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约金与损害赔偿能否同时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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违约金与损害赔偿能否同时主张？

李舒律师 等

违约责任体系中，违约金请求权与损害赔偿请求权的并用规则，是民商事合同纠纷高频争议点。原《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时代并无条文直接明确二者能否同时主张，司法裁判长期区分违约金性质（惩罚性/赔偿性）、违约过错程度、损失覆盖范围差异化裁判。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及配套司法解释实施后，彻底统一裁判底层逻辑：以损失填平为基本原则，惩罚性适用为例外。二者并非绝对不能并用，也非可以随意叠加主张，核心区分标准为：违约金是否足以覆盖全部实际损失、两项责任是否指向同一违约损失、违约金是否具备惩罚性约定。

结合最高院类案裁判规则，可明确核心边界：赔偿性违约金严格适用填平原则，不得重复主张超额赔偿；当事人明确约定惩罚性违约金、违约方恶意根本违约、违约金不足以弥补全部损失的，守约方可差额并用违约金与损害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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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要旨

1. 合同同时明确约定违约金最高限额+独立损失计算方式的，可直接认定案涉违约金具备惩罚性属性，属于两类并行的违约责任承担方式。

2. 违约方存在单方恶意根本违约、擅自变更解除合同、导致守约方彻底丧失合同可得利益的情形下，仅赔偿直接实际损失不足以填平守约方全部损失、无法规制恶意违约行为，违约金与损害赔偿可以同时主张。

3. 民法典体系下，惩罚性违约金可与损失赔偿并用，但最终赔付总额不得显著超出守约方全部实际损失及可得利益损失；违约方有权对过高部分请求法院酌情调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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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背景

1. 合同约定：某地产开发企业（发包人）与某装饰工程企业（承包人）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明确约定：发包人单方不履行合同、擅自将案涉工程交由第三方施工的，构成根本违约，需承担违约金（最高限额为合同总价款2300万元的15%），同时守约方实际损失按实际发生金额独立计算赔付。

2. 违约事实：合同履行过程中，发包人单方大幅删减施工范围、削减合同价款，擅自将案涉工程发包给第三方施工，彻底中断原合同履行，构成恶意根本违约。

3. 诉讼过程：守约承包人起诉主张发包人支付约定违约金345万元，同时赔偿施工投入、设计费用等实际损失约170万元。一审认定违约事实，但二审仅支持实际损失赔偿，未支持违约金诉求。

4. 再审结果：最高院再审改判，认定案涉违约金与损失赔偿为并列违约责任，支持守约方同时主张两项诉求。

案件来源：最高人民法院（2014）最高法民申字第119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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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要点及思路

案涉合同明确区分违约金限额与实际损失计算规则，两项责任条款独立并存，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发包人无正当理由单方变更合同核心条款、终止合同履行，属于典型恶意根本违约，违背诚实信用原则。该违约行为不仅造成守约方直接施工成本、设计费用损失，更直接导致守约方丧失案涉项目全部履约可得利益。

若仅判令违约方赔偿直接实际损失，既无法完全填平守约方全部损失，也违背合同约定的双重追责本意，不足以规制恶意违约行为、维护交易诚信。二审未支持违约金的裁判结果，责任分配失衡、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最终判令违约方同时支付约定违约金、赔偿守约方全部实际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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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务要点总结

1. 条款区分适用：赔偿性违约金严格适用损失填平原则，旨在弥补守约方损失，与损害赔偿不得重复叠加；惩罚性违约金兼具补偿与惩戒功能，当事人明确约定、违约方恶意违约的，可与损害赔偿并用。

2. 并用核心边界：两项追责指向不同损失利益可完全并用（如违约金规制迟延履约、损害赔偿规制瑕疵施工/单方解约损失）；两项追责指向同一损失利益，仅能差额补足，不得重复获利。

3. 诉讼实操策略：守约方主张并用的，需举证证明违约金不足以覆盖全部损失、违约方存在恶意违约、存在可得利益损失；违约方抗辩的，可主张总额过高，请求法院依法调减超额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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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法律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一方通过反诉或者抗辩的方式, 请求调整违约金的, 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违约方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违约造成的损失, 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 应当承担举证责任。非违约方主张约定的违约金合理的, 也应当提供相应的证据。

当事人仅以合同约定不得对违约金进行调整为由主张不予调整违约金的, 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第六十五条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违约造成的损失, 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 人民法院应当以民法典第五百八十四条规定的损失为基础, 兼顾合同主体、交易类型、合同的履行情况、 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履约背景等因素, 遵循公平原则和诚信原则进行衡量, 并作出裁判。

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 人民法院一般可以认定为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

恶意违约的当事人一方请求减少违约金的, 人民法院一般不予支持。

第六十六条当事人一方请求对方支付违约金, 对方以合同不成立、无效、被撤销、确定不发生效力、不构成违约或者非违约方不存在损失等为由抗辩, 未主张调整过高的违约金的, 人民法院应当就若不支持该抗辩, 当事人是否请求调整违约金进行释明。第一审人民法院认为抗辩成立且未予释明, 第二审人民法院认为应当判决支付违约金的, 可以直接释明, 并根据当事人的请求, 在当事人就是否应当调整违约金充分举证、质证、辩论后, 依法判决适当减少违约金。

被告因客观原因在第一审程序中未到庭参加诉讼, 但是在第二审程序中到庭参加诉讼并请求减少违约金的, 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当事人就是否应当调整违约金充分举证、质证、辩论后, 依法判决适当减少违约金。

《民法典》

第五百七十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 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第五百八十三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 在履行义务或者采取补救措施后, 对方还有其他损失的, 应当赔偿损失。

第五百八十四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 造成对方损失的, 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 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 但是, 不得超过违约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约可能造成的损失。

第五百八十五条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 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

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 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可以根据当事人的请求予以增加; 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 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可以根据当事人的请求予以适当减少。

当事人就迟延履行约定违约金的, 违约方支付违约金后, 还应当履行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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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务结论

1. 赔偿性违约金+同一损失：择一适用，不得并用（违约金足以覆盖损失，仅支持违约金；违约金不足，仅可申请增加违约金，不得再单独主张赔偿损失）；

2. 惩罚性违约金+恶意根本违约：可以并用，差额填平（总额以全部实际损失+可得利益为上限）；

3. 两项责任规制不同违约行为、不同损失：完全并用，无叠加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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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规则一：违约金不足以覆盖实际损失的，可差额并用违约金与损害赔偿（判例1-3）

案例1：（2009）最高法民二终字第91号 买卖合同纠纷

裁判核心：违约方无正当理由拒不履行供货义务，导致守约方高价另行采购产生实际差价损失，且该实际损失数额显著高于合同约定违约金。基于损失填平原则，守约方主张违约金之外另行赔偿实际损失的，法院予以支持，不构成超额追责。违约方主张二者绝对不能并用的抗辩，无法律依据，不予采信。

案例2：（2009）最高法民提字第45号 股权转让纠纷

裁判核心：依据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三条、第五百八十四条规定，违约赔偿范围包含直接损失与缔约时可预见的可得利益损失。案涉股权转让违约导致守约方丧失确定的项目利润收益，守约方主张的违约金+损失赔偿总额，未超出违约方可预见的可得利益范围，合法合理，法院予以全额支持。

案例3：（2013）最高法民提字第123号 房屋买卖合同纠纷

裁判核心：合同针对迟延履行单独约定违约金，迟延违约金仅规制逾期履约行为，无法覆盖最终无法交房导致的根本违约损失。违约方支付迟延违约金后，仍需承担继续履行、赔偿最终违约损失的责任，两项责任规制不同违约行为、不同损失范围，依法可以同时主张。

裁判规则二：违约金足以覆盖损失、无法证明存在额外损失的，二者不得并用（判例4-5）

案例4：（2018）最高法民再95号 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

裁判核心：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五条明确违约金以弥补实际损失为核心目的。守约方同时主张违约金与高额损失赔偿，但未能举证证明约定违约金低于其实际损失，其单方出具的损失评估材料未得到对方认可、不具备合法效力。守约方无有效证据证明存在超额损失的，双重主张构成重复追责，法院不予支持。

案例5：（2018）最高法民终94号 合同纠纷

裁判核心：同一违约行为对应的违约责任，应当遵循填平原则，不得双重追责。守约方主张的占有使用费损失与违约金，均基于对方同一违约解约行为产生，指向同一损失利益。在无证据证明违约金不足以弥补损失的情况下，同时主张两项赔付，属于单方超额获利，违背公平原则，法院依法不予支持。

本文作者：李舒律师

北京云亭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 | 资深商事律师

专业领域：商事诉讼 | 公司合规与股东间争议 | 金融与执行 | 刑事辩护

*此处北京云亭律师事务所，为作者完成文章写作时所在工作单位。

作者简介

李舒律师

北京云亭律所创始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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