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至,露气寒冷、将欲凝结,正是柑橘由绿转黄、橙黄橘绿之时。自屈原《橘颂》写下“后皇嘉树”起,便在中国诗画里绵延了两千年——从王羲之的“奉橘三百枚”,到沈藻以虞世南笔意书就的《桔颂帖》;从马麟笔下青黄杂糅的折枝《橘绿图》,到赵令穰溪林间的《橙黄橘绿图》。由一枚时令之橘,可以读君子之志与文人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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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马麟《橘绿图》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
苏轼爱吃橘子也写橘子。在《浣溪沙·咏橘》里,他写剥橘的瞬间:“香雾噀人惊半破”——橘皮刚破,那股清香的油雾便喷溅出来,让人一惊。又写初尝的感觉:“清泉流齿怯初尝”——橘汁冰凉酸甜,在齿间像泉水一样流过,带着几分怯意去尝第一口。最后一句“吴姬三日手犹香”,用夸张的笔法说剥完橘子三天后手上还有余香。这种细腻到近乎感官记录的写法,仿佛让人闻到了酸甜的清香。
如果要把这一枝青绿写下来,最贴切的要数南宋马麟的《橘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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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马麟《橘绿图》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马麟为马远之子,宁宗、理宗朝宫廷画家,画承家学而别具清隽。此作为绢本设色纨扇页,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画中橘实正由绿转黄、满压枝头,画史谓其黄皮乃于白粉之上再敷淡黄,虽历久粉彩微有剥落、露出黄色绢底,然青黄杂糅之色犹在。
后皇嘉树:书里的橘
看橘之青黄,便不由得想起为橘写下赞歌的人。屈原的《九章·橘颂》托物言志,不写橘之甘美,而写橘之品格:
诗的开篇“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写橘树禀受天地之气,生来就扎根南国,不可迁徙。这并非单纯描绘植物习性,而是屈原借橘树“深固难徙”的特质,喻指自己忠于楚国、绝不改变志向的坚定立场。汉代王逸注解说,屈原正是自比志节如橘,亦不可移徙。
诗中反复咏叹“深固难徙”“独立不迁”“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这些都在强调橘树“清醒地独立于世,绝不随波逐流”的品格。南宋朱熹也肯定这一解读,认为“旧说屈原自比志节如橘,不可移徙,是也。篇内意皆放此”。
诗中虽也提到“青黄杂糅,文章烂兮”“精色内白”,描绘了橘果的色泽与内质,但落脚点仍在“类任道兮”——像怀抱道义、可以担负重任的人。最终升华为“秉德无私,参天地兮”的至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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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沈藻《桔颂帖》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明初沈藻的《桔颂帖》为纸本册页,纵27.6厘米、横47.6厘米,楷书十六行、一百五十九字,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沈藻字凝清,华亭(今上海松江)人,为明初“台阁体”代表人物沈度之子,官至中书舍人、礼部员外郎,以楷法传家。细看帖中结字宽绰、用笔圆融,确有虞氏“外柔内刚、温润中和”的韵致;然转折处时见沈家楷法的端谨挺秀,正是“台阁体”承晋唐而自成一格的面貌。
若论橘与时令的缘法,则一定会想到《奉橘帖》。东晋王羲之《平安》《何如》《奉橘》三帖合裱一卷,今存为唐代双钩廓填摹本。其中《奉橘帖》仅十二字:“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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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
大意是奉上橘三百枚,因霜未降、橘尚在甘味将成未成之际,故未能多摘。短短一纸,却把“霜降前后采橘”的时令常识写得分明。霜未降而橘未臻最佳,正是寒露到霜降之间的那个酸甜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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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羲之《平安何如奉橘三帖》(唐摹本)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台北故宫博物院官方说明指出,“《奉橘》原是《何如》帖尾附书”。也就是说,《奉橘帖》的内容(“奉橘三百枚……”)很可能是附在《何如帖》书信末尾的附言,而非一封独立的信。在流传过程中,《平安》失去了最后两行,而《奉橘》则逐渐从《何如》帖尾独立出来。直到明末,这三帖才被合裱成一卷,并移配了欧阳修等人的题跋,形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样子。
橙黄橘绿:画里的橘
如果说马麟以折枝写橘实之“青绿”,赵令穰则以山水写橘境之“橙黄”。赵令穰字大年,宋太祖五世孙,以画“江湖小景”著称。此图为绢本设色团扇,纵24.2厘米、横24.9厘米,今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旧题赵令穰,画上钤“嘉庆御览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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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赵令穰《橙黄橘绿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画面写的正是入秋江南:潺潺溪流蜿蜒于雾色苍茫的平野,两岸橘林成列,一粒粒黄果缀满枝头。
本幅橙橘主干略用墨勾勒,其余树叶、丛苇、野菊等皆用色直接点画。虽原作色彩略已残退,但娟丽雅驯的敷彩仍跃然幅间,是杰出的宋人小青绿设色作品。青绿山水又称金碧山水,始创于唐李思训父子,其画笔格遒劲细密,承袭六朝雕琢余韵,即董其昌所称的“北宗”,以别于王维水墨渲染的“南宗”。此青绿重色之法传至宋代稍变,融入墨笔,即为小青绿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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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赵令穰《橙黄橘绿图》局部
本图对幅有宋高宗(1107—1187)草书苏轼《赠刘景文七绝一首》:“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青春虽过,人生仍有硕果累累的成熟季节。
南宋画院中,此类题材蔚为风气。林椿为孝宗淳熙年间画院待诏,师法赵昌,《图绘宝鉴》称其“傅色轻淡,深得造化之妙”。其《橙黄橘绿图》为绢本设色纨扇,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入《纨扇画册》。与赵令穰以山水写橘境不同,林椿直接折取一枝橘实入画,枝叶青绿匀停,果皮以细密粉点敷色,将熟未熟之橘层次分明,正是院体花鸟精工写实一路。与马麟《橘绿图》相较,构图与橘叶表现技法相近,可见此类题材与画法在南宋画院之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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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林椿《橙黄橘绿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再来看一幅《橘枝栖雀图》,佚名,绢本设色图扇,今藏美国明尼阿波利斯美术馆。画面自右上向左下伸出一枝橘树,果实满挂,叶尖微微泛黄;枝头一雀昂首,双目紧盯着左下一只飞虫,似欲啄食,而飞虫似觉险情、正朝画外逸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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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佚名《橘枝栖雀图》 美国明尼阿波利斯美术馆藏
全图静中有动,动中有险,一禽一虫一果之间,秋日的生机与紧张俱在。与马麟、林椿的静穆折枝相比,此幅多了几分野趣与生气。
澎湃新闻记者 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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