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这篇《正气歌》值得反复看，不只因为它写得好。它更像一次隔了五百年的握手：一个在土牢里不肯低头，一个在被贬路上还惦记着办事。字会褪色，纸会发黄，可那股气，一直没有散。
这是林则徐用小楷抄写的文天详《正气歌》，书写此作时是清道光十七年，即1837年，那时的林则徐已是五十二岁。那一年正月，他从江苏巡抚升任湖广总督，仕途看着又进了一步。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压着他的不是官位，是国事。鸦片流毒一年重过一年，白银外流，兵丁疲软，他几次上疏力主严禁，换来的有赏识，也有朝中此起彼伏的非议。就在这么一种憋闷的处境里，他铺纸研墨，用一板一眼的小楷，把南宋文天祥的《正气歌》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文天祥是南宋末年的丞相，他生于1236年，1278年他在广东兵败被俘，次年次年押解到大都，关进兵马司的土牢，一关就是四年。那里八尺见方，门又低又窄，长年不见光，一到夏天，水气、土气、日气、火气、米气、人气、秽气搅在一起往上蒸。换旁人早就垮了，他却把这七种浊气当成对手，拿胸中一口浩然之气硬顶过去。
一二八一年的夏天，他就在这间牢里写下那首长诗。开篇两句「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气魄大得惊人。诗里他一口气点了十二个前人的名字，从齐国不惜一死的太史、晋国的董狐，到秦时张良、汉时苏武，个个都是宁折不弯的硬骨头。写到最后，他又回到自己的牢房，只用一句「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作结，把那点不灭的光，落在了纸上。
这是这篇文章的诞生，而林则徐抄它，抄的其实不是文字，是这口气。两个隔了五百多年的人，处境竟出奇地像：都在国家最危险的时候，都选了不肯低头。林则徐这一生几乎都在地方上奔走，做过湖广、陕甘、云贵三任总督，还两次受命为钦差大臣。
一八三九年，他奉命到广东禁烟，明察暗访，逼着外商交出鸦片，随后在虎门海滩当众销毁。那一把火烧掉的是两万多箱烟土，也是一个积弱已久的帝国难得一次对外亮出的硬气。
再看这篇小楷本身，字字端端正正，疏密拿捏得刚好，不挤也不散，每个字的重心都实实地落在中间，像山一样立着。用笔一丝不苟，起笔、行笔、收笔交代得明明白白，线条粗细均匀，却有弹性；遇到转折，提笔顿笔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决断。通篇看下来，行列齐整，字与字、行与行彼此照应，气息从头贯到尾，让人读着心就静下来了。
林则徐并非以书法立身的人，可他的字在当时就极受追捧，求字者络绎不绝。他的小楷根子在欧阳询，结构紧、法度严，又掺进颜真卿的宽厚、柳公权的刚劲，再加几分赵孟頫的温润，几家好处熔在一处。有人评他「公书具体欧阳」，也有人说他「最工小楷」。难得的是，他的字有馆阁体的工整，却没有馆阁体常见的那股呆滞，外看秀气温润，内里藏着一副铮铮傲骨。
后人给这篇字起了个名号，叫「千古辟邪第一书」。这话不是迷信。它避的是三样东西：一避鸦片之毒，烟毒弥漫的年月，他要用一身正气去顶；二避贪腐之风，他为官清廉，不肯同流；三避怯懦之气，满朝争议之中，他靠文天祥的精神给自己壮胆。写字的人，抄的是另一个不肯屈服的人，两股气在纸上合到一处，才撑得起「辟邪」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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