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菲利蒲】
从火炮、步枪、弹药,到装甲车辆、导弹、无人机,乃至曾经能够自行制造军用飞机和潜艇,对于一个人口和经济体量都不算大的欧洲国家而言,塞尔维亚保留下来的国防工业体系常常令人感到意外。
这种能力并不是近几十年突然出现的。早在19世纪中叶,现代塞尔维亚国家尚处于大国环绕之中时,就已经开始建立自己的军工生产体系。此后,经过南斯拉夫王国时期和社会主义南斯拉夫时期持续发展,特别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南斯拉夫逐渐形成了一套强调国防自主、尽量减少对外部供应依赖的军工体系。
冷战期间特殊的地缘政治位置,又使南斯拉夫既吸收了苏联军事工业体系的经验,也长期接触西方军事技术,并依靠不结盟运动将军品出口到亚洲、非洲、中东等广大市场。
南斯拉夫解体以后,这套体系大幅收缩,但并未消失。今天的塞尔维亚仍然拥有轻武器、各型弹药、火炮、迫击炮、装甲车辆、导弹、火药、炸药以及军事研发等一系列产业能力。
近年来,随着欧洲安全环境发生变化,塞尔维亚军工产业及其军贸活动再次成为国际舆论关注的对象。特别是俄乌冲突爆发后,塞尔维亚生产的弹药是否以及如何最终出现在乌克兰战场,引发了巨大争议。
与此同时,塞尔维亚近年来也成为中国军事装备在欧洲少数几个重要的海外用户之一,包括FK-3防空系统和无人机等中国装备均已进入塞军序列。2025年9月3日中国举行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阅兵后不久,塞尔维亚也举行了一场规模较大的军事阅兵。当时,笔者曾围绕那场阅兵制作过一期节目,介绍塞尔维亚军队的装备体系以及阅兵中出现的部分武器。在准备过程中,有一位长期从事塞尔维亚军贸及国防工业相关工作的业内人士,为我提供了大量专业帮助。这位业内人士就是米洛什·斯托亚诺维奇。
斯托亚诺维奇在军贸及相关领域已工作约17年,对塞尔维亚军工企业、军品出口程序、最终用户制度以及国际军贸市场都有长期的一线经验。我们认识很多年,但这是第一次以正式采访的方式,围绕他的专业领域进行系统交流。
这篇对话最初是围绕塞尔维亚去年的阅兵以及防务展展开的。现在回头看,当时谈到的一些具体事件已成为过去,但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并未过时:
一个只有数百万人口的巴尔干国家,为什么能够保留从轻武器、弹药到火炮、装甲车辆、导弹乃至无人机的军工体系? 一笔国际军火贸易从寻找客户、谈判合同,到取得最终用户证书、出口许可、运输和交付,需要经过哪些环节? 所谓“最终用户”制度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阻止武器再次流向第三国?近年来备受争议的塞尔维亚弹药进入乌克兰问题,又该如何理解?
这些问题,仅从新闻报道或公开声明中往往很难得到完整答案。因此,这次采访最有价值的地方,并不是对某一场阅兵或某一种装备进行点评,而是通过一个长期从业者的视角,观察军工产业和国际军贸这套通常被公众视为“黑箱”的体系究竟是如何实际运转的。
菲利蒲:我们先从2025年贝尔格莱德防务展谈起。塞尔维亚并不是一个大国,却拥有规模不小的防务展,而且本国装备占比很高。这个展会对于塞尔维亚军工业意味着什么?中国企业的参展情况给您留下了什么印象?
斯托亚诺维奇:首先,贝尔格莱德防务展最主要的意义仍然是推广塞尔维亚自己的国防工业。贝尔格莱德当然无法与巴黎、伦敦等国际大型防务展相比——无论城市的规模还是展览的体量都不是一个级别,但塞尔维亚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就是我们确实保留了相当规模的本土军工生产能力,因此确实有足够多自己的产品可以拿出来展示。
根据我过去多年参加展会的印象,塞尔维亚国产装备通常能占到展品的相当大比例,有时甚至可能超过一半。这里既有已经服役或者进入生产的装备,也有新开发的产品。因此,对于塞尔维亚而言,举办这样一个区域性防务展并不只是为了邀请外国公司过来卖东西,更重要的是向国外客户展示自己的军工产业。同时,也会有外国企业利用这个平台介绍已经向塞尔维亚交付、正在合作或者未来希望进入塞尔维亚市场的产品。
去年中国企业的存在感尤其明显。我从2008年、2009年前后就开始关注这个展会,最初是在国有企业工作期间,后来则通过我们自己的公司参加。以我个人观察来看,去年应该是历年来中企在贝尔格莱德防务展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集中亮相。北方工业、保利都来了,还有一些规模相对较小、主要从事无人机、防护装备和防弹设备的企业。中国企业基本集中在四号馆中央的一大片区域,整体展台布置非常完整,看起来甚至有点像一个独立的“中国展馆”。
我们公司过去也和中国方面有过接触,包括询价和一些初步沟通,但还没有真正完成一个实质性的合作项目。从长远来看,我当然希望未来能够有机会推进真正的合作。
![]()
第十二届塞尔维亚国际防务展“伙伴2025”欧洲时报
菲利蒲:很多中国观众在看塞尔维亚阅兵或者防务展时都会觉得意外:塞尔维亚人口和经济体量并不大,却能自己生产这么多种武器装备,从轻武器、弹药一直到装甲车、火炮、导弹,甚至历史上还制造过飞机。这个军工体系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斯托亚诺维奇:如果把塞尔维亚的军工业单纯理解成南斯拉夫时期留下来的遗产,其实是不够准确的。这个传统比南斯拉夫本身还早很多。
扎斯塔瓦武器工厂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之一。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19世纪50年代的枪炮铸造厂。当时的塞尔维亚还是一个规模很小、四周被大国包围的国家,因此当时的国家领导层很早就认识到,如果完全依靠外国提供武器,一旦国际环境变化或供应中断,国家安全就会出现非常严重的问题。
所以塞尔维亚很早就开始建立自己的武器生产能力,最初是火炮,后来逐步扩展到步枪和弹药。当时选择克拉古耶瓦茨作为军工中心,也有非常明确的战略考虑,因为它位于当时塞尔维亚的腹地,相对安全。伊利亚·加拉沙宁(曾任塞尔维亚总理)推动了这项计划,塞尔维亚随后还向法国寻求技术帮助,请法国派遣军事工程师参与建设。
从塞尔维亚现代军工产业诞生开始,就已形成了一个后来长期存在的特点:一方面非常强调建立自己的工业能力,另一方面并不排斥引进外国技术和与其他国家合作。
到了南斯拉夫王国时期,这套工业体系继续发展,甚至开始生产飞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社会主义南斯拉夫建立,国防工业才真正迎来了最大规模的扩张。今天大家看到塞尔维亚能够生产火炮、弹药、装甲车辆甚至导弹系统,并不是近几十年突然发展起来的,而是一百多年工业积累延续下来的结果。
![]()
资料图:南斯拉夫扎斯塔瓦M70是一款源自前苏联AK-47的突击步枪,是南斯拉夫军工业的代表作,后来塞尔维亚继续改进并生产不同版本的M70。
菲利蒲:如果让您概括塞尔维亚军工真正具有传统优势的几个领域,会是什么?
斯托亚诺维奇:最传统的优势仍然是火炮、轻武器以及与之配套的弹药。这与我们的军工发展历史直接相关,因为最早建立的就是火炮生产能力,后来才逐渐扩展到步兵武器和完整的弹药体系。
现在塞尔维亚能够生产非常多不同口径的弹药。小口径方面,包括手枪、步枪弹药以及12.7毫米弹药;再往上则包括各种中大口径弹药,例如155毫米炮弹、不同口径的迫击炮弹等等。此外,还有反坦克武器、无制导火箭、手榴弹以及其他种类的军用器材。
一些工厂的生产线实际上非常先进,产品质量也不错。对中国观众来说,可能比较意外是,塞尔维亚部分小口径弹药和轻武器长期以来大量进入美国民用市场。美国是世界上非常大的民用枪支和弹药市场,购买枪支和弹药的法律环境相对宽松,所以塞尔维亚一些企业已成功进军这个市场。
我们还生产以卡拉什尼科夫体系为基础的一些半自动民用型号。这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一方面大家通常认为南斯拉夫军工受苏联体系的巨大影响,另一方面我们又能生产符合美国市场需求的武器和弹药。这恰好反映了南斯拉夫军工体系的特殊性。
菲利蒲:所以南斯拉夫军工并不能简单归类为“苏式体系”?它为什么会同时吸收东西方两套体系的技术?
斯托亚诺维奇:是的,这恰恰是南斯拉夫非常特殊的地方。
二战刚结束时,南斯拉夫与苏联关系非常密切,军事和工业体系也受到苏联很大影响。但后来铁托和斯大林关系破裂,南斯拉夫逐渐与苏联及华约体系拉开距离。在这个过程中,西方国家很快认识到了南斯拉夫特殊的战略价值。
从地理位置来看,我们正好位于东西方两个阵营之间,也就是所谓“铁幕”的边缘。因此,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开始向南斯拉夫提供大量军事援助和技术支持。实际上,从二战到战后,我们都接触过不少美国装备。
结果就是,南斯拉夫军队和军工产业逐渐掌握了来自不同体系的技术。一方面仍保留很多苏联军工体系和军事思想中的东西,另一方面也能接触美国和北约的技术、标准和产品。我们并没有机械地选择其中某一边,而是尽量从不同体系中吸收适合自己的部分。
但这一切最终都围绕一个核心目标,就是军事独立。
南斯拉夫从二战中得到一个非常深刻的教训:如果一个国家想要真正具有独立的国防能力,就不能在最基本的武器、弹药和关键军事物资上完全依赖外部供应。一旦战争爆发、供应链被切断,而你自己不能生产弹药或者关键零部件,那么军队很快就会陷入非常困难的处境。
因此,二战后建立军工体系时,目标并不只是能够生产某一种枪或某一种炮,而是希望形成尽可能完整的工业体系。最基本的任务是满足南斯拉夫人民军自己的需求。只有在国内军队和库存需求得到满足之后,多余的生产能力才能逐步用于出口和援助。这又与当时南斯拉夫推动“不结盟运动”的外交战略结合起来,于是大量南斯拉夫武器进入了亚洲、非洲和中东市场。
菲利蒲:南斯拉夫当年在非洲的影响力很大,也承接过大量工程和军事项目。今天塞尔维亚是否仍希望重新进入这些传统市场?
斯托亚诺维奇:当然有这样的努力,但坦率地说,今天的水平还远远没有恢复到前南斯拉夫时期。
过去很多非洲国家不仅与南斯拉夫有良好的外交关系,而且与我们的军事工业和其他工业部门建立了非常长期的合作关系。今天塞尔维亚企业当然希望重新恢复其中一部分联系,因为这些国家过去已经证明是可靠的合作伙伴。
但现在的国际市场和几十年前已完全不同。竞争者更多,很多国家自身的工业能力也发展起来了,而且国际军贸市场的价格、物流、售后及融资条件都更加复杂。
同时,塞尔维亚自己的军贸制度也发生了很大变化。以前基本上是国家直接控制武器销售,后来随着经济体系和法律体系发生变化,军贸逐渐自由化,私营企业也能参与。所以现在的市场主体比过去多得多,也更为复杂。
菲利蒲:也就是说,今天塞尔维亚不是只有国有企业才能经营军贸?私营公司只要满足条件,也可以参与?
斯托亚诺维奇:是的。只要满足法律规定,商业主体都可以申请从事相关业务。
这一变化大体发生在塞尔维亚法律逐渐调整和与欧洲法律体系衔接的过程中。过去武器和军事装备贸易基本属于国家垄断,后来逐步允许私营企业进入,也就是引入更接近自由市场的竞争模式。
当然,军事工业和军贸是非常特殊的领域,制度改革的速度不可能和普通商品贸易一样快。我们过去长期处于一种比较典型的国家官僚管理体系之中,而军工业本身又不是大众特别熟悉的行业,因此转型过程相对缓慢。
但今天的法律框架已经非常明确。符合要求的企业可以申请从事武器和军事装备进出口,也可以从事相关中介或者技术支持业务。关键不是企业究竟属于国家还是私人,而是它是否通过了规定的资格审查和安全审核。
菲利蒲:普通人对军火贸易往往有一种非常电影化的想象,好像武器买卖都是秘密进行的。以您17年的从业经验来看,一笔真正合法的军贸到底怎样开始并最终完成?
斯托亚诺维奇:电影确实给这个行业制造了太多神秘色彩。很多人想象的场景可能是,一批武器半夜从仓库运出来,然后在某个昏暗的停车场完成交易。但事实上,正规的军火贸易并非如此。
从最基本的商业逻辑来说,军火贸易仍是一种贸易,只不过属于受到高度监管的特殊贸易。如果一定要找一种普通人比较容易理解的类比,我认为它可能比较接近受到严格监管的药品贸易。
首先,不是任何公司都可以进入这个行业。企业必须取得专门许可证,而且企业本身、负责人以及相关人员都需要接受审查。申请时需要提供一整套材料,包括公司和负责人是否存在刑事犯罪或行政违法记录、有没有欠税、公司的财务状况是否正常、是否存在流动性风险等等。另外,还要接受个人和公司的安全审查。
这些程序全部通过后,企业才能获得经营许可证。许可证有一定有效期限,到期后需要重新申请。所以,第一道筛选发生在你开始做生意之前:国家首先要判断你这个企业和这些负责人究竟有没有资格从事军贸。
真正进入市场后,商业逻辑其实和其他行业差不多。首先还是寻找客户。客户可能来自多年积累的关系网络,也可能在国际防务展上认识。巴黎、伦敦、波兰、阿布扎比、约旦、贝尔格莱德都有大型防务展,美国则有很大的民用枪械市场和相应展会。你参加这些活动、跟行业里的人交流,慢慢就会建立自己的联系人网络。有一天可能有人告诉你,某个国家或某个机构需要某一种装备,然后问你能不能提供。
之后就是报价、谈判。如果报价被接受,才进入真正复杂的实施阶段。
菲利蒲:进入实施阶段以后,第一件事情是什么?最终用户证书为什么会成为军贸里面这么重要的一份文件?
斯托亚诺维奇:首先必须确认这个市场本身是不是“干净的”,也就是有没有法律障碍阻止你向这个国家出口。
企业必须持续关注有关制裁信息,包括塞尔维亚有关部门发布的规定、联合国制裁,以及欧洲方面的一些政策和建议。如果一个国家或某一个最终用户存在明确的法律限制,那么交易就不能继续进行。
如果不存在这些问题,双方可以进入合同阶段。而合同之外,军贸中最重要的文件之一就是最终用户证书,也就是End User Certificate,通常简称EUC。
最终用户证书会明确写明这批货物是什么、买方是谁、来源国是谁、涉及哪些企业,以及真正的最终用户是谁。对于某些大型军事系统而言,最终用户通常只能是一个国家的国防部或其他依法有资格接收该装备的政府机构。
这份文件最核心的作用,是由进口国有权机构正式保证:这批装备将由证书中所列明的最终用户使用,不会在未经出口国同意的情况下擅自转移给第三方。
此外,一些文件中还会包含对特定用途的限制。例如不得将相关产品或者零部件用于化学武器或者其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项目。
所以,最终用户证书并不是买家公司自己随便出具的一封信。每一个国家都会规定,究竟由哪个政府部门或者哪个机构有资格签署这种文件并加盖正式印章。
菲利蒲:拿到合同和最终用户证书以后,塞尔维亚国内还要经过哪些审批?
斯托亚诺维奇:拿到这些文件只是开始。企业随后要针对这一笔具体合同申请出口许可。
按照塞尔维亚的程序,主管部门首先会检查你提交的材料是不是完整,有没有技术性或者程序性错误。如果有问题,就会退回来要求修改。
材料完整以后,还要送交多个国家机构分别审核,包括国防、外交、内务以及国家安全情报系统。不同部门会根据自己的职责检查相关信息,然后分别给出是否同意的意见。
只有所有必要的审核都获得通过,主管部门才会最终签发出口许可证。
所以从制度设计上来说,它并不是某一个部门或某一个官员单独决定“这批武器可以卖”,而是一套多部门审核体系。这也是为什么我说,正规的军火贸易实际上没有电影里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更不是随便就能绕开监管的。
菲利蒲:即使已经拿到出口许可证,货物也还不能直接发走?
斯托亚诺维奇:当然不能。取得出口许可证以后,还要解决运输问题,而且军事装备尤其是弹药和爆炸物的运输本身又是一套非常严格的体系。
首先,不是任何运输公司都愿意或者有资格承运这种货物。特别是涉及爆炸物时,需要使用符合相关规定的专用车辆。
假设货物从克拉古耶瓦茨的一家工厂出发,要运到贝尔格莱德机场,那么从工厂到机场这一段就需要相应的运输许可。很多情况下,连具体走哪一条高速公路、从哪个边境口岸离开,都需要提前明确。有关应急部门也要知道运输路线,以便出现事故时能及时处置。
如果改为空运,程序也一样复杂。飞机在塞尔维亚落地、装载这批货物,需要获得相应许可;装完货以后,从塞尔维亚飞到目的地途中经过其他国家空域,也需要取得相关过境许可。
货物到达最终目的地后,程序仍未结束。接收方还需要提供证明,确认已经按照合同约定的数量和条件接收到货物。
因此,一笔军贸真正完整的链条,是从企业资质审查开始,经过客户和市场审查、合同、最终用户文件、出口许可、运输许可和国际过境许可,最后一直到目的国出具接收证明。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行业虽然在大众眼中非常神秘,但从我们的角度看,它实际上充满了文件、审批和行政程序。
菲利蒲:但问题恰恰出现在这里。既然最终用户证书明确规定装备不能未经许可转交第三方,那么为什么塞尔维亚制造的武器和弹药仍然会出现在乌克兰,甚至其他冲突地区?
斯托亚诺维奇:这是一个必须非常谨慎区分的问题。
首先,“塞尔维亚直接向乌克兰出售武器”和“塞尔维亚生产的武器最终出现在乌克兰”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至少按照我所了解的情况以及塞尔维亚官方的长期表态,塞尔维亚没有直接向乌克兰出售武器。我们在批准出口时会看到合同、最终用户证书和目的地文件。如果文件上写的是另一个国家,那么从塞尔维亚出口环节来看,这批产品就是出口到了那个国家。
但是,货物进入那个国家以后发生什么,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理论上,如果最终用户证书已经承诺不得未经塞尔维亚同意再次出口,那么购买方应该遵守这个承诺。但国际政治并不是所有国家力量完全平等的环境。如果涉及某些政治和军事实力非常强的国家,小国究竟能采取多大程度的措施,这本身就是一个现实政治问题。
另外,俄乌冲突爆发以后,整个欧洲出现了非常大规模的武器重新流动。许多原华约国家或者仍使用大量苏式装备的国家,将自己的库存武器转交给了乌克兰,因为这些装备乌克兰军队可以直接使用。波兰、捷克以及波罗的海国家都出现过类似现象。
与此同时,一些北约国家本身也在直接向乌克兰提供武器。所以现在的欧洲军品流动形成了一个非常庞大的体系,不能只从“这件东西在哪里生产”直接推断“就是生产国把它直接交给了现在使用它的人”。
![]()
2024年,俄对外情报局指责塞尔维亚“违背中立承诺”,称其军工企业秘密通过第三国向乌克兰提供弹药,随后武契奇宣布停止所有军火出口。
菲利蒲:也就是说,当媒体拍到一枚塞尔维亚生产的炮弹出现在乌克兰,并不能仅凭生产国就判断这批弹药是由塞尔维亚直接出口给乌克兰的?
斯托亚诺维奇:当然不能。你首先需要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生产的,最初卖给了谁,哪一个国家或者机构出具了最终用户文件,之后又经过了哪些环节。
而且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问题:南斯拉夫和后来塞尔维亚生产的武器,在世界上很多地区已经存在几十年了。
比如,伊拉克过去就是南斯拉夫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们在当地参与过许多项目,也向伊拉克提供过大量南斯拉夫制造的武器装备。后来随着伊拉克局势变化,“伊斯兰国”等武装组织曾经占领一些军火库,从里面夺走大量武器。
其中一些装备可能是在克拉古耶瓦茨等今天属于塞尔维亚的工厂内生产的。从制造来源看,它们当然可以被视为塞尔维亚或前南斯拉夫制造,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后来出现在哪里,就是塞尔维亚政府最近把它们卖到了那里。
一些武器可以根据序列号、型号和生产年份追踪。我们对部分武器甚至能够相当准确地确定生产时间。但有些产品在经过多年流转以后,要还原完整路径会非常困难。
所以每一个案例都必须单独调查。
菲利蒲:如果真的发现某个第三国违反最终用户承诺,又把塞尔维亚装备转交给了别的国家,塞尔维亚能够怎么办?
斯托亚诺维奇:从制度上说,当然可以提出问题,也可以在未来的出口审批中重新评估这个国家或者这个客户的风险。
实际上,塞尔维亚有关机构在审批出口时,本身就会判断目的地是否稳定,是否存在装备再次流向其他地区的风险,以及这笔交易未来会不会损害塞尔维亚的国家声誉。如果风险过高,相关部门可以直接给出负面意见。
但是国际关系永远不只是法律问题。一个国家还要同时考虑外交、经济、安全以及其他国家利益。
军工和武器供应本身就是国际政治中的一种工具,可以用来加强联盟关系、影响其他国家,也可能被用于施加压力。这在世界各地都存在。
因此,如果某一个装备后来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必须具体分析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能假设所有情况都是生产国有意安排,也不能假设国际政治中所有国家都有完全相同的能力去追究责任。
菲利蒲:围绕所谓“塞尔维亚武器流入乌克兰”的争议,近年来俄罗斯方面也多次提出批评。这样的政治压力对塞尔维亚军工出口造成了什么影响?
斯托亚诺维奇:影响是非常现实的。围绕相关问题出现争议以后,塞尔维亚曾不得不对军品出口采取非常严格的限制。
但如果从军工产业的角度来看,简单地停止所有出口并不是长期解决方案。
塞尔维亚自己的市场非常有限。如果军工企业完全失去出口市场,生产规模、就业以及整个供应链都会受到影响。所以国家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怎样确保出口符合法律要求,同时又尽可能防止产品被转移到不符合塞尔维亚政策和利益的地方。
以我在这个行业17年的经验,我可以说塞尔维亚的行政体系有时候确实比较慢,但有关机构对出口文件的审查非常认真。我们和一些客户已经合作很多年,也会定期参加有关机构组织或者参与的会议、研讨,与不同部门保持沟通。
真正合理的办法是不断改善风险评估和追踪机制,而不是认为把所有出口全部停止就能够永久解决问题。
![]()
2025年塞尔维亚“团结的力量”阅兵式
菲利蒲:我们再谈谈去年的塞尔维亚阅兵。您怎么看目前塞尔维亚军队在巴尔干地区以及整个欧洲的水平?
斯托亚诺维奇:如果只看巴尔干地区,塞尔维亚军队仍是一支相当有实力的军队。但如果把范围扩大到整个欧洲,那当然不能简单地把今天的塞尔维亚军队和过去的南斯拉夫人民军相比。
今天的国际环境完全变了。塞尔维亚周边绝大多数国家已经加入北约,1999年的经历也深刻影响着塞尔维亚此后的安全观念。
因此,塞尔维亚继续更新武器装备是极其正常的。任何国家都需要按照自己的规划进行装备更新。
真正值得讨论的可能反而是另外一个问题:我们现在从不同国家采购装备,同时又保留本国自己的平台,不同技术体系并存之后,会不会给后勤、维修和标准化带来压力。
装备来源越多样,后勤体系通常就越复杂。这个问题需要比我更加专业、真正负责军事规划的人来判断。
![]()
塞尔维亚引进的以色列“赫尔墨斯900”长航时无人机
但从去年的阅兵可以明显看到,塞尔维亚军队正在进行现代化,其中一个特别明显的变化就是无人机数量增加。
俄乌冲突第一次以如此大的规模展示了无人机在现代高强度战争中的价值。双方大量使用炮兵、大量投入人员和装备,同时无人机又被广泛用于侦察、打击和其他任务,这让世界各国对于无人系统的认识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
过去几年塞尔维亚在无人机领域也明显扩张,既有中国生产的装备,也有本国和区域内开发制造的产品。
菲利蒲:去年中国也举行了九三阅兵。作为长期关注军事工业的从业者,您看完中国阅兵有什么感受?
斯托亚诺维奇:非常壮观,而且展示规模可能是历来最大的一次。
对长期关注军事装备的人来说,一个重要意义在于,过去外界对中国很多装备的了解来自报道、推测或零散照片,但通过这样一次集中展示,可以比较清楚地看到中国军队目前究竟拥有怎样的装备体系。
从中也能非常明显地看到中国国防工业过去几十年的巨大进步。这不仅是生产规模扩大,还是技术能力、产品质量以及复杂系统制造和整合能力都出现了很大飞跃。
无人机尤其明显。中国目前无论在民用还是军用无人机领域,都拥有非常强大的工业基础。当然,比无人机更加复杂的大型军事系统同样显示出这种变化。
对于塞尔维亚来说,中国装备不是一个抽象的话题。塞尔维亚已经采购了FK-3防空系统以及部分中国无人机,双方已经存在现实的装备合作。
我希望这只是中塞合作的开始。未来当然要看塞尔维亚自己的实际需求,但从产业和技术角度而言,我认为继续合作的空间是存在的。
![]()
中国FK-3(红旗-22)中程防空系统亮相2025年塞尔维亚阅兵式
菲利蒲:如果把今天塞尔维亚的整个军工体系展开,它具体包括哪些企业和产业?为什么对于一个这么小的国家来说,它仍然可以被称为一个相对完整的体系?
斯托亚诺维奇:塞尔维亚目前仍拥有六七家主要的国有军工生产企业,同时还有大量配套企业和研发机构。除了扎斯塔瓦这种历史能够追溯到19世纪的企业以外,现在大多数大型军工企业的基本结构都是二战后建立起来的。
整个体系的覆盖面其实非常广。
我们有专门生产小口径弹药的工厂,可以生产手枪、步枪以及12.7毫米等不同口径的军民用弹药;有生产更大口径炮弹的企业,包括155毫米炮弹;还有生产不同口径迫击炮弹、反坦克武器、无制导火箭、手榴弹等产品的工厂。
还有企业专门生产步兵武器,包括步枪、自动武器、机枪、榴弹发射器等等,也有生产迫击炮、装甲车辆和导弹的企业。
另外一个非常关键的部分是火药和炸药。
二战以后建立南斯拉夫军工体系时,一个重要目标就是尽量让弹药所需要的各个关键组成部分都能够在国内生产。比如某一家工厂生产弹体,另外的工厂能够生产火药和炸药,再由不同企业提供金属加工以及其他零部件。除了少数基础原材料之外,尽量避免关键生产环节完全依赖外国供应。
这其实就是国防自主背后的工业逻辑。过去南斯拉夫的工业能力甚至比现在更加广泛。我们曾经生产坦克使用的液压系统,也曾为波音生产飞机起落架并出口到美国。南斯拉夫还是少数能够同时生产飞机和潜艇的国家之一。
今天塞尔维亚连海岸线都没有了,所以潜艇工业已成历史,完整的飞机制造能力同样大幅萎缩。这些都是南斯拉夫解体以后工业体系发生变化带来的结果。
但即便如此,规模不大的塞尔维亚,仍能够保留轻武器、弹药、火炮、装甲车辆、导弹、火药、炸药以及军事研发等能力,本身已经非常少见。
菲利蒲:我过去在研究塞尔维亚装备时还有一个困惑:经常能看到军事技术研究所、SDPR以及不同工厂同时出现在同一个装备项目中。究竟谁负责设计、谁负责生产?为什么又会出现这么多外观相似、配置不同的装甲车和武器系统?
斯托亚诺维奇:这里首先需要区分两种不同的项目。
第一种是为塞尔维亚军队自身需求开发的装备。在这种情况下,通常首先由军方提出战术和技术要求,也就是军队告诉研发体系:我们需要什么样的装备,这个装备需要承担什么任务、达到什么性能。
随后,军事技术研究所等单位再把这些需求转化为更加具体的技术指标,并与相关生产企业合作开发。
样车或原型出来以后,还需要经过测试、试验和验证。如果符合要求,才能正式进入塞尔维亚军队的装备体系,然后再决定后续采购数量。
这类项目总体上是在国家和军队体系内部推动。但出口项目的逻辑不完全一样。外国客户经常会提出非常具体的要求。例如客户可能喜欢现有的车辆底盘,但希望安装另外一种武器;也可能要求不同的通信设备、防护等级或者其他系统。
这种情况下,就可以在已有平台基础上进行定制。我有时会把它比喻成搭乐高积木。你有一个比较成熟的基础平台,在这个平台上可以根据客户实际需求和预算,更换武器、通信、传感器或者其他模块。
这也是为什么大家会看到塞尔维亚有很多看起来非常相似、但型号名称和具体配置又不同的车辆。很多时候它们并不是完全从零开始重新设计,而是在同一个成熟平台上衍生出来的不同方案。
如果基础平台设计得好,就能通过模块化形成非常多不同配置。这对于一个工业规模有限的国家来说,其实是一种非常现实的方式,既能够满足本国军队需要,也能针对不同外国客户进行调整,而不必为每一个订单从头开发一整套装备。
菲利蒲:最后,如果让您概括今天塞尔维亚国防工业最值得关注的特点,您会选择什么?
斯托亚诺维奇: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连续性。今天的塞尔维亚当然不是过去的南斯拉夫,国家规模、国内市场、国际地位和整体工业能力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很多过去能够制造的装备,今天已经不再生产,很多产业能力也已经消失。
但是从19世纪建立最早的军工设施,到南斯拉夫时期形成比较完整的国防工业,再到如今继续保留弹药、轻武器、火炮、装甲车辆、导弹、火药以及研发能力,这条工业传统并没有完全中断。
对于一个小国而言,能够维持这样一套体系本身就是非常少见的。
当然,未来真正重要的问题不是简单把过去留下来的工厂保存下去,而是这些企业能不能继续适应现代战争和现代工业的变化,包括无人系统、数字技术、新型材料以及全球军贸市场正在发生的变化。
如果能够完成这种转型,我认为塞尔维亚国防工业未来存在很大的发展空间。
![]()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