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六年。
深圳,罗湖,一间医院,三楼,走廊尽头。
靠窗那张床上住的是洪振山。
洪振山六十三,广州人。早年在十三行做布,后来做水货,五十岁那年到了深圳,在笋岗租了个仓,压货过日子。
加代是一九八九年在广州认识他的。
那年加代刚下海,二十四岁,做表。他在站西路进了一批表,钱付了,货没拿着。对方姓梁,收了钱就换了地方。
加代在广州谁也不认识。他是在一间茶楼里把人堵到的。
堵到了也没用。姓梁的身后站着六个人。
洪振山当时就坐在隔壁桌,喝早茶。
他把杯子放下,走过去。
“在广州玩这一手,不合适。”
那六个人没动。姓梁的把钱退了,两千八,扣两百,说叫茶水。
洪振山又从兜里摸出三百,塞进加代手里。
“拿着。”
“不要。”
“先吃饭。”
那三百块,加代第二年就还了。洪振山不收。
“你下回来广州,请我喝茶。”
一九九零年,加代的表行开起来,缺一笔上货款,三万。
他给洪振山打电话,把话说完,报了个数。
那头就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要。”
“这个月。”
“明天上午过来。”
钱是第二天上午点的,一沓一沓,全是旧票。那年广州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两百出头,三万块,是一个人十几年的工钱。
“写个条子吧。”
“不写。”
“我记着。”
“你记着就行。”
从那年到一九九六年,加代在深圳站住了。洪振山还在笋岗那个仓,两间屋,一个铁皮棚,一年到头手上都是灰。
他压的是干货。录音带、电子表、胶鞋、塑料盆,一箱一箱码到顶。仓里雇两个搬运,一天二十五块,管一顿饭。
洪振山的老伴姓周,两个人住在仓后头那间小屋。儿子在惠州跑车,一年回来两趟。
一九九六年三月,洪振山在仓里倒下了。
送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清醒。大夫说是肝上的病,先做一次手术,把命兜住。
第一次手术的押金四万二。这钱是周婶翻出来的,腌菜缸底下压着一个铁盒,一万九;剩下两万三,跟仓隔壁那家借的。
加代是三月十九号知道的。
那天下午他在表行后头点货。江林进来,站在门边上。
“哥,洪叔住院了。肝上,昨天动的手术,住的罗湖。”
加代把手里的单子放下。
“车呢。”
“门口。”
病房四张床,洪振山那张靠窗。铺位一天八十,特护一天一百二。人瘦得厉害,脸是黄的,手背上扎着针。
“山叔。”
“哎。”洪振山抬眼看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路过罗湖。”
加代没答。
洪振山笑了一下,笑的时候扯得疼,眉头皱紧。
“你别来了,忙你的。”他说,“大夫跟我老伴讲,治不了,做了也是往里扔钱。第一次那四万二,是她把铁盒翻出来的,一万九,又跟隔壁借了两万三。你说这钱扔进去,能听个响吗。”
“第二次手术几号。”
“不做。”
“我问你几号。”
“三月二十六。”洪振山说,“做不做的吧。你山叔这辈子,没跟人张过嘴。到这一步了,也不想张。”
“钱的事……”
“你有你的事。”洪振山说,“你忙你的去。”
加代出了病房,在走廊上站住。送药的车推过去,车上摆着一摞单子。他伸手抽了一张。
当天的费用七百三。单子最上头两个字:欠费。
周婶跟出来,手里还捏着那个橘子。
“五万八。”她说,“代哥,你别管。后头那台大手术,大夫说最少八万,做下来十四万多。家里那一万九全交了,仓里那批货压在手上,人家给十万,说这批货现在不好出手。”
“谁说的。”
“姓赖的。赖世坤,在宝安做水货那个。”周婶说,“代哥,还有隔壁仓那两万三,我月底还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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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加代先去了隔壁那家,把两万三给了。
然后他去了笋岗。
仓门口停着一辆加长的平板车,四个人正往里码箱子。江林先下的车。
“干什么的。”
“搬货。”
“谁的货。”
“赖老板收的。”
“条子呢。”
那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晃了晃。
“九万八,洪家老伴签的字。”
“停手。”加代说。
那四个人里,领头的把头一抬。
“你谁啊。”
“这仓里的货,先别动。”
“我们钱给了,条子也有。”
“货先放着。”加代说,“钱的账,让姓赖的来跟我说。”
小航上去把平板车的车钥匙拔了。领头的伸手去抢,被丁建横过来一肩膀顶开,撞在箱垛上。后头两个往前挤,马三一个人堵在过道口,把最先那个按在箱子上。
前后不到两分钟。
领头那个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加老板,我认得你。”
“认得就好。”
那天晚上,加代又去了医院。周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捏出了褶。
“代哥,我对不住老洪。”
那张纸摊开在膝盖上,是一张字据。上头印着一行字:今收到赖世坤先生垫付医药费九万元整,以仓内货物抵扣,多退少补。
下头一个手印。
“下午他那个伙计来的。”周婶说,“他说先垫上,不按手印不给垫。我手抖,看不清字。他没垫,把纸放下,让我按了个手印就走了。”
加代把那张纸拿过来,对着走廊的灯看了一遍。
“手印是真的。”
“是真的。”
“字不是你写的。”
“我就认得那么几个字。”周婶说,“代哥,我不能连累你。”
“这事你别管了。”加代说,“回屋看着他。”
三月二十七号下午三点,医院三楼走廊上来了二十来个人。前头三个穿夹克,后头那些空着手,堵在楼梯口。
领头的就是赖世坤,四十上下,剃着平头。他手里拿着一摞单子,走到护士台前,往台面上一拍。
“三楼三床,欠费停药。”
护士站那个姑娘愣了一下。
“这个……得大夫说了算。”
“你先停了。”赖世坤说,“欠着钱,谁给他治。”
周婶从病房出来,站在门口。
“赖老板。”
“周婶。”赖世坤回头,“字据在我手里。今天我来办两件事。头一件,货我拉走。第二件,这床让出来,后头等着的人多。”
“他还没好……”
“他没钱。”赖世坤说,“医院不是善堂。你儿子呢,你儿子在惠州跑车,一趟回来两天就走。你这屋里,还有谁能出这个钱。”
他身后那几个人往前挤。有人在走廊上拍了一下门框,护士台后头那个姑娘退到墙根去了。
加代是从楼梯口上来的。身后跟着江林、丁建、马三、小航,再后头还有七八个,都是表行和场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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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先说话,走到护士台前,把那摞单子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然后他看赖世坤。
“货你别拉了。”
“哟。”赖世坤笑了一下,“加老板。”
“单子我买。”
“你买。”赖世坤说,“你买得起这一张,买得起后头那台手术吗。你替他出这个钱,出完了呢,人还是得走。这钱你花得冤不冤。”
“这一摞我买。”
赖世坤没让路。他身后二十来个人在走廊上排成两溜,把道堵死。走廊本来就窄,两边全是椅子,人往那儿一站,推车的都过不去。楼梯口又上来几个,把后路也堵了。
“加老板。”赖世坤说,“这栋楼里,你也敢动?我跟你说,这三楼今天要是有人摔一下,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加代回头看了江林一眼。
江林一挥手。加代的人从楼梯口和走廊两头一起上来,把两边的人往外挤。丁建和马三一左一右,把赖世坤贴身那两个人架住,一直推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口。有个人在椅子腿上绊了一下,连人带椅子翻了一片。
前后三分钟,走廊当中空出一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