粥倒进碗里,尝了一口。
凉的,也没放盐。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窗口。
外面的阳光很好,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
这世界热闹得很,没人知道我在这间屋子里,刚生完孩子第三天,吃的是凉粥和硬馒头。
我把粥倒进垃圾桶。
不是我不够坚强。
肚子里那碗稀粥的馊味,我现在还记得。
我走回房间,打开手机。
物流信息更新了。
您的货物已到达本市分拣中心。
预计明天上午10:00前送达。
我退出页面,又打开另一个聊天窗口。
聊天记录里,是我昨天发给爸妈的消息。
“妈,你们千万别来,我这边挺好的。”
李芳回我:“那你好好养着,别舍不得花钱,妈给你寄点土鸡。”
我回了三个笑脸。
我抱着手机,靠在床头。
窗外有鸟叫。
后天。
再忍一天。
04
第三天早上,我醒了就没再睡。
七点,婆婆起来做早饭,锅碗瓢盆响个不停。
我听见她接电话。
“喂?老张啊,对对对,晚上那局我去,你可得把酒准备好。”
她心情很好。
我掀开被子,慢慢起身。
身体还是虚,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我走到卫生间,刷牙,洗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影。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
我回到房间,打开衣柜,挑了一件宽松的外套穿上。
然后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物流信息停在凌晨四点:您的货物已到达配送站,正在安排配送。
预计送达时间:上午10:00。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婆婆在外面喊:“吃饭了。”
我走出去。
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两个包子。
包子皮有点硬,一看就是昨天剩的。
我没说什么,坐下来慢慢吃。
婆婆坐在对面剥鸡蛋。
她吃完一个,又剥一个,第三个才开口:“你爸妈今天来不来?”
“不来。”我说。
“不来?”她笑了,“也是,农村的,这会儿正忙吧?”
我没说话。
她把第三个鸡蛋递过来:“这鸡蛋你吃吧,我吃够了。”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鸡蛋有点凉,但还能吃。
我小口小口地吃完。
吃完早饭,她开始收拾屋子,嘴里念叨着:“你爸妈不来也好,省得我还得张罗做饭。”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
九点。
我攥了攥口袋里的手机。
“妈。”我叫她。
“嗯?”
“我想让我爸妈来一趟。”
她转过身,皱眉:“不是说不来吗?”
“我想让他们看看孩子。”
“看什么看?”她声音提起来,“孩子是你一个人的?我天天伺候你,还不够?”
我没再说话。
她也懒得再争,继续拖地。
九点二十分。
我听见窗外有车的声音。
不是私家车的声音,是那种大车,柴油发动机轰隆隆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停着一辆大卡车,蓝色车头,后面车厢盖着帆布。
司机跳下车,往楼上看。
我转过身,对婆婆说:“妈,外面好像有车。”
“有车就有车,关我什么事。”
“好像是来找咱家的。”
她放下拖把,嘴里骂骂咧咧走过来,往窗户里瞅。
楼下那卡车司机站在单元门口,正在看门牌号。
婆婆认出那不是普通车,脸色变了。
“谁啊这是?”
我没回答。
她转身往门口走,我也跟上去。
门开了。
司机站在门外,递过来一张单子:“哪位是苏雅女士?”
“我。”我说。
“您的货到了,签收一下。”
婆婆伸长脖子往楼下看:“什么货?”
司机笑了笑:“整车货,麻烦您下来确认一下。”
婆婆脸色变了,瞪着我:“你买的什么?”
“我没买。”我说。
我扶着门框下楼,婆婆跟在后面,一路骂骂咧咧。
走到单元门口,我站住了。
卡车停在路边。
车厢里,堆着好几头整猪和整羊,白滚滚的,堆成一座小山。
婆婆愣住了。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车上的东西,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司机拍拍车厢:“麻烦家属确认一下,这是您家订的货吧?”
我摇头:“我没订过。”
婆婆突然喘气粗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车,忽然笑了:“你妈来了?”
“没有。”我说。
她不相信,小跑着绕到车头前面。
车头挂着一条红布横幅,上面印着四个大字。
苏氏集团。
婆婆愣了一下,声音发抖:“苏氏……你爸叫苏建国,你爸真的来了?”
她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亲家母……我错了……”
05
我靠在单元门框上,看着瘫在地上的婆婆。
她的脸煞白,嘴唇颤抖着,眼神往车里扫了一遍又一遍。
“亲家母,你来了就上来坐嘛……我、我这几天忙……”
她语无伦次,自己把自己吓着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提前调成录像模式的手机,屏幕亮着。
我把镜头对准了她。
司机站在车旁边,等着。
“女士,您确认收货吗?”
婆婆挣扎着站起来,扶着车门往车厢里看。
那几头整猪和整羊堆得整齐,阳光下白花花的,看着真吓人。
她转回头看着我:“你爸妈呢?他们人在哪?”
我没说话。
司机笑了:“她爸妈没来,东西送到就行。”
婆婆脸色更难看了,眉头拧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这位家属,麻烦您签个字。”司机递过来单子。
婆婆接过单子,手抖得厉害。
“这笔钱……谁出的?”
“你女儿啊。”司机指了一下我,“我们收的个人订单。”
婆婆瞪大眼睛,拿着单子半天没放下。
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你花这么多钱买这些?你妈的钱?你爸的钱?你疯了吧?”
我没说话。
她又往车里看了一眼,忽然僵住了。
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她伸手摸了一下车厢里那头猪。
手指一碰,猪皮发出轻微的“嗤”一声。
像橡胶摩擦铁皮的声音。
婆婆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眼前看了看。
不是油,不是血。
是指纹留在橡胶表面的印子。
“这、这是……”
“充气模型。”我说。
婆婆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全没了。
“什么?”
“我租的充气模型,今天送到的。”我语气很淡,“一百块钱一个,一共租了六个。”
“你!”
婆婆的脸从白变成红,又变成青。
她一把抓起车厢里的猪头,那只猪头是塑料的,被她拽下来,滚在地上。
她扑上去,又踢又踹。
塑料猪头在地上一弹一弹的,像个皮球。
几个路过的邻居停下来看。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婆婆转过身,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天天装死,你、你耍我?”
我没躲。
手机还举着。
“您继续骂,都录着呢。”
她愣了一秒。
然后她像疯了一样冲过来要抢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
“妈,您再动一下,这录像明天就发到家族群里。”
她停住了。
“你、你敢!”
“您试试。”
她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抓着门框的手抖得像筛子。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你……”
我看着她。
“您要不先歇会儿?”
她没吱声。
她猛地一扭头,往楼里冲。
我听见她脚步声咚咚地上楼,然后是一声闷响。
“妈?”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追上去,推开家门。
婆婆躺在地上,口眼歪斜,牙关紧闭。
我愣了一秒,赶紧蹲下去。
不像是装的。
我抓起手机,打了120。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卡车司机还在楼下等着,手里拿着那张签收单。
我咽了口唾沫。
“喂,120吗?这里有个人晕倒了,好像是脑卒中……”
06
救护车来得很快。
婆婆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眼睛闭着,嘴里往外吐白沫。
陈刚是在单位接到的电话。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已经被送进急诊抢救室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手机。
“怎么回事?”他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你妈晕倒了。”我说。
“怎么晕倒的?”
“气的。”
他愣了一下,皱眉看着我:“你跟她吵架了?”
“算是吧。”
“你这是……”他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他靠在墙上,掏出烟,又放回去。
抢救室的灯亮了四十多分钟。
医生出来的时候,摘了口罩:“家属?”
“在。”陈刚站起来。
“患者有糖尿病你知道吗?”
陈刚点头:“知道。”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太好:“受刺激导致血糖飙升,诱发短暂性脑缺血。还好送得及时,再晚十五分钟,后果就严重了。”
婆婆被转到病房。
我站在窗边,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流。
婆婆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嘴角还残留着白沫的痕迹。
陈刚坐在床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苏雅,她是我们妈。”
我没说话。
“不管你跟她有什么矛盾,你也不能把她气成这样。”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这三天吃的什么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我没给他机会。
“第一天,稀粥。第二天,剩饭。第三天早上,两个硬包子。”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妈今天给我吃的,是前天炖的鸡汤,馊了的。”
他低下头。
“你让我怎么跟她好好相处?”
他攥了攥拳头,没有吱声。
病房里很安静。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农村出来的就是贱,一点规矩都没有。”
“她吃的那稀粥都是我施舍的。”
“她爸妈不来更好,省得我还得做饭。”
录音放完。
陈刚的脸白了。
“你什么时候录的?”
“从第一天就开始录了。”
他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收起手机。
“陈刚,明天请个月嫂。”
“啊?”
“月嫂的钱我们来出,你妈不用管了。”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好。”
“还有,后天开始,我搬到客房去住。”
“为什么?”
“你妈醒了以后,肯定要找我算账。我不想跟她住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他说:“行。”
我转身走到走廊尽头。
窗户外面,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起来,照得地面一片昏黄。
我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
肚子里的孩子睡了。
我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物流公司发来的短信:您订购的充气模型已签收,如需续租,请拨打客服热线。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把短信删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刚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他递给我一个保温盒。
“医院食堂买的,你先吃点。”
我接过饭盒,打开。
里面是热乎的白菜和米饭。
我没说什么,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他站在旁边,看着窗外。
“苏雅,我妈年轻的时候……”
他没说完。
我等了一会儿,他也没继续。
“算了,改天再说。”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米饭有点硬。
但至少是热的。
07
救护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攥着手机。
邻居老刘探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我回到屋里,把孩子抱起来。他睡得很沉,小嘴抿着,呼吸均匀。
陈刚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他打电话回来,说妈醒了,没什么大事,就是血糖太高,加上受了刺激。
“雅,你过来一下吧。”
我说好。
月嫂还没到位,我把孩子交给隔壁张姐照看。张姐是小区里认识的,人靠谱,她儿媳妇刚生完半年,有经验。
到医院已经下午两点多。
陈刚在走廊里等我,脸色很难看。他昨晚没睡好,眼圈发黑,下巴冒出一层胡茬。
“妈怎么样了?”我问。
“醒了。医生说不能激动,再这样容易出大事。”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推开门,婆婆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针,脸色蜡黄。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答滴答响着。
她看见我,眼神复杂。没有愤怒,没有凶狠,反而有点躲闪。
我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妈,您感觉怎么样?”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你录像……删了没?”
“没。”
她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陈刚在后面扯了我一下。我回头,他用眼神示意我出去说。
走廊里,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雅,我妈她……也不容易。”
我看着他。
“我知道她做得不对。但她年轻时,也受过不少苦。”
“什么苦?”
他犹豫了一下:“我不该说这些……但她真的……”
“什么苦?”我重复。
他看了看病房的门,深吸一口气:“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我奶奶特别厉害。那是真厉害,不是我妈对你这样的,是……打。”
“打?”
“嗯。我爸的工资全被奶奶管着,我妈生我的时候,奶奶给她吃窝头,吃不饱。她饿着肚子还要下地干活。我奶奶嫌她生的是女孩,后来生了我才好一点。”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记事的时候,奶奶还活着。我记得我妈经常躲在厨房哭。有一年冬天,奶奶不让她用灶台热饭,她饿得头晕,晕在院子里。”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想提这些事。我妈也不让我跟别人说。她总觉得家丑不可外扬。”
我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很刺耳。
我抬起头,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见婆婆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脖子,只露出一个后脑勺。花白的头发,有些乱。
她六十了。
我想象二十几岁的她,抱着孩子,蹲在灶台边上。婆婆站在她身后,一脸嫌弃。
那个画面让我胸口发闷。
但又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她现在对我做的事,跟当初她婆婆对她做的事,有什么区别?
我走回病房。
婆婆听见脚步声,动了一下,没转过来。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
“妈,您以前的事,我听说了。”
她肩膀僵了一下。
“您过得很苦。”
她没动。
“但那不是我造成的。您吃过的苦,不应该让我再吃一遍。”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不想让你知道那些事。”
“为什么?”
“丢人。”她声音发颤,“我六十岁的人了,还要跟儿媳妇说自己当年怎么被婆婆欺负,丢人。”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
“我那时候是真的……真的撑不下去。有一回我抱着你老公,跑到河边,想跳下去。后来我奶奶追过来,把我拽回去,骂我没出息。”
我看着她。她说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眼里的光暗了。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等着。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觉得你看不起我。你城里人,你爸妈种地的,但你们家条件也不差。你打扮得好看,说话有分寸,你爸妈来的时候,你爸穿得整整齐齐的……”
她抹了一把脸。
“我怕你看不起我。我想让你怕我。”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滴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那录像……你真的会发出去吗?”
“看情况。”
她愣了一下,没再问。
护士进来换药,我跟陈刚走到外面。他在抽烟,一根接一根。
“雅,要不……这事就算了吧。我妈她都这样了。”
我没说话。
“她跟你道歉了,你也别太难为她。她也是可怜人。”
我看着远处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亮亮的一摊。
“她可怜,我就活该受着?”
陈刚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不原谅她。”我一字一字地说,“她可怜是她的事。她做错的事,她得自己担着。”
陈刚低着头,烟头在指间烧着,烟灰掉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那你想怎么办?”
“月嫂的事,你安排了吗?”
“安排了。后天到位。”
“分居呢?”
他抬头看我,眼里带着恳求。
“先住着吧。等她身体好点再说。”
我看着他。
“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她再来闹,我不忍着。录像我会留着。”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成,我跟她说。”
我转身走回病房。婆婆已经睡着了,侧着身,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手背上有针眼,贴着输液贴。
我看着她,心里乱七八糟。
她年轻时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病历本。上面夹着一张纸,是出院小结。日期写的是今天。
我翻了一下,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08
照片泛黄,边角卷着。
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碎花衬衫,抱着个婴儿,站在土房子前面。她瘦,颧骨很高,眼神怯生生的。
是婆婆。
我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1991年夏,秀兰。
那一年她三十出头。刚生完陈刚没多久,脸上没什么血色。
我又翻回正面,盯着那张脸看。
旁边还有一张。这一张更旧,黑白照,边缘都起了毛。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叉着腰站在院子里,表情凶巴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背面没写字,但直觉告诉我,这是陈刚的奶奶。
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
婆婆那张是怯的。奶奶那张是狠的。
我又翻开病历本,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没上过几年学的人写的。
“妈,我也想吃饭,娃饿得直哭,您行行好,给口热汤。”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纸都发黄发脆了。
我手有点抖。
这是她当年写的。
陈刚从门口探进头:“雅,护士说该换药了。”
我迅速把照片和纸条夹回病历本。
“知道了。”
他走进来,看见我的脸色:“怎么了?”
“没什么。”
我站起来,让他给婆婆换药。老太太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踏实。
陈刚小心翼翼地把她手上的胶布撕下来,用棉签擦干净针眼周围的碘伏。他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
我突然有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我跟他结婚三年,从来不知道这些事。他提过他奶奶,但只说“奶奶人厉害”,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他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着他把新药换上,把胶布贴好,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看到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那是我妈以前写的,她一直藏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小就知道了。我小时候我妈经常哭,躲在厨房哭,躲在我爸看不见的地方哭。我奶从来不让我妈上桌吃饭,过年也一样。有一年除夕,我妈蹲在地上包饺子,我奶嫌她包得不好看,一巴掌扇过去。”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看不下去,跟我奶顶嘴。我奶骂我没良心,说我长大了也不会有出息。”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奶走了。我妈那天哭了一整天。我还以为她是伤心。后来才知道,她是高兴。”
我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妈整个人都变了。她开始挑剔我,挑剔我爸,后来挑剔你。”
陈刚看着床上睡着的老太太,喉结动了动。
“她不是坏人。她就是……不知道怎么对人好。”
我心里闷得慌。
我看着婆婆苍老的侧脸,想象她年轻的时候,蹲在灶台边,看着婆婆的脸色,连口热汤都不敢要。
那个场景让我难受。
但另一个声音又在问:我知道这些了,就能原谅她吗?
她又何尝给过我选择?
从月子里第一天开始,她就把我当敌人。她让我吃剩饭,让我喝凉水,在我最需要照顾的时候,把我扔在床上不管。
她苦,我就该跟着苦?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两个念头打架。
陈刚出去抽烟了。我一个人的时候,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有一段录像。婆婆在楼下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的那段。
我要真发出去了,她会被小区里的人怎么议论?
她这把年纪,被儿媳妇公开录像……
我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婆婆的表情扭曲,嘴巴大张,手指指着镜头,几乎戳到屏幕上。
那样子确实难看。
但我知道她的过去之后,再看这段录像,觉得里面不只是恶,还有恐惧。
她怕我。怕我看不起她。
她用了最笨的方式证明自己,欺负回来。
我关掉手机屏幕。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婆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还在啊。”
“嗯。”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我梦见我以前的事了。”
我没接话。
“梦见我生你老公那天。我婆婆不让去医院,让我在家生。我疼了一天一夜,差点没挺过来。”
她声音很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生完三天,她就让我下地干活。”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涣散。
“我不是想害你。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
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说:“您知道什么是对一个人不好。”
她没反驳。
“您知道什么是好的。只是您不想做。”
她嘴唇动了动,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我错了。”
她说。
“我真的错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住院楼下面的广场上,有人在晒太阳,有孩子在跑。
热闹得很。
我转回头,看着床上那个老泪纵横的妇女。
她六十岁了。身体差,有糖尿病,情绪不稳定。她这辈子被人欺负,又欺负别人。
她现在说“我错了”,然后应该怎么办?
我原谅她?
我凭什么原谅她?
她给我吃剩饭的时候,她可没想过原谅不原谅的事。
我走到床边,拿起病历本,把里面的照片和纸条抽出来,塞进自己包里。
“这个我保留着。”
婆婆看着我,没说话。
“我不会发出去。但我也不会当它没存在过。”
她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我回头看着她。
“妈,您可怜。但您不无辜。”
09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陈刚没回家。
他住在医院陪婆婆。我抱着孩子,坐在客厅里,灯没开。
孩子吃奶,吃完睡了。我把他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手机亮了,陈刚发了一条消息:“妈明天出院。你那边月嫂后天来?”
我回:“嗯。”
他过了一会儿又发:“雅,回去我跟你好好谈谈。”
我没回。
第二天上午,陈刚接婆婆回来。
老太太换了身干净衣服,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进了自己房间。
陈刚跟进去,帮她把东西放好,又出来。
“雅,做饭了吗?”
“还没。”
他去厨房开火,下面条。水开了以后,打了两个鸡蛋,又放了几片青菜。
婆婆从房间出来,坐在餐桌边上。陈刚把面条端到她面前:“妈,吃饭。”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没吃,又放下了。
“我不饿。”
“您得吃。医生说了,血糖不控制好不行。”
她没动。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我给您盛一碗吧。”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说了这句话。
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盛了一碗面,端到我面前。
我低头吃了一口。
面有点软。但还能吃。
婆婆看着我,拿起筷子,也吃了一口。
陈刚站在旁边,松了口气。
吃完面,我去洗碗。陈刚跟进来,压低声音说:“雅,谢谢你。”
“不用。”
他犹豫了一下:“我妈说了,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她说了很多次。”
“这次是真的。她在医院哭了一晚上,跟我说对不起你。”
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
“陈刚,你妈跟我说她错了。但我不知道她错在哪里。”
陈刚愣了一下。
“她不是错在那一件事。她是错在这么多年来,从来没学会怎么平等地对待别人。她自己被人欺负够了,就学了一身欺负人的本事。现在她说改,改得了吗?”
陈刚没说话。
“我不是圣人。她哭,她可怜,她以前被人欺负,我听了也难受。但这不代表她对我做的那些事就可以一笔勾销。”
他低着头,看着水池里的碗。
“那我怎么办?”
“你问我?”
他抬起头,眼里有泪。
“我知道我不对。我太懦弱了。我不敢跟她吵。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看着他。
他三十岁了。公司里做事井井有条,回家就什么都不敢说。
“你应该做的,就是站在对的一边。”
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对的。”
他说。
“以后我会站你这边。”
我看着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晚上,婆婆从房间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我抱着孩子在阳台收衣服。
她叫我:“苏雅。”
我走进来。
“坐。”
我坐下,隔着一个茶几。
她看着茶几上的杯子,没看我。
“我想跟你道歉。”
“您不是已经道过歉了?”
“那不算。”她抬起头,“我说的不是气话,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应该那样对你。你一个坐月子的女人,我让你饿着。我不地道。”
她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也知道,光说对不起没用。但……我总得说出来。”
我看着她。
“您想要我原谅你?”
她没接话。
“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您说了对不起,我就该大度一点,抹掉过去,继续跟您好好过日子?”
她嘴唇动了动。
“我没说让你抹掉。我就是……不想这样下去。”
“哪样?”
“这样,”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像仇人一样。”
我靠在沙发上。
孩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发出轻轻的嗯哼声。
我看着他。他睡得安稳,完全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我有孩子了。”我轻声说。
婆婆看着我。
“我想做一个什么样的妈妈,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我想让他知道,做错事要认,认了要改。改了不代表就没事了,得真的弥补。而且那些伤害过你的记忆,抹不掉的。”
我看着婆婆。
“所以我不会跟您装没事。您可以搬回来住,我们可以维持基本的体面。但让我跟您亲热,我做不到了。”
婆婆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那我可以抱抱孙子吗?”
我愣了一下。
“可以。”
她转过身,走到小床边。弯下腰,看着熟睡的孩子。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手。
孩子没有醒。
她的手指在孩子的掌心里放着,孩子的五只小指头握住了她的一根食指。
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转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坐在那里,看着小床上的孩子。
他睡得很熟,嘴角上翘,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我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最后留在心里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像是原谅。
也不像是恨。
像是一个被风吹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地了,但还在沙土里扎得很深。
我站起来,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手机。
月嫂明天来。
请月嫂的钱,是我自己出的。结婚三年存的一点积蓄,本来想留着应急用。
现在就是应急的时候。
我关掉手机,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10
月嫂来的时候,婆婆站在客厅角落没说话。
我抱着孩子,看着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把行李拎进客房。陈刚帮忙搬东西,嘴里说着客气话。
“孩子小,晚上我带着睡。”月嫂姓王,说话利索,一看就是老手,“您好好养着,别操心。”
婆婆张了张嘴,最后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王姐动作快,半小时就把厨房收拾得能转开身。她端了碗鸡汤进来,上面飘着枸杞和红枣。
“趁热喝,等会儿孩子喂奶。”
我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
陈刚在门口站了会儿,进来坐床边,低声道:“妈一个人关屋里呢。”
我没接话。
他叹口气,又说:“你提的那些条件,我跟她说了。”
“她怎么说?”
“没吭声,就点了点头。”
我喝着汤,没再问。条件不多,不进我房间,不碰孩子,吃饭各吃各。等月嫂期满,我们搬出去住。
房子已经看好了,两室一厅,离陈刚公司近。押金付了,下个月就能搬。
陈刚当时问我:“真搬?”
“你妈说了改,但她改了没?”
他愣住。
“我信她会慢慢改。”我说,“但不能拿我的月子赌。”
他没再劝,默默去办了。
晚上王姐哄孩子睡下,我靠着床头翻手机。工作的事要重新打算,以前的同事说我回去随时能上手。
但孩子还小,我舍不得。
微信响了,是妈发来的消息:月嫂咋样?合不合适?
我回:挺好的,放心。
妈又发:我和你爸想孙子了。
我鼻子一酸,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段时间,等我们搬了新家你们来看。
那边回了个好。
我知道他们想问我过得咋样,但怕我难做,不敢多问。
第二天一早,婆婆出来了。
她在厨房转了一圈,看王姐忙活,问了句:“放多少盐?”
王姐说:“不能多,产妇吃清淡好。”
婆婆没再说话,缩回客厅,坐沙发上发呆。
快中午时,她突然起身,拿钥匙出了门。过了半小时回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她没进来,放到客厅桌上就走了。
我看着那袋子,里面露出几个苹果和一袋红糖。
陈刚回来看到,愣了下,问我:“她买的?”
“嗯。”
他把苹果洗了,削好皮递给我。
“她给你就吃,别多想。”
我咬了一口,甜的。
晚上陈刚做饭,叫婆婆一起吃。她端着碗坐得远,夹菜只夹自己跟前的那盘。
我没看她,但我听见她筷子碰碗的动静很轻,不像以前那么大声。
三天后王姐跟我说,婆婆悄悄问过她:“月子餐咋做,有啥讲究?”
王姐说得很细致,婆婆听了没吭声,第二天却买了乌鸡和鲫鱼回来。
陈刚看见,跟她说:“妈,不用你费心。”
“谁费心了!”婆婆声音一硬,又软下去,“我怕月嫂做的媳妇吃不惯。”
“她吃得惯。”陈刚说完,又补了句,“谢谢妈。”
婆婆别过头,去洗乌鸡了。
我看着那一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恨还是有的,但比以前淡了。
对不起很轻,改才重。
婆婆现在做的事,连她自己可能都不清楚算什么。买菜、问月嫂、买水果,这些在别人家再正常不过的事,到她手里,像学走路一样笨拙。
晚上哄孩子睡着,陈刚靠过来问:“你说妈是真的改了吗?”
“不知道。”
“那你还给她机会?”
我偏头看他:“我不给她机会,你会甘愿?”
他没否认。
“她是你妈,我没想让你当孝子难做。”我说,“但我也得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陈刚搂住我肩膀:“我知道。”
“她改不改,是她的事。”我说,“我只有个底线,别再碰我。”
那晚我睡得沉。
孩子哭了两回,王姐进来抱出去喂奶粉,我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天蒙蒙亮时,我醒了。
客厅灯亮着,婆婆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孩子。
王姐在旁边站着,看见我出来,冲我使了个眼色。
婆婆见我,愣住,赶紧把孩子还给月嫂:“我、我就看他醒了,抱抱……”
她声音发虚,像怕我骂她。
我没骂,走过去看了看孩子。他睁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又睡了。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对婆婆说。
她僵着脖子点头。
“你有空想抱,跟我说一声就行。但别喂不该喂的东西。”
“不喂不喂,我就抱抱。”她连连摆手。
我转身回房,听见她在身后小声说:“这回不瘦了,胖了好些。”
眼眶突然有点热。
我关上门,深呼吸,压住了那股情绪。
有些话说出来容易,但忘掉很难。
婆婆做的每一点改变,我都看见。但伤过的地方,留了疤,也不会因为几句好话就消失。
这样挺好。
不亲不恨,保持距离,各过各的。
月嫂待了一个月,我出了月子,身体恢复得不错。
搬家那天,陈刚请了一天假。
东西不多,几箱衣服和孩子的用品。婆婆没出来送,站在门口朝外看着。
陈刚喊她:“妈,我们走了。”
她嗯了声,又说了句:“有空回来吃饭。”
我抱着孩子,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行。”
她眼睛一亮,又很快压下去:“行,行,好好过。”
上车后,陈刚从后视镜看她,她站在门口,直到车拐弯。
“我妈老了。”他说。
我没接话。
老了又怎样。人这一辈子,不是老了就有理。
但我也没反驳他。
新房子不大,楼层高,阳光好。
我把孩子放床上,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妈发的消息:搬好了没?回头我和你爸开车去看你们。
我回:搬好了,到时候提前说,我做菜。
妈回:你能做啥菜,别把厨房烧了。
我笑了,眼泪也下来了。
那一个月发生的事,像一场雨,下完了,天晴了,地上还留着水坑。
我走在路上,绕开水坑,继续往前走。
11
一年后。
孩子周岁那天,我请了假,在家布置。
陈刚在客厅打气球,打一个爆一个,气得骂娘。
“你买的啥气球,质量这么差。”
“便宜货,将就吧。”我抱着儿子,教他叫爸爸。
他咿咿呀呀,伸出胖手去抓气球。
门口响了。
婆婆来了,提着个蛋糕盒。
她瘦了些,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还行。这一年她按时去社区做心理辅导,每周两次。
陈刚跟我说过,她刚开始不情愿,后来慢慢肯去了,回来还写日记。
我没看过她写啥,也没问。
“来,让奶奶抱抱。”婆婆伸手。
儿子认生,缩我怀里不出去。
婆婆尴尬地收回手:“一会儿熟了就好。”
她在沙发上坐下,看看我们布置的客厅,说:“弄这么漂亮,多少钱?”
“没多少。”
她没再问了。搁以前,肯定会说花这些冤枉钱干啥。
第一年里她变了很多。不挑刺了,说话前会先想想。来我家也不乱翻东西,进门先换鞋。
上次来,还给我带了箱土鸡蛋,说是托人从乡下捎的。
我收了,说了谢谢。她高兴得跟啥一样。
午饭是点的外卖。
我厨艺见长,但忙不过来。婆婆坐了会儿,起身去搬快递箱,把别人送的周岁礼物理整齐。
陈刚偷偷跟我说:“妈现在勤快多了。”
“嗯。”
“你还在怨她?”
我低头给孩子换尿布:“你说呢。”
他不说话了。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
恨不恨?骨子里还有一点。
说不介意,那是骗人的。坐月子那些天,我饿着肚子躺在床上,听她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
那些日子,我忘不了。
但我也知道,她是真在改。
上个月她生日,陈刚张罗吃饭。我带孩子去了,买了件羊毛衫当礼物。
她接过去,眼眶红了。
“花这钱干啥,我衣服多。”
“穿着暖和。”我说。
她当晚就穿上了,在镜子前照了好几回,嘴上说不用,手却一直摸那件衣服。
陈刚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孩子周岁过了,婆婆待了一下午就走了。
临走时抱了抱孙子,小家伙没哭,她高兴得不行。
“下次来奶奶给你带玩具。”她对着孩子说,又抬头冲我,“我走了,你们晚上别做太多菜,吃剩的不好。”
“知道。”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我:“你上班还适应不?”
“还行。”
我三个月前回了原来的公司,做回文职,朝九晚五。孩子送托班,倒也不耽误。
“那就好。”她说,“女人有工作,底气足。”
这是她头一回说这样的话。
我愣了下,嗯了一声。
关上门的瞬间,我靠墙站了会儿。
陈刚过来,问我咋了。
“没咋。”我说,“日子在变好,不是吗?”
他笑了,搂着我肩膀:“咱们家,终于像家了。”
晚上孩子睡了,我打开电脑,看了会儿工作邮件。
窗外很安静,路灯亮着,远处有车驶过。
我端着水杯站了会儿。
想想这一年,真快。
那么大的仇,那么深的怨,没有手起刀落一刀干净。它也像一条河,弯弯绕绕,有时清有时浊,最后流到了一个不算太宽也不算太窄的河道。
没干。
也没泛滥。
我还能接受。
关掉电脑,去厨房倒水。冰箱上贴着儿子的周岁照片,歪着脑袋笑,两颗牙露出来。
我摸了摸照片,关灯回房。
陈刚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肚子饿得咕咕叫。
如今身边有丈夫,隔壁有儿子。
屋子不大,但暖和。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不是原谅。
是放下了。
那些恨意,那些委屈,我留着它们干嘛呢。沉甸甸的,背在身上走不动路。
不如放在路边。
往前走,我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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