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金秋赏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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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text-align: justify; box-sizing: border-box; position: relative !important; overflow-wrap: break-word; max-width: 100%; display: block; height: auto !important; z-index: 10 !important; margin: 0px auto !important;">
秋天,是从一朵菊花开始的。
当第一缕凉风拂过庭院,当第一片梧桐叶飘落阶前,那些在春夏时节沉默了一整年的菊,便悄然打起了花苞。起初只是米粒大小的绿点,藏在繁密的枝叶间,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的。然而不过几日,那绿点便膨胀开来,露出一点点黄,一点点白,像是谁用针尖蘸了颜料,小心翼翼地点在枝头。
待到重阳前后,菊花便真正开了。满园满院的,一丛丛、一簇簇,泼辣辣地铺展开来,仿佛要把整个秋天的色彩都收进自己的花瓣里。那黄的金黄,白的雪白,紫的深紫,红的火红,还有那绿菊、墨菊,颜色多得叫人数不过来。每一朵都开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像是要把积蓄了一年的力量,都在这个秋天毫无保留地绽放出来。
二
我是在城郊的植物园里看菊的。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花瓣上,晶莹莹的,像是菊花含着的泪。阳光斜斜地照过来,那些露珠便折射出七彩的光,让每一朵花都像是镶了钻石,闪闪发亮。
菊花的姿态各异,有的像绣球,圆滚滚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抱成一团;有的像龙爪,花瓣细长卷曲,向外舒展,带着一种桀骜不驯的气势;有的像垂珠,花瓣向下低垂,柔柔弱弱的,像是害羞的少女低着头;还有的像松针,又细又直,放射状地向四周伸展,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英气。
我蹲下身,凑近一朵黄色的菊花细看。它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巧手的匠人精心修剪过。花瓣的黄色并非单一的,从花心到花瓣尖端,颜色由深到浅,由浓到淡,最外层的几乎成了浅金色,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花心是深黄色的,密密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金。有蜜蜂在花间穿梭,嗡嗡的,忙碌而欢快。
忽然想起《礼记》里的话:“季秋之月,菊有黄华。”原来早在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已经注意到,当秋天深了的时候,菊花便开了。那时的菊花,大约还没有这么多品种,只是田野间自生自灭的野菊,黄黄的,小小的,却顽强地开在萧瑟的秋风里。
三
菊花是中国的花,这一点毋庸置疑。它在中国生长了数千年,从《诗经》《楚辞》里的零星记载,到唐宋以后的广泛栽培,菊花始终伴随着中国人的精神生活。
陶渊明是最懂菊花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十四字,写尽了菊花与隐逸的关系。在陶渊明笔下,菊花不再只是一种植物,而成为一种生活态度的象征——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不为五斗米折腰,在田园中寻找心灵的安宁。从此以后,菊花便与隐士、与高洁、与不与世争的品格联系在一起。
然而菊花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还是“花中四君子”之一,与梅、兰、竹并列。梅傲雪,兰幽香,竹虚心,而菊,则以其“凌霜”的品质著称。当百花凋零、万木萧疏之时,菊花却迎着寒风怒放,这种不畏严寒的品格,被中国人赋予了丰富的文化内涵——坚贞、不屈、傲骨。
我想起元稹的诗句:“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是的,菊花是秋天最后的花,是季节的尾声,是万物凋零前最后的绚烂。它开在百花之后,谢在霜降之时,用自己的生命为秋天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四
菊花的香气是独特的。不像玫瑰那样浓烈,不像茉莉那样甜腻,菊花的香是淡淡的、清清的,带着一丝药香,一丝苦味。这香气不张扬,不霸道,却有一种穿透力,能在你不经意间钻进鼻腔,让你精神一振。
我摘下一片花瓣,放在鼻尖轻嗅。那香气若有若无,像是远山的云雾,捉摸不定。我又摘下一朵,放进嘴里咀嚼,先是微微的苦,然后是淡淡的甘,最后留在舌尖的,是一种清凉的余韵。这就是菊花的味道——先苦后甘,像极了人生。
中国人很早就发现了菊花的药用价值。《神农本草经》将菊花列为上品,说它“久服利血气,轻身耐老延年”。屈原在《离骚》中写道:“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可见在战国时期,人们就已经有食菊的习惯了。到了宋代,苏轼更是直言:“南阳白菊有奇功,潭上居人多老翁。”菊花茶、菊花酒、菊花糕,中国人把菊花吃出了花样,也吃出了文化。
我忽然想到,中国人爱菊,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它的美,更因为它身上那种“有用”的品质。菊花可以入药,可以泡茶,可以酿酒,可以食用——它不只是供人观赏的玩物,更是实实在在有益于人的存在。这种实用与审美兼备的特质,正是中国文化所推崇的。
五
在菊展的一角,我看到一株悬崖菊。它被种植在高处的花盆里,枝条向下垂落,长达数米,上面开满了金黄色的小花,远远看去,像一道花的瀑布,倾泻而下。这株悬崖菊显然经过了精心的培育,每一根枝条都被仔细地引导、固定,才能形成这样壮观的景象。
然而我总觉得,这株悬崖菊虽然壮观,却少了些野趣。它太完美了,完美得失去了个性。相比之下,我更爱那些随意种在地上的菊花,它们高矮不一,疏密不均,有的歪斜,有的倒伏,却带着一种自然的生命力,像是从土地里自己长出来的,而不是被人为地塑造出来的。
这让我想起龚自珍的《病梅馆记》。文人画士以“曲、欹、疏”为美,于是“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把好好的梅花摧残成病态的“艺术品”。龚自珍痛心疾首,发誓要“疗梅”。眼前的悬崖菊,何尝不是另一种“病梅”?它被人为地扭曲、塑形,失去了菊花本来的样子。
或许,真正的美,从来不需要刻意雕琢。就像山野间的野菊,没有人浇水施肥,没有人修剪整形,它们自生自灭,却开得最自在、最灿烂。
六
黄昏时分,游人渐渐散去,菊园里恢复了宁静。夕阳的余晖洒在花海上,给那些黄的、白的、紫的菊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有风从远处吹来,花海泛起层层波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菊花在低声细语。
我找了一张长椅坐下,静静地看着这片花海。夕阳西下,光线越来越柔和,那些菊花的轮廓渐渐模糊,融成一片斑斓的色彩。有蝴蝶在花间飞舞,忽高忽低,像是被花香陶醉了,找不到归路。
忽然想起白居易的诗句:“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似霜。”在这片金黄的花海中,确实有几丛白菊,像是鹤立鸡群,格外醒目。它们白得那么纯粹,那么干净,在夕阳下泛着银色的光,仿佛不是凡间的花,而是从月宫里飘落的。
天色渐暗,园丁开始收拾花盆,准备闭园了。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花海。夜色正在降临,那些菊花的颜色渐渐隐入黑暗,只剩下淡淡的香气,还在空气中弥漫。
走出园门,回头望去,菊园已经笼罩在暮色中。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那些菊花还会继续开放,用它们的绚烂,为这个秋天增添一抹亮色。
七
夜里回到家,我泡了一杯菊花茶。干菊花在热水中慢慢舒展,重新绽放出花朵的形状,在水中浮浮沉沉,像是重新活了过来。茶水渐渐变成淡黄色,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我捧着茶杯,站在窗前。窗外有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菊花,想起它们在这个秋天里的绚烂与凋零,忽然觉得,菊花的一生,其实很像人的一生——在最适合的时候绽放,在季节结束时凋谢,不早不晚,不悲不喜。
《礼记》说“菊有黄华”,《离骚》说“夕餐秋菊之落英”,陶渊明说“采菊东篱下”,元稹说“此花开尽更无花”,苏轼说“菊残犹有傲霜枝”……千百年来,中国人对菊花的喜爱从未改变。这不仅是对一种花卉的欣赏,更是对一种品格的认同,对一种生活态度的向往。
茶渐渐凉了,我一口饮尽。那微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久久不散。我想,这就是秋天的味道,也是人生的味道。
窗外,月光如水。窗内,菊香犹存。这个秋天的夜晚,因为一朵菊花,变得格外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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