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学者 | 尼山之外：我在山东读懂了孔子的日常

图：“青年汉学家研修计划”学习班学员在山东曲阜尼山书院合影。

尼山之外：我在山东读懂了孔子的日常

作者：赖剑文

作者简介： 赖剑文 博士 （Harryanto Aryodiguno, Ph.D） 系 印尼总统大学国际关系副教授 。

这一天我们来到尼山孔庙。这里是孔子故乡的重要文化地标，也是许多人认识儒家文化的起点。参观后，我们又去了附近旅游景区。

原以为最大收获应是对孔子思想的理解，没想到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山东人的热情、几顿饭引发的小风波，以及一次让意大利和俄罗斯朋友笑得合不拢嘴的街头按摩。

这些生活琐事让我思考：每天在教室里学习孔子，究竟该如何把儒家思想带回日常？

山东人的热情，有时候真的很大声

来山东后，我发现这里的人说话真的很大声。两个人明明只是聊天，听起来却像吵架。对不熟悉中国地方文化的外国人，这容易被误解为粗鲁、不礼貌，甚至缺乏教养。

可在尼山附近景区，我们看到了另一面。当地游客看到我们这群外国人，高兴地走过来，问我们来自哪个国家，热情邀请我们拍照。有些人不会英语，仍努力交流。他们笑得开心，我们也笑得开心。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一个人说话的音量，与他的善良程度没有必然关系。

我们常用自己的文化标准判断别人：轻声细语是有礼貌，声音大就可能被贴上粗鲁标签。可谁来决定什么才是真正的礼貌？一个说话大声却愿意帮助陌生人的山东大叔，难道比说话文雅却冷漠无情的人更没有教养吗？

《论语·子路》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真正的和谐，不是要求所有人用同一种方式说话、生活和表达情感，而是在理解差异的基础上尊重彼此。山东人的热情或许需要适应，但只要走近，就会发现那些看似粗犷的言谈里，藏着真诚善意。

两个爱“抱怨”的学者，与一场餐桌上的小革命

这几天还有一件哭笑不得的事。主办单位很用心照顾各国学者。我们中有印度教徒，也有穆斯林，饮食禁忌不同，因此他们避免牛肉和猪肉，准备豆腐、蔬菜、小虾、鱼和羊肉，希望每个人安心用餐。出发点很好。

问题是，从早餐到午餐，再到晚餐，菜色几乎天天相同。起初觉得不错，后来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参加某种饮食修行。我理解主办单位的难处：要尊重每个人的宗教信仰，避免任何人不舒服。但当一个团体里只有少数人有特定禁忌时，能否在照顾少数人的同时，也给其他人更多选择？我们每天讨论儒家的“中庸”“和谐”与“仁”，当这些概念出现在餐桌上，该如何实践？

终于，一位非洲朋友忍不住，在群组里提出意见。我这个爱说话的人也加入讨论。于是我们两个成了团体里最爱提意见的人。其他人非常安静，安静得让我怀疑是不是只有我们觉得每天吃一样的东西有点无聊。我们没有恶意，也不想责怪主办单位，只希望在尊重宗教差异的同时，也能享受中国丰富的饮食文化。

没想到，主办单位真的听进去了。他们没生气，很快调整菜单，提供更多菜色。最有趣的是，原本沉默的朋友们突然胃口大开，吃得津津有味。我和非洲朋友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原来不是只有我们想换菜，只是大家不好意思说。

《论语·卫灵公》说：“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提出意见没有错，但提意见的人也该反省态度。我们不能只要求别人改变，却不理解别人的困难。主办单位出于善意，我们提出意见后他们愿意调整，这本身值得尊重。我们也应该懂得感谢。

敢于提出意见，也要敢于说谢谢

菜单调整后，大家都吃得很开心，但群组里没什么人公开向主办单位道谢。或许有人认为，提供适合餐食本来就是主办单位的责任，既然应该做，何必特别感谢？我可以理解，但我认为，一个人履行责任，与我们是否感谢他的付出，是两回事。

工作人员愿意倾听意见，重新协调餐厅、调整菜单，努力满足不同文化背景的学者，我们难道不该给予肯定吗？于是我和非洲朋友再一次站出来。这次不是抱怨，而是感谢。我们在群组里向主办单位表达谢意，感谢他们愿意聆听，也感谢他们辛苦安排。

有问题时我们说话，问题解决后我们也说话；前一次提意见，后一次说谢谢。我想起《论语·宪问》：“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孔子提醒我们，君子应重视言行关系，而不是只说漂亮话。

真正的学术精神不只存在于论文、研讨会和课堂。认为事情可以改善时，应有勇气建议；别人接受建议并行动时，也应有勇气感谢。批评需要勇气，感恩同样需要勇气。如果只会要求别人改变，却把别人的努力视为理所当然，即使每天研究孔子，也未必真正理解孔子的教诲。

意大利人、俄罗斯人，还有中国街头的按摩师

除餐桌风波外，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深刻。一天，我和一位意大利朋友、一位俄罗斯朋友去街头按摩。对他们而言，这是很新鲜的体验。按摩师热情招呼，很快展现技术。没多久，两位朋友就笑个不停，一边接受按摩，一边对按摩师手法感到惊讶，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我也跟着笑。

但对来自东南亚的我而言，这并不新奇。在印尼，按摩几乎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传统按摩、脚底按摩、路边小店都再熟悉不过。同样一次按摩，对意大利朋友是文化冒险，对俄罗斯朋友是有趣的中国回忆，对我却只是普通小事。正是这种差异，让旅程格外有趣。

《论语·述而》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句话通常被理解为向身边人学习，但我觉得它也能帮助理解跨文化交流。意大利朋友的惊讶，让我重新看见自己习以为常的亚洲生活；俄罗斯朋友的笑声，让我发现不同文化对身体接触和按摩方式有不同理解；中国按摩师的热情，则让我们在语言不完全相通时，仍度过愉快时光。

文化交流不需要深奥理论。一次按摩、一顿晚餐、一张合照，甚至一个不需要翻译的笑容，都可能成为理解彼此的起点。

我们真的了解中国人吗？

这几天在山东，我开始重新思考：我们究竟如何认识一个国家，以及那里的人？在国际媒体和日常生活中，常听到关于中国人的刻板印象：说话太大声、缺乏礼貌，甚至把个别人的不文明行为归咎于整个民族。但这些印象真能代表十几亿人口吗？

在尼山，我们遇见热情邀请拍照的山东游客；在酒店，遇见愿意聆听意见、努力照顾各国学者的工作人员；在街头，遇见亲切友善的按摩师。他们或许不会流利英语，也未必熟悉国际礼仪，却用自己的方式展现了善意。

我不是说所有中国人都完美。任何国家都有值得改善之处，任何社会都有不文明行为。中国如此，印尼如此，欧洲、美国及世界其他地方也不例外。问题在于，我们是否愿意给予别人同样的理解与尊重？当一个欧洲人说话大声，我们可能认为他性格豪爽；当一个中国人说话大声，却可能立刻认为他没教养。这种差异值得反思。

《论语·颜渊》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我们不希望别人因少数人的行为误解自己的国家，也不该用同样方式评判其他民族。如果我们希望别人理解自己的文化，就应先学会理解别人的文化。真正的文明，不只体现在说话方式、餐具习惯或是否熟悉国际礼仪，还体现在是否愿意尊重差异、关心他人，并在误解时彼此沟通。

来到孔子的故乡，我终于明白了什么？

这次来曲阜参加青年汉学家研修计划，我们每天阅读儒家经典，听教授讲孔子思想，讨论“仁”“义”“礼”“智”“信”，也探讨儒家思想在当代的价值。但回头想，这几天最深刻的儒家课程，或许不在教室，而在尼山景区、酒店餐桌和街头按摩店。

山东游客的热情，让我看到人与人之间最直接的善意；主办单位愿意调整菜单，让我看到理解与包容；我和非洲朋友的小小抗议，让我思考如何在尊重他人时也勇敢表达自己；当我们说出谢谢，我也提醒自己：受过教育的人，不应只懂争取权益，还应懂得感谢别人的付出。那场让意大利和俄罗斯朋友笑个不停的按摩，更让我明白，文化差异不一定造成冲突，也可以成为友谊与欢笑的来源。

《论语·学而》第一章或许最适合作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们这群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不正是从远方来到孔子故乡的朋友吗？我们一起学习、旅行、吃饭，偶尔也一起提意见。我们有不同宗教信仰、饮食习惯、文化背景，连说话音量都不同。但这些差异没有妨碍我们成为朋友。相反，正因为彼此不同，我们才有更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来山东以前，有些朋友或许对中国人的印象并不好；经过这些天，我希望他们记住那些愿意与我们合照的山东游客、耐心照顾我们的主办单位，以及热情友善的普通中国人。中国人不应被简单贴上粗鲁或不文明的标签。至少在这趟旅程中，我们遇见了许多真诚、善良而热情的人。

印尼有句谚语：Tak kenal maka tak sayang. 不认识，就很难产生真正的理解与感情。今天我们来尼山，本为寻找孔子足迹。没想到离开孔庙后，却从山东人的热情、一顿重新安排的晚餐，以及几位外国朋友的笑声中，再次遇见孔子的智慧。

或许，这才是来曲阜学习儒家思想最有意思的地方。孔子不只存在于两千多年前的经典中，也存在于我们今天如何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也不忘说一声谢谢；尊重彼此不同，也珍惜相聚缘分。这趟旅程，我们学习的不只是儒家思想，更是如何与来自不同文化的人，一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