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从8月27日那个周四开始，所有日子糊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防空警报。
一天13次防空警报，持续872分钟。
第二天——12次警报，持续634分钟。
再下一天——10次警报，持续644分钟。
就这样日复一日。
俄罗斯一波接一波地派出无人机，锻造出一条不间断的威胁链条。爆炸声不分昼夜，成了日常生活的常量。
仿佛生命的迸发试图用它们的光，刺破那恒常的黑暗。
一夜之间，损失超过一整年的销售额
城市瘫痪了。
防空警报期间，国家机构关闭。商场、杂货店，全部停业。
在国家机构办不了任何证件。公立医院约不上医生。
警报解除后，孩子们还没能赶到教室，新的警报又响了，他们只能冲回避难所。
与此同时，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架俄罗斯无人机袭击了基辅市中心的一所大学。160名学生及时躲进避难所，避免了伤亡。
这场令人瘫痪的悲剧，其规模难以估量。
俄罗斯正在烧毁基辅周边的仓库。
食品成为目标。建筑材料。电子产品。儿童玩具。鞋子。人道主义援助物资。
我今天刚听说的一处损失：一位当代乌克兰艺术家的作品，原本要运往巴黎参加他的首次个展。报道说，一处邮政设施被击中时，整个展览约三分之一被毁。
整个8月，存放乌克兰出版商图书的仓库也遭到俄罗斯袭击。
俄罗斯人摧毁了超过1200万册乌克兰图书。
作为参照，乌克兰一年出版的图书总量估计在2600万到3000万册之间。
但最糟糕的是，这些袭击的完整后果只有随时间推移才会显现。
我的一位好朋友把他的处女作卖给了一家出版社。那是一套奇幻三部曲的第一部，原本再过两三个月就要出版。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作家一边抱怨编辑的修改意见，一边订封面字体，一边筹划新书发布会。
然后俄罗斯的导弹落下，摧毁了他未来出版商名下40万册图书。
一夜之间，损失超过一整年的销售额。
第二天早上，我的朋友说，他明白了一件事——为了活下去，出版商只能印那些确定能卖出去的书。押注一个不知名的新人作者，太难了。
某个时刻，身体会对持续处于威胁之下感到疲惫。
几天后，我的朋友收到一封邮件。出版社道歉，说他的书大概要推迟到明年春天。
我的朋友问：他还能做什么？他说，他只能继续写第二部，并且相信它终会到达读者手中。
被炸掉的不只是书，是整条脆弱的链条
被摧毁的物流中心里，存放着几十家出版商的库存——大的、小的、专做小众品类的。
有的出版商失去了库存中约80%的书。
再比如一家做翻译漫画的出版社。这类书昂贵、小众、制作难度大。我盯了好几个月，一直没来得及下单买那几卷。现在，30万册被摧毁——那是他们几年间生产出来的全部家当。
显然，当生存成为首要问题，一切都会退回到最基础的东西。
能卖什么。什么简单直接。
不知名作者处女作越来越少。实验性作品越来越少。翻译引进的小众文学越来越少。
图书被毁的另一个后果，是乌克兰作家失去了自己的工作。比如一位成功的乌克兰作家，她五本书的印量在同一次俄罗斯袭击中被毁。
五本书由同一家出版社印刷。一夜之间全部没了。
如果我们不再把书看作神圣灵感的产物，而是看作作者获取版税的产品，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作家就直接失去了收入来源。
你原本指望的版税没了，就得去别处挣这笔钱。而不是继续写下一本书。
这是物流链条上的又一处断裂。也许不像货架上少了一瓶洗衣液、或者急需的药品断供那么显眼，但这条链子本就脆弱，断起来太容易了。
看诺兰的电影，警报响了三次
我们的听觉变得越来越敏锐。仿佛后脑勺上有一个时刻紧绷、专门负责听的器官。这些天，我觉得我们像是恐怖片里的角色，按照那个世界的规则，能不能活下来，取决于听觉有多灵敏。
我们仔细地听着白天。我们盯着夜空里的闪光。
当分辨出那是防空系统的爆炸声时，我们感谢那些守护天空的人。
一个朋友告诉我，他终于带妻子去看了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奥德赛》。
我问：“怎么样？”意思当然是问好不好看。
但朋友说的是——放映期间响了三次防空警报，每次警报解除后，故事都往回倒了十分钟。
对观众来说，在警报声之间看《奥德赛》，本身就像一场漫长的旅程。
某个时刻，身体会对持续处于威胁之下感到疲惫。夜里，窗外熟悉的“沙赫德”无人机爆炸声中，又混进了导弹的轰鸣。
书写不完。人生也书写不完。
爆炸接着爆炸。爆炸接着爆炸。
但事实证明，睡眠不足和精疲力竭，比自我保护的本能更强大。
正常本身再一次改变。
如今，处于警报状态成了正常，而不是免于警报。
这就是哈尔科夫的生活。
这就是赫尔松的生活。
这就是扎波罗热的生活。
这就是切尔尼戈夫的生活。
这就是苏梅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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