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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的门刚推开,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尽,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就冲了过来。
她堵在门口,指着护士骂,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在回响。
我爸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头低得快埋进胸口。
那个女人骂得很难听,说我妈是占窝的老母鸡。
我攥着拳头往前走了一步,只听见我妈在里面喊我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
我停住了,扭头回了病房。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记了整整十一年。
01
那年我十九岁,刚考上大学。
八月底的天热得发闷,医院走廊里连个风扇都没有。
我守在产房门口,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水都捂温了。
我妈进去快三个小时了,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爸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护士出来过一次,说产妇年纪大了,有点难产。我爸嗯了一声,把烟头摁灭在墙上,又点了一根。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就往上窜。
“你就不能消停会儿?”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吭声,把烟掐了。
又等了大半个小时,里头终于传来婴儿的哭声。
声音不大,细细的,像猫叫。
我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贴着门缝往里看。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了,是个男孩。
瘦瘦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团。
“母子平安。”护士笑着说。
我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接弟弟。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噔噔噔的,又急又响。
我回头一看,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的女人冲了过来。
她穿一条碎花裙子,肚子微微隆起,看着也像是怀了身孕的。
“曹福!”她冲着这边喊。
我爸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那个女人冲到产房门口,挡在护士前面,死活不让人过去。
她指着护士骂,说你们这是哪个医院,知不知道她才是正主,里面那个是占窝的老母鸡。
护士被她骂懵了,抱着孩子站在那儿,进退两难。
“你干什么?”我冲上去。
那个女人一把推开我,力气大得吓人。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又凶又毒,“你就是那个老女人生的丫头片子?你妈不要脸,占了我的窝,还有脸在这里生孩子?”
我的手在抖,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回过头去看我爸,他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头低着,眼睛盯着地面,好像地上有钱捡似的。他一句话都不说,连头都不敢抬。
“曹福,你倒是说句话!”那女人冲着我爸喊。
我爸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好,你不说是吧?”那女人冷笑一声,“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她说完这话,又骂了几句难听的,才扭着腰走了。
我站在那儿,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气得说不出话来。
护士这才敢把孩子抱走,边走边摇头。
这时产房门开了,我妈被推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看着我,虚弱地问:“慧妍,刚才是谁在闹?”
“没人。”我说,“护士在吵吵,没事。”
我妈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她知道是谁,她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
我弟弟在婴儿房里睡着,我妈在病床上躺着。
我爸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大概是去找那个女人了。
我抱着膝盖,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
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可就是止不住。
02
我妈出院那天,我爸总算露面了。
他开着一辆破面包车来,车里一股烟味。
我把我妈扶上车,又回去抱我弟弟。
我妈坐在后排,抱着孩子,一句话也不说。
我爸在前面开车,也不吭声。
车厢里安静得很,只有发动机嗡嗡的响声。
回到家,我才发现家里的情况比我想的还糟。
家里本来就没多少积蓄,我妈这一住院,几乎把家底掏空了。
冰箱里就剩几个鸡蛋,柜子里的米撑不了几天。
我翻遍了家里的抽屉,才找出两百多块钱。
“妈,钱的事你甭管。”我说,“我有办法。”
我妈靠在床上,虚弱得很。她看着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我转过头去不看她的眼睛,怕自己忍不住。
白天我去学校上课,下午回来做饭、洗尿布、哄孩子。晚上等我妈睡了,我再趴在桌上复习功课。日子过得很紧,但我能扛。
可那个女人不让我们安生。
萧晓萱三天两头找上门。
有时候是大白天,有时候是晚上。
她来了就站在门口骂,嗓门大得左邻右舍都能听见。
邻居们站在门口看热闹,谁也不敢上前劝。
我爸每次都躲。
不是躲在外面不回来,就是躲在屋里不出声。
有一回萧晓萱又来了,骂了半个钟头,我爸就蹲在厨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推开门进去,满屋子都是烟味,呛得我直咳嗽。
“你就不能出去说句话?”我问他。
他不看我,闷着头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她是我妈。”我说,“你是我爸。”
他掐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抽。
我心里凉了半截。
转身出了厨房,去把门打开。
萧晓萱正骂得起劲,看见我突然开门,愣了一下。
我没等她开口,直直地盯着她说:“你再骂一句试试。”
她大概是被我的眼神吓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突然摔了筷子。
“你以后少管闲事。”他冲着我吼。
我妈吓了一跳,赶紧把我拉到身后。我从我妈肩膀后面看着他,觉得这个人不像我爸,倒像是个陌生人。
“我闺女说得没错。”我妈难得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一个大男人,连门都不敢出,你还算不算个男人?”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桌上,碗都震了起来。他瞪着我妈,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甩门走了。
那一走,就是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他回来,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我妈没问,我也没问。有些事,不问也知道答案。
可日子还是要过。
我妈身体一直没好利索,出月子之后还是经常头晕、没力气。
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生弟弟那回伤了底子,得好好养着。
我问医生要多少钱,医生说看情况,至少得几万。
我攥着检查单站在医院门口,心里沉甸甸的。
钱从哪里来?
我那时候还在上学,除了周末打打零工,根本没有别的收入来源。
我爸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挣三四千,大部分都被他自己花掉了。
每次跟他要钱,他都说是给我妈存着看病用,可我从来没见他往家里拿过一分钱。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妈病倒了,发高烧,烧得人都迷糊了。
我抱着弟弟,一个人把她送到医院。
急诊室里全是人,我在走廊里站了大半夜,腿都站麻了。
护士好不容易给我妈挂上水,我去交费的时候,卡里只剩下两百块钱。
我蹲在交费窗口外面,使劲忍住眼泪。
后来还是我妈的妹妹,我小姨,借了五千块钱给我。
我妈知道以后,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哭。
她说,闺女,妈拖累你了。
我说,妈你别瞎想,好好养病就是。
可我知道,我妈这病不能拖了。
那年寒假回来,我告诉她,我不上学了。
她一听这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使劲摇着头,说不行,你成绩那么好,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不能因为我耽误了。
我说,工作照样可以学东西,不一定非得在学校里学。
她哭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劝过我。
那个寒假,我跟同学借了点钱,在学校门口租了个摊位,卖烤红薯。
早起晚归的,一天能挣一百多块。
我把钱攒起来,一点一点给我妈看病,一点一点养我弟弟。
我妈看着我手冻裂的口子,背过身去擦眼泪。
而我爸呢?
他越来越少回家了。
有时候一个星期见不到人,回来也是拿几件衣服就走。
我妈从来不问他去了哪里,也不问他在外面干什么。
我想问,但每次话到嘴边,看见我妈那个样子,我就问不出口了。
我弟弟一天天长大,会爬了,会走了,会喊姐姐了。
他喊的第一声不是妈妈,是姐姐。
那天我抱着他,他小手指着我的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姐姐”。我愣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妈在旁边笑着,笑着笑着也哭了。
我们娘仨,就这么熬着。
03
我弟两岁那年的夏天,我妈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瘦得厉害,脸颊都凹了进去。
走几步路就喘,脸色蜡黄蜡黄的。
我带她去医院复检,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情况不太好,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说什么情况不太好的,你给我说清楚。
医生犹豫了一下,说她子宫里长了个东西,可能是恶性肿瘤,得手术才知道。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妈靠在后座上,眯着眼打盹。我透过后视镜看她,发现她的头发白了很多,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那年才四十二岁。
我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到家,我打电话给我爸。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边闹哄哄的,像是在饭馆里。
“什么事?”他的声音很不耐烦。
“妈可能要手术,医生说她子宫里可能有肿瘤。”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需要钱,你拿点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了。”他挂了。
我等了一个星期,没等到人,也没等到钱。
我弟那时候已经会跑会跳了,每天在家里跑来跑去。
他不懂妈妈怎么了,只是觉得妈妈老是躺着,不能陪他玩。
有一天我抱着他,他指着箱子上的全家福问我,姐,爸爸去哪儿了?
我看了那张照片一眼,那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我妈还没生病,我爸还没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照片上我们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
“爸爸在外面打工挣钱。”我说。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我把照片扣在箱子上,抱着他去厨房做饭。
那年夏天的最后一天,我终于打听到我爸的消息。
他带着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女人生的女儿,到隔壁市开餐馆去了。
听说是那个女人出的主意,说开餐馆比在工地挣得多。
他把家里仅剩的两万块钱全部拿走了,一分没留。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衣服拧干,站起来,去屋里煮饭。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我忙来忙去,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走过她的房门口,听见她在哭。声音压抑着,像是怕被我听见。我靠在门框上,抠着墙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从那天起,我不再打电话给我爸了。
我辞了烤红薯的摊位,找了一份正经的工作,在一家服装厂当出纳。
一个月两千五,加上加班费,能挣到三千多。
我把钱分成三份:一份给我妈看病,一份养我弟,一份存着。
存着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手里有点钱,心里踏实。
我妈的手术拖了大半年,总算排上了。
手术那天,我一个人守在医院走廊里。
我弟让小姨带着,我在手术室门口坐了整整五个小时。
中途医生出来过一次,说手术很成功。
我松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
可我没想到,手术只是暂时稳住了病情。第三年的春天,我妈的病还是复发了。
那天我从厂里赶回家,看见她坐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她看着我,笑了一下,说,闺女,妈怕是不行了。
“瞎说什么。”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好好养病,没事的。”
她摇摇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她说,慧妍,妈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让你这么苦,妈心里难受。
“妈不苦。”我说,“妈把我和弟弟养这么大,已经很了不起了。苦的是你。”
她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她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半夜里她突然睁开眼,拉着我的手说,你爸后来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我愣了一下。
“你妈走之前那几天。”她说,“他来了,在门外站了很久,没进来。隔天他托人带了两千块钱。我没收,让人退回去了。”
我看着我妈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其实他不是坏。”我妈说,“他就是……太懦弱了。一辈子没硬气过。”
我别过头去,没说话。心里说,懦弱?那不是懦弱,是没良心。
过了几天,我妈走了。
她走得还算安详,没有受太多痛苦。
我抱着我弟,跪在她的床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弟弟那年才三岁,不懂什么叫死人,只知道妈妈睡着了,怎么叫都不起来。
我妈的后事,我一个人料理的。
买棺材、联系火化、选墓地,一样一样自己跑。
小姨来帮了几天忙,村里的邻居也搭了把手。
我爸没来,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妈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我站在坟前,看着黄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我抱着弟弟,他趴在我肩膀上,已经睡着了。
“妈,你放心。”我对着坟头说,“弟弟交给我,我会把他养大。”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走了很久。从村口走到村尾,又从村尾走回村口。田埂上长满了野草,风吹过来,草叶哗哗作响。
我知道,从今以后,这个家就剩我和弟弟两个人了。
我得撑起来。
04
我妈走后,我辞了服装厂的工作。
我妈走的时候欠了不少债,我算了算,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五万块。五万块,在那个年代不算小数目。我每个月挣三千,不吃不喝也得还一年多。
我把弟弟送到小姨家,每个月给生活费。
自己租了个城中村的小单间,十平米,一个月两百。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煤炉。
墙角长着青苔,下雨天会漏水。
那段时间,我几乎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挣钱上。
我去找过好几份工。
早上去菜市场帮人搬货,下午去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还要去烧烤摊帮人串串子。
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小姨来看我,看到我这副样子,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慧妍,你这么拼,身子会垮的。”她说。
“垮不了。”我笑了笑,“我还年轻。”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千块钱,我不肯收,她硬塞进我包里。
“照顾好自己。”她说。
我点点头,转过身去,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就这样拼了大半年,债还了一半。可我知道,光靠打工不行,攒不了钱。得自己做点什么事。
我那会儿经常去服装厂,跟老板熟了。
他看我手脚麻利,脑子也灵光,说要不你批点衣服去摆地摊,从厂里拿货,我给你最便宜的价。
我算了算,一晚上能挣几十块,比打工强。
我咬咬牙,借了两千块钱,批了一批衣服,推着一辆破三轮车,在夜市占了块地方。
第一天出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旁边摆摊的老大姐看我紧张,笑着说,小姑娘,别怕,卖东西嘛,脸皮厚一点就行了。
可我还是脸皮薄。有人过来问价,我还没开口脸就红了。一个晚上下来,总共卖了五件衣服,挣了四十块钱。还不如我打工挣得多。
我坐在三轮车旁边,心里有点泄气。
但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慢慢地,我开始学会怎么跟顾客聊天、怎么推荐款式、怎么处理砍价。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有时候一晚上能挣一两百块。
我一边摆地摊,一边观察市场。
哪个款式好卖、哪个颜色卖得快、哪个码数最受欢迎,我都记在心里。
半年下来,我攒了五千块,加上还完债剩下的钱,手里头总算有了点余钱。
摆地摊摆了一年后,我租了一个小店。
店铺不大,二十平米,租金一个月八百。
我攒的那点钱全砸进去了,连装修的钱都没有。
墙壁是自己刷的,地板是旧的,试衣间的帘子是用床单改的。
开业那天,我买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就算庆祝了。
请不起人,我自己看店。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困了就在店里打个盹,饿了就吃两口馒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心里总算有了奔头。
我弟那时候五岁了,该上幼儿园了。
小姨在老家那边找了个便宜的幼儿园,一个月只要三百块。
我把弟弟接过来,早上送去学校,晚上接回来。
小家伙懂事,从来不跟我闹。
有一天晚上,他很认真地看着我,说,姐,你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鼻子却酸酸的。
“不辛苦。”我把他抱起来说,“姐姐养你,应该的。”
那两年,我没日没夜地干。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雇了两个人。
第二年又开了第二家店。
我在批发市场租了一个档口,专门做批发。
从早到晚脚不沾地,手机响个不停。
第三年,我在网上开了一家店。
运气好,赶上电商平台刚开始扶持小商家的时候,我接了几个大单。
有一次接到一个五千件的订单,我带着厂里的人连续干了一个星期,每天都只睡三个小时。
货发出去的那天晚上,我站在工厂门口,看着大货车开走,手都在抖。
五千件,六十万的货。
利润十五万。
那一年,我还清了所有的债,还剩下一点钱。
我把弟弟转到城里来上学,换了一个好点的学校。
小姨说他成绩不错,考试能排班上前几名。
我听了,心里总算安稳了一点。
日子越来越好,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再见到我爸。
那天我正在店里盘货,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我以为是客户,接起来才发现不对。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了很多,沙哑又疲惫。
“是慧妍吗?”
我一下子听出来了。
我爸。
“有事?”我握着手机,语气尽量平静,但心跳快了半拍。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以为他挂了,他忽然开口说,闺女,爸开餐馆赔了。房子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爸实在没地方去了,你能不能……
他没说完。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那天阳光很足,从店门口照进来,像是要把地上都烫出一个洞。我看了好一会儿外面的路面,说,你来找我吧。
挂完电话,我蹲在柜台后面,脑子乱得很。
十一年。
我活了三十岁,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等他打电话来,等他解释一句话,等他像个父亲的样子,哪怕就一次。
他一次都没解释过。
现在他来了,却不是因为想我,而是因为走投无路了。
我把手机放下,走进了仓库。
穿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让人直打哆嗦。
05
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站在办公室窗户边上,看着楼下那三个人走进来。
我爸走在最前面,背驼得很厉害。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已经破了一截,露出里头的线头。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腮帮子都凹进去了,像是好几顿没吃饭。
后面跟着萧晓萱。
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眼角全是褶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
那个当年烫着大波浪堵产房门口的女人,现在看着像个农村老太太。
跟在最后边的,是一个年轻姑娘,看着二十出头,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样子。我猜,那就是她和我爸生的女儿。
三个人都灰头土脸的,像是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了很久,才转身下楼。
楼下大厅的门开着,冷风灌进来,他们三个站在门口,谁都没敢往里走。我爸看见我出来,嘴张了张,想叫我的名字,可没叫出来。
“进来吧。”我说。
我把他们带到我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我爸坐在靠门口的那把椅子上,屁股只坐了半个椅子面,两条腿并在一起,像做错事的小学生。
萧晓萱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那个年轻姑娘站着,不敢坐。
“坐吧。”我又说了一遍。
她才拉了把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谁都不说话。我靠在老板椅上,看着窗外。风很大,外面的树枝被吹得东倒西歪。
好半天,我爸才开口。
“闺女……”
“别叫闺女。”我说,“有事说事。”
他涨红了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妈……走得安详吗?”他问。
我冷笑了一声,“你当年连电话都没打一个,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晚了点?”
我爸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爸对不起你们娘仨。”
我没接他的话。
沉默了一阵,我开口了,“说吧,到底什么事。”
我爸犹豫了好一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诊断单,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肝细胞癌,早期。
我的手顿了一下。
“医生说要动手术,费用七八万。”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实在没办法了……不然我不会来打扰你……”
“打扰?”我放下那张纸看着他,“当年你带着她走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打扰?”
我说着指了指萧晓萱。
萧晓萱的肩膀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我爸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闺女,爸知道对不起你。爸不是人,爸该死。”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板上。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没觉得痛快,也没觉得心软。
十一年前,他站在产房门口,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十一年后,他跪在我的办公室里求我收留。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然后松开。
“你们先起来。”我说,“事情该怎么处理,我不会不管。但不是现在。”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你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说完这句话,我就让他们走了。我爸还想说什么,看我那副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三个人一个接一个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诊断单,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肝癌早期。
癌细胞还不到两公分。
可我不知道,他心里的愧疚,是不是也只有两公分深。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了很久的窗外。
路灯亮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远处的楼顶亮着红色的灯,一闪一闪的,像是这城市的心跳。
我脑子里很乱,乱的不是他会不会死。
乱的,是我要不要原谅他。
天亮的时候,我做好了决定。
06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去酒店接他们。
我弟去上学了,没让他跟着。这种场面,还是别让他看见。
我开着车,我爸坐在副驾驶,萧晓萱和她女儿坐在后排,三个人都很安静,谁也没问要去哪儿。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在我妈生我弟那家医院门口停下。
我熄了火,拉开车门。风吹过来,我紧了紧外套。
“下车吧。”
萧晓萱抬起头看外面,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为……为什么来这儿?”她的声音发着抖。
我没回答她,只说了两个字,“下车。”
他们三个磨蹭了一会,好歹下了车。我走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像是犯人被押着走。
医院的走廊,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白墙,绿漆的踢脚线,地面磨得发亮,空气里有股药味。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走过去,铃铛叮叮当当响着。
我在产房门口停住了。
门还是那扇门,漆是新刷过的,可位置没变。
十一年前的那个下午,就是这扇门。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躺在里头,一个母亲刚拼了命生完孩子躺在里头。
一个女人堵在这扇门前面,指着里头骂最难听的话。
一个男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
我转过身,看着萧晓萱。
“这个地方,你还记得吗?”
萧晓萱的脸白得像纸,嘴角抽搐了几下。她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年你站在这里,骂我妈是占窝的老母鸡。”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说她不要脸,说她不配生孩子。我爸站在这儿,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转头看向我爸,“爸,你还记得?”
他的头低着,不敢看我的眼睛。
走廊里的几个病人和家属围过来,好奇地盯着我们看。我不管他们,继续说。
“今天我把你们都叫来,没别的意思。当年的账,总要有一个了结。”
我看着萧晓萱。
“你在这里骂了多少句,你还记得吗?”
她低下头,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掉。她的女儿站在旁边,死死攥着衣角,眼圈通红。
“我记着。”我说,“每一句我都记着。”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萧晓萱低低的啜泣声。
我看了看周围,深吸一口气。
“我没有别的要求。今天你在这里,当着我的面,把你当年骂的每一句话,重新说一遍。”
萧晓萱猛地抬起头,眼泪哗哗地流,嘴唇哆嗦着,“慧妍,我……我那时候……”
“我不想听解释。”我打断她,“我只要你重复一遍当年的话。”
她抖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女儿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喊了句“妈”,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看客越围越多,她跪在地上,背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怎么?说不出口?”我说,“当年不是骂得很顺口吗?”
她的头越来越低,张了几次嘴,始终没发出声。
我爸这时开口了,“闺女,过去的事都是爸的错,你别为难她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突然就热了。
“我为难她?”我说,“当年她为难我妈的时候,你怎么不帮我妈说一句?”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头又低了下去。
萧晓萱跪在地上哭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她把头抬起来,声音抖得不像样子。
“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们。”她伸出手指着自己,“是我不要脸,是我坏了良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心软。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走廊里的人都散了,只剩下两三个远远地张望着。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行了。起来吧。”
萧晓萱抬起头,满脸诧异地看着我。
“我让你们来,不是为了让你出丑。”我说,“我就是想让你们记住当年的事,记住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站起来,看着我爸。
“你的病,我会给你治。你欠的钱,我可以替你还。但有条路,你们得自己走。”
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老眼望着我。
“协议我已经写好了,回去签。”
我说完这句话,没再看他们,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风灌过来,吹得眼睛发干。
我快走几步,把车开过来。他们三个磨磨蹭蹭地上了车,一个个像做了错事的孩子,大气不敢喘。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车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
07
回到办公室,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协议。
协议是我凌晨三点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才写出来的。纸张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几个大标题。一共三条。
第一条:萧晓萱及其女儿,承认当年闹产房、辱骂原配、破坏家庭的全部事实,签字画押,承诺以后绝不再犯。
第二条:曹福自愿放弃老家宅基地和房屋的继承权,全部归我曹慧妍和弟弟所有。
第三条:萧晓萱和她的女儿需要在工厂务工抵债,每月只领基本生活费,为期五年。
曹福也必须在厂里做事,工钱照发,但每个月发的工资,一半归我替他保管,用于还债和后续治疗。
我把协议放在桌上,看着我爸。
他拿起那张纸,手一直在抖,抖得纸都跟着哗哗响。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放下。
但最后,他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
签名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差不多。
签完,他放下笔,眼眶红了一圈。
我把协议推给萧晓萱。
她盯着纸看了好一阵,嘴唇哆嗦着,最后什么也没说,接过笔,也签了。落笔的时候,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压在了纸上。
她女儿也签了。
我把协议收起来,锁进抽屉里。钥匙在手上掂了掂,发出清脆的响声。
“从明天开始,你们三个去厂里报到。”我说,“仓库那边缺人,正好需要人手。”
三个人低着头,没人吭声。
我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说:“你们走吧。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脚步声一点点移向门口,先是迟疑的,接着是急促的,好像生怕我反悔。
门开了,又合上了。
我转过身。办公室里已经空了。
桌上还有我爸没喝完的半杯茶,茶叶泡得发白,早凉透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就到了厂里。说是厂,其实也就两间打通的屋子,堆满了货。新请了几个工人,机器轰隆隆响,忙得热火朝天。
八点整,我爸到门口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脑袋后面剪了剪,看着精神了一点。
身后跟着萧晓萱,穿得利落,扎着马尾辫。
她女儿也跟在后头,有些怯生生地打量周围。
我带着他们穿过车间。机器声很大,刺得耳朵疼。
“仓库在那边。”我指了指后面那扇铁门,“每天的发货任务都贴在墙上,按单拣货,按地址装箱,地址写清楚了,不能发错。有不懂的,问老张。”
我爸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我把他们带到仓库,给他们安排了货架,教了教拣货的规矩。
听我说完,三个人就各就各位动了起来。
我爸搬货、点数,忙得满头大汗。
萧晓萱在旁边打下手,手脚还算麻利。
那天晚上,厂里的人走完了。我一个人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货架上一排一排的箱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下班后,我爸来找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两张票子,十块的,五块的,加起来刚好十五块。他递过来,说:“闺女,今天发工资了,这给弟弟买点好吃的。”
我低头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票子。
我没接。
心里有东西堵着,说不清是酸,还是别的。
“你自己留着用吧。”我说。
他愣在那儿,手伸了半天,最后慢慢缩了回去。他把钱又塞回口袋,转身走了。
我看他走了几步,又喊住他。
“等下周末,我送你去医院复查。”
他身体顿了一下,我没看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快步走开了。
08
厂里的生活,一天一天过。
我爸每天早到晚走,干活不吭声。
他搬货的时候腰弯得像只虾米,一件衣服叠得比谁都整齐。
也不怎么说话,别人叫他他只点点头,像是把嘴焊住了。
萧晓萱起初不怎么适应。
头几天回家,我听别的工人说她手脚慢,总打翻货,挨了几次骂。
后来好了一些,动作快了,话却越来越少。
她女儿更安静,跟谁都不熟,下了班就一个人窝在宿舍里。
有一天下午,我正对着电脑看订单,听见外头吵闹起来。
出去一看,萧晓萱堵在仓库门口,拦着一辆送货的卡车在骂。
卡车上坐着一个司机,被她堵在最里头,脸红脖子粗的,骂得难听。
我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萧晓萱看见我,一下子愣住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说,她发现那个司机在发货的时候偷偷顺了几件衣服藏在驾驶室里,她看见了,追出来把人堵住了。
司机不认,骂她多管闲事。
我看了看车里的衣服,又看了看萧晓萱。
“行,做得对。”我说,“以后这种事,直接报警。”
萧晓萱愣了好一会,紧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她低下头,耳根有点发红,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么。
那天晚上,我去值班室拿东西,路过她宿舍,门没关严,听见她在里头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说:“……这边老板人还行,比咱以前强一点……你别担心我,管好你自己……”
我没听完,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发现在我出办公室的时候,她总会抬起茶杯,轻轻喝一口水,目光悄悄从我身上扫过。
我爸的体力越来越差,可他从来不说,搬货的时候咬牙撑着。
有一天我开会回厂里,远远看见他在角落里,用袖子擦汗。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
“你还扛得动吗?”我问他。
他转过头来,摆了摆手,“没事。这点活,干得了。”
我没再追问,把袋子里的面包水果扔到桌上,说:“晚上吃点好的。”
停了片刻,我又补了一句:“别硬撑。”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年秋天,我带他去医院做复查。
医生看着CT片子,皱了一会儿眉头,才说:“情况不错,比预估的要好。癌细胞的扩散控制住了,手术之后再坚持化疗,有很大希望能稳定。”
我爸坐在那儿,呆了好一阵没动。
我也没动。
走出医院的时候,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开口了:“运气不错,还能多活几年。”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风吹得满街的树叶哗哗响。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又憋回去了。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跟着我走。
他始终没把那句话说出口。
但我听到了。
09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到了第二年开春。
有一天傍晚,我弟弟放学回来。他已经十一岁了,个子快要赶上我肩膀。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奖状,递给我看。又是第一名。
“姐,这个月的伙食费我已经交过了,用你上次给我那张卡。”
“瞎说。”我抬起头,“我什么时候给过你卡?”
“爸给的。”他低着头不看我,“上周他来找我,说让我别告诉你,还让我一定把钱收着,说你挣钱不容易,不能老让你养。他说他欠你的,想从我这补点。”
我手里握着的签字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什么时候来学校找你的?”
“就上周四。”
“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弟想了想:“也没说太多,就是问我学习怎么样,让我听话,让我别跟你学坏,以后要争气,照顾好你……跟个老太太似的。”
我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起来去厨房倒水喝,路过他的睡房,门没关,隔壁的床空着。
我开灯看了一圈,桌上放着一个牛皮信封,鼓鼓囊囊的。
打开一看,是一沓钞票,大大小小都有,但码得很整齐。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给你妈买花。
我一屁股坐在他床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久。
窗外的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我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没再多看一眼。
接下来的那个清明节,我带了一束花去了我妈的坟前。
坟头长了些杂草,黄黄绿绿的,在风里乱晃。我把花摆上,蹲下来。
“妈,”我说,“他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风从远处的山头吹过来,吹得野花轻轻摇晃。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也许人只有在最没有选择的时候,才会想去珍惜那些本该珍惜的东西吧。
那晚我坐在坟前,一直坐到天黑。
远处的路灯陆续亮了,一盏一盏,像是有人在给大地点上蜡烛。
10
我爸是在那年冬天走的。
其实到了下半年,他的身体已经不太行了。
手术之后恢复了一段时间,后来又做过几次化疗,头发掉得厉害,人瘦得像一把骨头。
但他每天还是按时来厂里,坐在仓库门口,帮人递递货、点点数。
我说你别来了,在家歇着。
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知道,他是怕不来了,就再也找不到理由来了。
走的那天,我没在厂里。我正在外地跟客户谈事,手机响了。是小姨打来的。她说你爸快不行了,你赶紧回来。
我连夜坐火车赶回去。
到了医院,他已经昏迷了。
萧晓萱坐在床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她女儿站在走廊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弟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眼圈也红着,听见动静抬起头,声音很轻地喊了我一声:“姐。”
我走过去,在我爸床边坐下。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蜡黄蜡黄的。手上扎满了针眼,鼻子上插着氧气管。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硬硬地硌着我的手。
“爸。”我叫了一声。
他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没有反应。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动了一下,五指像是在找什么一样,慢慢拢住我的手指,握紧了一点。
他没睁眼,嘴巴动了动,含含糊糊说了几个字。我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楚。
他说:“闺女,爸欠你和你妈一条命。”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你别这么说,我早就不恨你了。想说,其实你后来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到了。想说,你是我爸,永远都是。
可我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只是攥着他的手,紧紧地攥着。
那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我爸走了。
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痛苦。
就像他这一辈子,明明活得那么用力,临了却什么也没带走。
办完丧事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抽屉里那份协议翻了出来。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的字迹还在,模糊地印在纸上。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把它撕成了碎片。
萧晓萱后来在厂里留了下来。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泼妇了。
她学东西很慢,但对工作很认真,发货盘点一样一样做得很仔细。
她的女儿也找了个男朋友,打算年底结婚。
她们偶尔会来找我说说话,但始终不多。
我们就这么淡淡地相处着,像两个没有血缘关系但又不得不生活在一起的亲戚。
有时我甚至忘了,她曾经是我的仇人。
弟弟越长越高,成绩一直很好。放假的时候他偶尔会翻看家里的相册,翻到我妈和我爸的照片那几页时,总停很久。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想他们。
只是有一次,他翻着翻着,忽然问了我一句:“姐,你恨他们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根一根的。
我没回答他。
窗外又下起了雨。
雨滴砸在玻璃上,很密的,又脆又急的声音,像心跳,像过去那些旧日子里的每一个雨天。
我闭上眼,听着雨声,在心底终于把那些年欠下的答案还给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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