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五年。
深圳,罗湖。
春风路往南,有一条商业街,一百多米长,五六十间铺面,卖鞋的、卖衣服的、卖录音带的,中间夹着几家小饭馆。
街靠里那一排,有两间铺子是加代的。一间是表行的分号,一间堆酒水。
一九九五年,这条街上临街铺位月租八千到一万二,城中村一间农民房月租六百,一碗牛腩粉三块。
打工的一个月挣七八百,赶上厂里加班能拿到一千二。
加代在这条街上说话有分量。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这条街上有一半的铺子,租约都是他帮着谈的。
他手里还有一条夜宵街,在向西村那边,十几间档口,做半夜的生意,一年给他进的项是十几万。
加代是北京人,胡同里长大的,当过兵,说话慢,句短。越生气,声音越轻。
他每天早上从表行出来,先在街口那家肠粉摊坐一会儿。
“代哥,加蛋吗。”
“加。”
“一块五。”
加代把两块搁在筐里,吃完把碗自己端回摊上。
摊主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姓何,在这条街上摆了九年。
前年这条街上七家铺子的租约到期,二房东邝启明要统一涨租,一张嘴涨三成。
七家老板跑到加代表行去。
“代哥,他一张嘴就是三成。”
“三成是多少。”
“我这间从八千涨到一万一。”
“你先别签。”
加代把七家老板叫到茶楼,一条一条跟邝启明摆了两个钟头,最后只涨了一成。
“加代,这事你犯得上管吗。”邝启明走的时候说了一句。
“他们算不清账,我替他们算。”
“你算得清。”
“我算得清。”
邝启明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走了。
这条街上管事的叫劳九,四十六岁,广东人,早年跑关外做建材,后来回罗湖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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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九不能打,可他嘴上硬、腿勤,谁家铺子被人闹,他头一个到。
跟他一起的还有几个:卖鞋的阿强,做五金批发的汤炳,还有街尾开理发铺的阿灿。
劳九跟加代来往不多,见了面点点头。
“九哥,这条街上你熟。”
“熟。哪家铺子几号房、老板是哪里人,我都知道。”
“街上要是真出事,你先别动手。”
“不动手怎么办。”
“先来找我。”
“你管得过来吗。”
“一条街我管得过来。”加代说。
这四年里,两个人一共就说过这一回长话。
三月,街西头那间空了两个月的铺子开了门,招牌写的是北味饭店。
老板从东北来,叫关大勇,三十四岁,一米八五,胳膊比劳九的腿还粗。
他带了二十三个人。住的地方在街后头那间招待所,三个人挤一间。
头一个月,关大勇没惹事。他的饭店开到半夜,饺子一块钱四个,比谁家都便宜。
到月底,他手底下的人开始在街上转。
“老陈,你在阿强那边看场,一个月多少。”
“六百。”
“我给你一千二。”
“九哥那边怎么说。”
“九哥给你多少,我给双倍。”关大勇说,“先付三个月,钱今天就给。”
“勇哥,我跟九哥六年了。”
“六年他给你多少。”
“六百。”
“那你六年挣了三万六。”关大勇把钱拍在桌上,“这是三千六,先拿三个月的。你回去想想。”
老陈把钱拿了。
四月里,这条街上四个看场的、两个送货的,走了。
“老板,我下个月不来了。”
“为什么。”
“人家给双倍。”
“你去吧。”阿强说,“用不着跟我说,说多了难看。”
到了四月中,关大勇的人开始往几家铺子门口坐。
他们不吵不闹,搬几张塑料凳往门口一摆,一人一根烟,客人绕着走。
“你们坐这儿干什么。”
“歇脚。”
“歇脚坐到对面去。”
“这条街是公家的。”那人把烟掐了,“兄弟,我们又不碰你东西。”
街后头那间招待所,四个人挤一间房,走廊里晾着二十几件衬衣。
有跑生意的看见关大勇那伙人吃馒头就咸菜,二十三个人,一顿二十三个馒头。
“勇哥,今儿还吃这个。”
“吃。”
“兄弟们都馋肉了。”
“下礼拜。”关大勇说,“这礼拜先凑合。”
“五月底之前,这条街上的场,勇哥都要过一遍。”关大勇手底下有个光头在街口说过这话。
这话当天下午就传到了劳九耳朵里。
四月十七,劳九带了三十来个人去找关大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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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在街后头一条巷子,两边是铁皮棚,地上是煤渣。
关大勇那边只有十二个人。
话说了不到三句,两边就涌上去了。铁皮棚被撞得咣咣响,摊在地上的水果筐滚了一路。
不到三分钟,劳九那边倒了五个,剩下的往巷子口退。
关大勇站在巷子当间,胳膊上拉了一条口子,他自己撕了半截袖子缠上。
加代到的时候,两边刚散。巷子里还有三个人躺在地上哼。
关大勇回过头,看见站在巷子口的加代。
“你是谁。”
“加代。”
“听过。”
“你是东北哪儿的。”
“沈阳。”
“你在沈阳做什么的。”
“做钢材。”关大勇说,“后来亏了。”
加代看着他缠袖子的手。
“胳膊去缝一下。”
“不用。”
“这条街上,你别再动手了。”
“我等着看。”关大勇把手一挥,带着人走了。
那天晚上,加代去了劳九的铺子。
“你那条胳膊。”
“缝了三针。”
“人我看了,他不是冲你来的。”
“那他冲谁。”
“我还在看。”
“代哥,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你来找我那天。”加代说,“九,这五天你别出门。”
五月初三,劳九、汤炳、阿强凑了六十多个人。
他们带了铁管、木棍、还有几把小砍砍,要去招待所把关大勇那伙人清出去。
加代接到消息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他带着左帅、丁建、周强,还有他自己场子里的二十来个人,先一步堵在了招待所前头那个路口。
街两头站满了人,谁也没动手,就那么对站着。
加代走到路当中站住。
招待所门口,光头带着十几个人站着。
“九哥,你们要打,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你让关大勇出来。”
“勇哥说了,他今天不出来。”光头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吃馒头。”
“都回家。”加代回过头对身后说。
“代哥,是他先动的手。”
“我知道。”
“那你还拦我们。”
“你们六十个人过去,把他打死两个,他一条命,你们六十条。”加代说,“你算过这笔账没有。”
“他砸的是我们这条街。”
“街不是打回来的。”
“我们打得过。”
“我知道你们打得过。”加代说,“打完了,这条街上明天还有几家铺子开门。”
“那你说怎么办。”
“五天。五天之内,我给你说法。”
“代哥,你要是给不出说法呢。”
“那我就自己上。”
人群站了很久。加代从路口这头走到那头,把几个带头的一个一个叫到边上说了两句。
最后是汤炳先把手里的木棍扔在了地上。
“都散了。”
“九哥那边……”
“我去跟九说。”
五月里,加代让人去查关大勇的底。
“查什么。”
“查他从哪儿来的,谁请他来的。”
“代哥,你是说有人请他来。”
“没人请他,二十三个人不会从沈阳跑到罗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