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萨洪水三周年：哈马斯为何赌上一切阻击沙以正常化

1948年以色列宣布建国后，中东很快陷入了持续数十年的战争与对抗。1948年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埃及、叙利亚、约旦、伊拉克等阿拉伯国家出兵；1956年，英法以围绕苏伊士运河问题对埃及发动军事行动；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爆发，以色列击败埃及、约旦和叙利亚，控制了西奈半岛、加沙、约旦河西岸、东耶路撒冷和戈兰高地；1973年，埃及和叙利亚再次发动进攻，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几十年时间里，战争几乎成了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关系的基本模式。但真正改变这一格局的，是埃及总统萨达特。1977年，萨达特访问耶路撒冷；1978年，在美国斡旋下，埃及和以色列达成《戴维营协议》，1979年正式签署和平条约，以色列撤出西奈半岛，埃及成为第一个与以色列正式和平的阿拉伯国家。但萨达特也付出了巨大的政治代价，埃及一度遭到阿拉伯世界孤立，1981年，他被埃及伊斯兰主义武装分子刺杀。1994年，约旦成为第二个与以色列正式建交的阿拉伯国家。但此后的二十多年里，阿以关系总体仍然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埃及和约旦维持和平，其他阿拉伯国家却普遍认为，在巴勒斯坦问题没有解决之前，与以色列全面正常化仍然难以接受。

948年本-古里安宣布以色列独立

1978年戴维营协议：萨达特、卡特、贝京

真正意义上的转折发生在2020年。《亚伯拉罕协议》推动以色列先后与阿联酋、巴林实现关系正常化，随后摩洛哥也加入进来。这件事真正震动中东的地方，并不是以色列又多了几个外交伙伴，而是阿拉伯国家开始证明：巴勒斯坦问题可以不再成为与以色列建立关系的绝对前提。过去几十年，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之间存在一种基本逻辑：巴勒斯坦问题没有解决，就很难真正实现全面正常化。但《亚伯拉罕协议》改变了这个逻辑。阿联酋、巴林、摩洛哥开始从自身的经济、安全和地缘政治利益出发与以色列合作，而不是等待巴勒斯坦问题首先得到解决。这意味着巴勒斯坦问题在阿拉伯世界外交议程中的地位正在发生变化，对于长期依靠“抵抗以色列”维持政治影响力的哈马斯而言，这显然不是一个好消息。

2020年白宫签署仪式 （特朗普、内塔尼亚胡、阿联酋与巴林外长）

而到了2023年，真正让哈马斯感受到压力的，是沙特阿拉伯。沙特的重要性远远超过阿联酋、巴林和摩洛哥，它既是阿拉伯世界的重要国家，也是伊斯兰世界具有特殊象征意义的国家。如果沙特最终与以色列实现关系正常化，那么很可能形成更大的示范效应，推动更多阿拉伯和伊斯兰国家跟进。一旦这种局面形成，巴勒斯坦问题被进一步边缘化的可能性就会大幅增加，而哈马斯赖以生存的“武装抵抗”政治空间也会随之受到压缩。这并不只是外界的事后推测。随着战争中以色列军队缴获并公开更多哈马斯内部文件、会议记录，这条线索变得越来越清晰。公开材料显示，哈马斯高层长期关注沙特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并将其视为对巴勒斯坦事业以及自身地区影响力的重要威胁。2023年9月26日至27日，哈马斯执行委员会召开会议，专门讨论沙特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问题；而在10月2日，也就是袭击发生前仅仅5天，哈马斯政治局再次讨论这一问题。相关材料显示，辛瓦尔等高层认为沙以正常化正在取得进展，必须采取能够改变地区局势的行动。换句话说，10月7日并不是突然发生的情绪性袭击，而是发生在哈马斯已经长期准备、同时又高度担忧中东外交格局变化的背景之下。

“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发动‘阿克萨洪水’行动……”

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发动“阿克萨洪水”行动，从加沙多个方向突破以色列边境，对以色列南部发动大规模袭击，造成大量人员死亡，并绑架人质。后来以色列军方缴获的文件还显示，哈马斯针对以色列南部社区的袭击进行了长期准备，包括具体目标、行动路线和作战安排。从现有公开材料看，阻止沙特与以色列正常化并不是哈马斯发动袭击的唯一原因，但显然是其战略计算中的重要因素。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等机构此前也分析认为，10月7日袭击的一个重要战略目的，就是破坏正在推进的沙以正常化进程。

随着战争中以色列军队缴获并公开更多哈马斯内部文件、会议记录

随着战争中以色列军队缴获并公开更多哈马斯内部文件、会议记录

但哈马斯可能没有想到，这场战争最终把局势推向了另一个方向。过去几十年，以色列与哈马斯之间形成过一种反复循环：哈马斯发动袭击，以色列军事打击，双方停火，加沙重建，然后几年后再次爆发冲突。10月7日之后，以色列决定打破这种循环，不再满足于阶段性的军事报复，而是把削弱乃至摧毁哈马斯的军事和政治控制能力作为战争目标。这意味着，以色列不再愿意接受一个可以在加沙重新恢复军事力量、等待下一轮战争的哈马斯。对以色列而言，10月7日已经证明了这种模式的风险，因此战后的目标也越来越明确：即使付出巨大代价，也要让哈马斯无法继续把加沙变成发动大规模袭击的军事基地。

所以，三年之后重新回看10月7日，不能只把它理解成一次孤立的恐怖袭击。它发生在一个非常特殊的历史节点：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的关系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巴勒斯坦问题正在失去过去那种对阿以关系的“否决权”，而沙特与以色列的正常化谈判又可能成为下一块重要的多米诺骨牌。哈马斯显然不愿意看到这种趋势继续发展，于是试图通过一次规模空前的袭击，把巴勒斯坦问题重新推回中东政治中心，同时打乱正在形成的地区新秩序。

但历史往往具有讽刺性。哈马斯原本希望通过战争证明“巴勒斯坦问题绕不过去”，结果却促使以色列下定决心彻底改变过去与哈马斯反复停火、反复冲突的模式。它试图阻止一个正在形成的中东新秩序，却也因此触发了对自身存在方式的一场根本性挑战。从这个意义上说，理解10月7日，不能只看那一天发生了什么，更要看它为什么恰恰发生在2023年的那个时间点——那可能是哈马斯认为自己再不行动，就会越来越被新的中东格局边缘化的一个关键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