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亮了。
银行短信:到账60000元。
副驾驶座上扔着今天的快递,信封上是魏玉梅的字。
明天她就要嫁给别人了,今天寄信来,什么意思。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薄纸。
信的开头写着:“袁军,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已经进了手术室。”我愣住,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只有一句话:“我骗了你七年。那6万不是补偿,是我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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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万块钱到账的短信是下午两点十七分来的。
我正拉着一个客人从火车站往开发区走,手机在仪表盘旁边震了一下。
我没看,等到红灯才拿起来。
数字后面四个零,一个六。
备注栏写着“补偿”。
七年了,每个月的六号,这笔钱比闹钟还准时。
有时候我想,如果哪天这个短信没来,我可能连车都不会开了。
客人下车后,我把车停在路边,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个快递。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只有我的地址和名字,寄件人那栏空白。
但那个字我认识,横平竖直,撇捺收得利落,是魏玉梅的字。
邮戳是昨天的。
明天她办酒席,今天寄信。
我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拆,扔回副驾驶座上。
手机又响了,儿子打来的。
“爸,明天妈那边办酒,你去不去?”
“不去。”
“我也不去。”
他那边顿了一下。“爸,你收到什么东西没有?”
“没有。”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回小区。母亲正站在单元门口跟隔壁王婶聊天,看见我回来,立马招手。
“军儿,你那个快递拆了没?我看是魏玉梅寄的。”
“没拆。”
“你这孩子,人家都要嫁人了,寄东西来肯定有事。你赶紧看看。”
我没理她,上了楼。
信封被我扔在鞋柜上,跟一堆超市小票、旧报纸压在一起。
晚上母亲做了打卤面,我吃了半碗,剩下的倒进了垃圾桶。
她唠叨了半天,说魏玉梅再婚这事不能瞒着亲戚,又说隔壁老刘家闺女也离了婚,才三十八,带着个孩子,问我见不见。
我回屋躺下了。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雨从十一点开始下,不大,但一直没停。
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像有人拿指关节在敲。
我爬起来,走到客厅。
鞋柜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被母亲用遥控器压着,怕风吹跑。
我拿起来,坐在沙发上。
信封很薄,里面应该只有一两张纸。
灯光底下能看见背面透出的字迹,密密麻麻。
我用拇指摩挲着封口,没有马上撕开。
魏玉梅这个人,做事从来有头有尾。
离婚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我,连她妈留给她的那个玉镯子都没带走。
七年了,每个月六万,一天不差。
明天结婚,今天寄信,这封信里写的东西,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撕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对折了两次。展开来,第一行写着:“袁军,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已经进了手术室。”
我愣了一下,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只有一句话:“我骗了你七年。那6万不是补偿,是我欠你的。”
再翻回正面,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的眼睛从第一行往下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完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信纸摊在膝盖上,半天没回神。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雨声。
母亲屋里的灯早就关了,她打呼噜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一高一低。
我盯着信纸最下面那行字,手指头把纸边捏出了一道褶子。
那行字写着:“袁军,我得了白血病。七年前确诊的。”
02
七年前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也是下雨,魏玉梅下班回来,进门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然后站在客厅中间,跟我说了一句:“袁军,咱俩离婚吧。”
我当时正蹲在地上修卫生间的下水管,手上全是油污。抬头看她,以为她开玩笑。
“你说什么?”
“离婚。我什么都不要,房子、存款、儿子,都归你。”
她语气很平,像在说晚上吃什么。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厌倦了。
就这三个字。
没有吵架,没有第三者,连一点预兆都没有。
我那天晚上喝了半斤白酒,第二天起来,她已经把离婚协议书打印好了,放在茶几上。
签字那天,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灰色外套,头发扎得紧紧的。
从民政局出来,她往东走,我往西走,谁也没回头。
一个月后,我收到第一笔六万块钱。
当时我以为是银行搞错了。打电话给魏玉梅,响了很久她才接。
“那钱是你打的?”
“嗯。”
“你什么意思?”
“别问了,收着吧。”
“魏玉梅,你到底……”
“袁军,”她打断我,“你就当是我欠你的。”
说完就挂了。我站在马路边上,手机举在耳朵旁边,里面已经嘟嘟嘟地响。那天我本来要去跑晚班,结果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一单没接。
后来我去找过她一次。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打听到她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有人咳嗽,咳得很重,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然后魏玉梅的声音传出来,隔着一道防盗门,闷闷的。
“谁?”
“我,袁军。”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你走吧。”
“魏玉梅,你开开门,我有话问你。”
“没什么好问的。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硬,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门口,听见屋里除了咳嗽声,还有别的声音,像是塑料袋在响。
我抬手又敲了一下门,里面再没出声。
我在楼道里站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走了。
下楼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挪。
第二次见她,是离婚后第二年。
在超市,粮油区。
我推着车买米,一抬头,看见她站在货架对面。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得吓人。
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脸上捂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我认识,但里面没光。
“魏玉梅。”
她转头看见我,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我伸手抓住她的胳膊,隔着外套都能摸到骨头。我问她是不是病了,怎么瘦成这样。
她甩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别碰我。”
“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她低下头,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袁军,我嫌你穷。以后别来找我了。”
说完推着车就走了,走得很快,拐过货架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袋大米,攥了很久。
那袋米后来在购物车里放了两天,忘了结账,被我扔在后备箱里,一直没吃。
从那以后,我再没找过她。
每个月六万照打,我照收。
我用这笔钱还清了房贷,给儿子交学费、生活费。
剩下的存着,一分没动。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就是想看看这笔钱到底能打多久。
七年了,八十四个月,八十四笔,五百零四万。
这个数字我在手机计算器上按过好几遍,每次按完都觉得自己挺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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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信纸上的字很小,挤在一起,看得出来是写了很久的。
魏玉梅的字我以前见过,她给儿子写作业签字的时候,签得龙飞凤舞,一笔能带出老远。
但这封信上的字不一样,每一笔都收得很紧,像是怕浪费纸。
信里说,离婚前一个月,她连续发了半个月的低烧,身上到处是淤青,牙龈老出血。
去社区医院查了血常规,医生看完单子脸色就变了,让她赶紧去大医院。
她在市人民医院做的骨穿,确诊急性髓系白血病M5型。
医生跟她说的原话是:“不进行骨髓移植,生存期不超过一年。”
那天她从医院出来,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下午。手机响了好几次,是我打来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她没接。
信里写:“袁军,我知道你那时候刚被公司裁了,开夜班车,胃疼起来连腰都直不起来。咱妈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儿子马上高三,补课费一学期好几千。我要是跟你说我得了这个病,你怎么办?把车卖了?把房子卖了?然后呢?我要是没治好,你跟儿子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她决定离婚。
把所有东西留给我,自己净身出户,拿攒的私房钱和跟蒋丽华借的钱,先交了第一轮化疗的费用。
信里说,她当时想得很简单,治好了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治不好就算了。
第一次化疗是在离婚后第二周。
蒋丽华陪她去的,住了二十三天。
化疗反应很重,吐到后面只能吐黄水。
护士给她扎针的时候找不到血管,扎了四针才扎进去。
她给蒋丽华说,别告诉袁军,他知道了只会更难受。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去找她那一次,她正处在第二次化疗后的恢复期。
骨髓抑制期,白细胞低到几乎测不出来。
她隔着门听见我的声音,第一反应是想开门,手都摸到锁了,又缩回来。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针眼,青紫一片,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地板上,到处都是。
她跟我说“你走”,说完就靠在门上,捂着嘴不敢出声。
信里写:“袁军,那天你在门外站了多久,我就在门里站了多久。我听见你下楼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我才蹲在地上哭出来。化疗的时候我没哭,骨穿的时候我也没哭,就那天哭了。”
超市那次,是她第三次化疗结束。
那天她刚出院,医生说指标还行,让她回家休养。
她想买点小米熬粥,在粮油区看见我,第一反应是躲,没躲开。
我抓住她胳膊的时候,她整条手臂都是疼的,化疗药打进去,血管硬得像塑料管。
她说“我嫌你穷”那句话,是在心里提前排练过的。
她知道只有这样,我才会死心。
信的第三页,写到了骨髓移植。
蒋丽华跟她做了配型,半相合,可以移植。
手术前,医生让家属签字,魏玉梅自己签的。
她在手术同意书上写了蒋丽华的名字和关系,在“配偶”那一栏画了一道横线。
移植很成功,但排异反应来得很快。
先是皮肤,全身起红疹,痒得整夜睡不着。
然后是肝脏,转氨酶飙升,整个人黄得像蜡纸。
信里写:“那段时间我天天照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光头、黄脸、浑身红疹的人,我自己都不想认。但我跟自己说,魏玉梅,你得活着。你活着,那六万才能一直打。你活着,袁军和儿子才能过得好。”
她在无菌舱里住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她接不了活,六万块钱是蒋丽华先替她垫的。
出舱之后,她开始接线上设计的单子。
她以前在广告公司就是做创意的,客户资源还在。
白天做治疗,晚上做方案,有时候一个通宵就睡两三个小时。
蒋丽华骂她不要命,她说没事,反正这条命也是捡来的。
信的最后一页,字迹比前面松散了一些,有些地方笔画歪了,像是手在抖。
“袁军,那每月六万,不是我欠你的补偿。是我欠你的日子。我答应过要跟你过一辈子,没做到。这些钱,你拿着,把儿子供出来。别来找我,我现在的样子,你看了会做噩梦。”
“梁医生是我主治,他跟我求了两次婚。第一次我拒绝了,第二次我答应了。他能在病情复发的时候替我签字做决定,我不用再麻烦蒋丽华。你别恨他。”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最后一行只写了四个字:“好好过吧。”
04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雨还在下,楼下路灯的光被雨丝切成一截一截的。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客厅,把信封拿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下楼的时候母亲醒了,在屋里喊了一声谁啊。我说我出去一趟。她在后面喊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我没理。
车打着火,雨刷左右摆,挡风玻璃上的水痕怎么也刮不干净。
我把车开上主路,往城东走。
那条路我七年没走过了,但记得清清楚楚,哪个路口有红绿灯,哪个巷口有家包子铺,哪个小区门口种着两排梧桐树。
魏玉梅租的那套房子在六楼,我爬上去过一次,后来再没去过。
我没去她租的房子。
我去了酒店。
孙武前两天跟我说,魏玉梅的婚宴办在城东的明珠大酒店,三楼宴会厅,中午十二点开席。
我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多。
车停在酒店对面的马路边上,熄了火。
雨刮器停了,雨点打在车顶上,声音很密。
我在车里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街面上起了薄雾。
酒店门口开始有人进出,穿着工服的服务员在搬花篮、铺红毯。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手指头捏得发白。
九点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酒店门口。
梁志坚先从车里出来,绕到另一边开车门。
魏玉梅下来了。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了,比七年前短了很多,只到耳朵下面。
脸上化了妆,但还是很瘦,下巴尖得能把领口戳出个洞。
她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跟着梁志坚往里走。
我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她转过身,看见我,整个人定住了。
梁志坚也停下来,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她前面。
我看了他一眼,他五十来岁,戴着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个子比我高半个头。
“你是袁军?”他问。
我没回答他,看着魏玉梅。“我就问你一句话。”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当年在超市,你说嫌我穷。”我往前走了一步。“是不是因为刚化疗完,头发掉光了?”
魏玉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梁志坚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袁军,”梁志坚开口,“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我还是没看他。眼睛盯着魏玉梅,等她回答。
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在脸上冲出了两道痕迹。她没擦,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我点点头。把兜里的信封掏出来,递过去。她没接。我把信放在旁边的花篮架子上,转身走了。身后传来梁志坚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上了车,打火,挂挡,踩油门。后视镜里,魏玉梅还站在原地,梁志坚扶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在说什么。我把视线收回来,汇入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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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车停在河边,我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从头翻到尾。
第一笔是七年前的十一月六号,最后一笔是上个月。
八十四笔,一笔不少。
备注栏有的写“补偿”,有的写“生活费”,有的什么都没写。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魏玉梅站在酒店门口的样子。
她穿红色其实不好看,以前她自己说过,红色衬得她脸黄。
但今天她穿了,可能是梁志坚挑的。
第二天早上,我给蒋丽华打了电话。蒋丽华是魏玉梅的大学同学,也是我们结婚时的伴娘。离婚后我跟她没联系过,但她的号码我一直存着。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袁军?”
“嗯。我想问问魏玉梅的事。”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收到信了?”
“收到了。”
“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们在城西一家茶馆见了面。蒋丽华比以前胖了些,头发染成了栗色,坐在对面,手里捧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她确诊那天,第一个电话打给我。”蒋丽华开口了。“哭得话都说不清楚,只说了一句‘丽华,我完了’。”
蒋丽华说,魏玉梅确诊之后,最怕的不是死。
她怕的是治病把钱花光,最后人没留住,袁军和儿子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算过一笔账,骨髓移植加后续排异治疗,至少要五六十万,还不一定够。
她和袁军那套房子值个百来万,卖了倒是够治病,但父子俩就得搬出去租房子住。
儿子马上高考,不能折腾。
“我劝过她,说袁军不是那种人,你告诉他,他砸锅卖铁也会给你治。她不听。她说砸锅卖铁之后呢?娘俩喝西北风?”
蒋丽华说,魏玉梅那段时间像疯了一样做方案,化疗间歇期就抱着电脑不撒手。
有一次蒋丽华去医院看她,她正趴在病床上改稿子,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血都回流到管子里了。
护士进来骂她,她嘿嘿笑,说这个方案值三万,够儿子一学期生活费。
“我替她垫过三个月。后来她说什么都不让我垫了,说欠我的钱还没还。她那个脾气你知道,犟起来十头牛拉不回来。”
我问蒋丽华,梁志坚是怎么回事。
蒋丽华叹了口气。
“梁医生是她主治。魏玉梅第三次排异的时候,肝功差到医生都摇头,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那时候她一个人躺在病房里,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梁医生晚上值完班,坐在她床边跟她说话,说了很久。后来排异控制住了,梁医生跟她说,你下次再这样,我得有个身份替你签字。就这么求的婚。”
“她答应了?”
“第一次没答应。她说她这条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不能坑人家。梁医生说,我是医生,你还能撑多久我比你清楚。第二次她就答应了。”
蒋丽华低头喝了口茶,又说:“袁军,你别怪她。她这七年,没一天是为自己活的。那六万块钱,她每个月准时打,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有一回我去她家,衣柜里全是旧衣服,唯一一件新的,还是梁医生给她买的。”
我没说话。手里的茶杯凉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