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低估的实干家曾巩：大明湖畔一首《凝香斋》，写尽士大夫的担当与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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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觉西斋景最幽，不知官是古诸侯。
一尊风月身无事，千里耕桑岁有秋。
云水醒心鸣好鸟，玉沙清耳漱寒流。
沉心细细临黄卷，疑在香炉最上头。——宋 曾巩《凝香斋》

简译：

每每置身西斋，总觉得此处景致最为幽寂清深，恍惚之间，几乎忘了自己身为一方州牧，如同古代分封的诸侯。

对月临风，浅酌一杯，案头没有繁冗俗务搅扰，放眼千里齐州大地，桑麻遍地，年年都盼得来丰收的秋天。

云水苍茫之间，悦耳鸟鸣涤荡人的心神，如玉一般洁净的细沙之下，清冷泉水潺潺激荡，声声入耳，洗尽尘烦。

我沉下心来，埋首细细翻阅书卷，恍惚之间，竟仿佛置身于庐山香炉峰那云雾缭绕的绝顶之上。

赏析：

关于曾巩，很多人印象里，只记得他是唐宋八大家中长于策论古文的儒者，却常常忽略了他半生辗转州县，还是一位实干的地方官吏。

他年少知名，十九岁入太学，二十二岁上书欧阳修献《时务策》，欧阳修读后拍案叫绝，“见其文奇之”，立刻把他纳入门下悉心培养。

可曾巩却因不善应付科举时文屡试不第，直到嘉祐二年（1057年），欧阳修主持会试，力主以古文策论取士，年近四十的他才终得进士及第。

此后他历任太平州司法参军、馆阁校勘、集贤校理，埋头整理《战国策》、《说苑》、《梁书》、《陈书》等大量古籍，学术根基扎得极深。

‍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年），曾巩由越州通判改任齐州知州，齐州就是今天的山东济南，当时的齐州，地方豪强横行，积弊甚深。

曾巩到任后，雷厉风行地整顿吏治，“除其奸强而振其弛坏，去其疾苦而抚其善良”，不仅如此，他还兴修水利，减轻百姓徭役负担。

不到一年光景，齐州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狱讼渐少，市井安定，田野桑麻繁茂，连年迎来好收成，百姓安居乐业。

正是有了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政绩作为底气，曾巩才迎来了次年（1072年）大明湖畔这场悠然之游，写下这首传世之作《凝香斋》。

每觉西斋景最幽，不知官是古诸侯。

西斋位于大明湖畔，本是州衙的一处书斋，曾巩取韦应物“燕寝凝清香”的诗意，将其命名为“凝香斋”，成为他公务之余读书休憩的小天地。

身居知州之职，便是古代一方诸侯，手握一州民生刑赏大权，可诗人一踏入这座幽斋，世俗官场上的身份枷锁仿佛暂时卸下。

这里写的不是忘却职责，而是因为治邑有方，政通人和，才换来了这份徜徉山水、物我两忘的闲适，得以享受这份清幽。

一尊风月身无事，千里耕桑岁有秋。

在颔联，诗人将个人的闲情与天下的安宁完美交织，首句写己，手执一樽美酒，临风赏月，这是政简讼息后的个人雅趣，下句写民，千里齐州桑麻遍野，秋收在望，这是地方官最引以为傲的丰年图景。

没有百姓的安居乐业，哪来郡守的风月无事？这两句，不仅是对“不知官是古诸侯”的绝佳注脚，更是曾巩政治理想的诗意表达。

“身无事”不是无所事事，而是讼简刑清，不必再为纷乱祸事终日奔忙，这份个人的安闲，根基是千里齐州土地之上耕桑有序，百姓能得秋收。

云水醒心鸣好鸟，玉沙清耳漱寒流。

如果说前两联是写心境与政绩，颈联则是全诗写景的巅峰。

济南素来以湖光和泉水闻名，曾巩在此展现了极高的炼字功力，“醒”、“鸣”、“清”、“漱”四个动词，让原本静止的山水瞬间灵动起来。

如白云般纯洁的湖水，不仅洗净了尘世的喧嚣，更让人的心灵变得清醒明澈，清寒的泉水冲刷着如玉的砂石，那潺潺的水声仿佛在洗涤着双耳。

曾巩务实，不喜空洞虚浮的辞藻，他的诗歌和他的散文一样，质朴沉静，所见之景没有奇诡瑰丽，都是眼前实实在在的湖泉林木，却于平淡之中生出净化心灵的力量。

沉心细细临黄卷，疑在香炉最上头。

在领略了极致的自然之美后，尾联收束回到诗人自身，公务闲暇，他并不纵情宴游，而是沉心埋首典籍。

“黄卷”代指古籍，在这样清幽的环境中，静下心来研读圣贤之书，曾巩觉得这种精神上的愉悦与升华，丝毫不亚于置身于天下名山庐山香炉峰的绝顶。

香炉峰为庐山名胜，是远离尘嚣的山水圣地，李白曾赞“庐山奇秀甲天下”，白居易也曾在香炉峰结草堂以避世，自谓“庐山以灵胜待我”。

曾巩早年曾游历庐山，他在凝香斋读书，竟恍惚置身香炉峰绝顶，这不是夸张，而是一个毕生“蓄道德能文章”的儒者，在最好的山水、最好的年华、最好的心境中，抵达了精神的至高处。

曾巩一生“为官正、为人醇、为学勤”，六十四载光阴，散存文章上千篇，校订古籍无数，抚州建兴鲁书院兴学育人，临终仍谦退举贤。

他不像苏轼那般旷达豪放，也不似王安石那般锋芒毕露，他是宋儒中最沉稳的那一类人，于无声处见深功，于闲适中见真我。

他的为人，就如这首七律《凝香斋》那般，从容冲淡，他能兼具做官的责任与读书人的志趣，庙堂州县是他的职守，湖山书卷是他的归处。

参考资料：

《曾巩集》

《元丰类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