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宁，等一只不“营业”的雪豹丨耍起

记者 郑明珠

“看我们的雪豹了吗？”

十一长假最后一天，我坐在西宁野生动物园（下称“西野”）的长凳上歇脚。一位环卫工人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他问我是否看到雪豹。我说还没有。他立刻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给我数：雪豹、猞猁、荒漠猫、兔狲，网友叫它们“高原F4”；还有猴子、牦牛……“这会儿傍晚凉快了，它们午休该醒了，你赶紧去看”。

那语气，像在介绍自己家的孩子。

不只是环卫工人。在西野，我向一位保安问路，他指完路，又补了一句：“兔狲有点害羞，荒漠猫胆子更大一点。”那熟稔的语气，也像在说自家亲戚。

西野的工作人员有一种共同的气质：家里来客人了，忙不迭把孩子们一个个拉出来，给客人看，给客人讲。

但并不是所有“孩子”都愿意搭理我们这些“客人”。

西野的猞猁 郑明珠/摄

我在兔狲活动区域外等了近二十分钟，只看到一只兔狲从屋里偷偷探出小脑袋，五秒钟。玻璃外一群游客已经欢呼：“看到了看到了！”兔狲又缩了回去。猞猁就更直接，侧着身子睡觉，不“营业”——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这让一群明天就要回到岗位的“打工人”羡慕不已。

吃、睡、晒太阳才是正经事

西野的荒漠猫 郑明珠/摄

相较于兔狲的“I（内向）”，荒漠猫“E（外向）”了很多。荒漠猫们一会儿跑到树枝上玩耍，一会儿好奇地打量人类，一会儿摆出侧颜凹造型，仿佛在思考“猫生”，或者在想今天的晚饭。

网红雪豹“凌小芒”也不例外。它常常只探身露个面，便转身躲回洞里，隔上许久才肯再出来“营业”。到了正午，日头一盛，这份“怠工摸鱼”就更加明显。

这种松弛感是西野的一大特色。在这里，吃吃睡睡晒太阳才是正经事，不需要强行“营业”，也不需要动物表演，不用迎合观众。

“我们不会强行、逼迫雪豹‘营业’现身，将活动选择权完全交还给动物本身。”西宁植物园科普部副部长王璐今年7月接受媒体采访时介绍，不少游客遗憾正午难以见到雪豹活跃现身。西野的工作人员就会告诉游客，雪豹属于晨昏性动物，清晨、傍晚是其主要活动时段，正午阳光强烈、气温偏高，雪豹本能躲避强光高温、选择休憩。

与野外那些来去自由的同类相比，这里的雪豹不再拥有肆意驰骋的雪山。园区便以尊重动物天性的理念，最大限度地弥补这份遗憾。

西野，它不只是一座动物园，同时也是青海省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承担野生动物救助、康复、繁育研究与保护教育的职能。

许多被救助的动物旁边，都张贴着救助故事，名字、野外救助经过、体检数据、当下健康状态。一位年轻的母亲正逐字读给孩子听。

荒漠猫“黄安安”，2026年1月由西宁市湟中区林业和草原局救护，在村庄雪地中被发现，双侧鼻孔有黄色脓性鼻涕，体质虚弱偏瘦，伴有中度脱水；雪豹“凌小芒”，2025年6月在果洛藏族自治州久治县被救助，牧民挖虫草时发现了它，刚送来时因长期饥饿已无法站立行走；雪豹“凌小蛰”，2025年3月在玉树藏族自治州治多县索加乡被救助，发现时近濒死状态，体温低、脱水、营养不良。

救助之后呢？

今年9月，“雪豹凌小蛰2岁了不会吃兔子”登上微博热搜。主人公正是西野的“凌小蛰”。

事情的起因是，有网友质疑西野故意圈养雪豹“凌小蛰”博流量、不放归。青海省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科普部负责人齐新章随后回应媒体称，“凌小蛰”被救护时不满一岁，当时颈椎骨折造成了不可逆的神经损伤，至今运动、平衡能力不及健康的雪豹，加上没有母豹传授野外生存技能，现已两岁的“凌小蛰”仍不会捕食兔子，不具备野外生存能力。”

这也牵出一个问题：这些野生动物被救助之后呢？

根据齐新章今年9月的介绍，救护中心自2010年挂牌以来，已救护60多种、2500余只野生动物。其中，近800只符合条件的野生动物已被成功放归野外，还有部分获救动物不具备野外生存能力无法放归，但救护仍有价值。它们留在园区，通过饲养展出和科普教育，让更多人认识、关注野生动物，了解生物多样性与生态保护。

西野的雪豹 郑明珠/摄

离开西野的下午，夕阳西下，山里的温度降下来。大南山层林尽染，西野依山而建，游览步道顺着地势起伏蜿蜒。我又回到雪豹馆，终于，看到雪豹走出来了。人群安静了几秒，“嘘，不要吓到它”。

西野门票30元，没有游乐设施，没有动物合影，没有表演。动物可以随心所欲地“拒绝营业”。但也许正因为这样，当雪豹真的出现在岩壁上的那一刻，人们会有一种很确定的感觉：它不是为你表演，而是刚好想出来走走。

“唯有了解，才会关心；唯有关心，才会行动；唯有行动，才有希望。”动物学家珍·古道尔曾说。在西宁野生动物园，我似乎懂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