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筹变成了水滴“抽”：抽走的是爱心，留下的是流量

爱心做成流量，流量做成佣金。

9月17日，一位患者家属在社交平台晒出一笔账：在水滴筹申请提现6831元，被收取546.48元平台服务费，外加41.04元第三方支付通道费，两项合计587.52元，占提现金额的8.6%。家属的疑问很直接：救命钱，为什么这么“贵”？

这笔账第二天就上了热搜。9月18日，水滴筹客服向媒体确认，从今年8月15日起发起的筹款，平台服务费由此前的6%上调至8%，第三方支付通道费0.6%照收，单项目服务费封顶8000元。

算一笔粗账：筹1万元，到手9140元；筹10万元，要被抽走8600元。对一个已经把房子、亲戚、朋友圈都掏空的病患家庭来说，这不是“零钱”，是几天的ICU费用。

从“0服务费”到8%，只用四年

很多人还记得，水滴筹上线之初打的是“大病筹款0手续费”的旗号，也因此积攒了口碑。创始人沈鹏后来一句“水滴是商业公司，不是公益组织”，算是亲手撕掉了公益的标签。

撕掉标签之后，收费一路小跑：

2022年1月，在徐州等城市试点收取3%服务费，同年4月全国推开，封顶5000元；2023年12月，费率从3%涨到6%，封顶线提至8000元；2026年8月15日，费率再涨到8%。

从3%到8%，名义费率翻了一倍多。而每次涨价的理由都差不多：技术、运营、资金安全要投入，亏损撑不住了。客服对媒体解释，平台在患者筹款系统、医学团队、风控团队、资金透明化通道上持续投入，“这些层面的持续性投入是服务费涨价的原因”。

筹是入口，保才是生意

作为捐款人，你可能有过这样的体验：刚替转发的患儿捐完20元，页面随即跳出一个“水滴保”的保险推荐。那一刻，悲伤与焦虑被精准地接住了——别人的病，成了你的风险教育课。

这正是水滴筹的商业模式。水滴公司上市前的招股书就写得很明白：2020年保险经纪收入占总收入的89.1%，公司早已从“众筹+互助”平台转型为以保险佣金为生的互联网保险中介。

水滴筹、水滴互助、保险商城，构成一个“导流—沉淀—变现”的三角：筹款链接在朋友圈裂变，带来海量下沉市场用户；捐款人出于健康焦虑，被转化为保险投保人。财经媒体对此有个精准的概括——水滴筹至今仍是水滴公司的流量入口。

流量有多大？截至2025年底，约4.9亿人通过水滴筹向368万名患者累计捐赠723亿元。这是一个让任何保险公司都眼红的用户池。

流量变现的能力也很强。2025年，水滴公司保险相关收入35.77亿元，同比增长51.3%，保险业务经营利润6.45亿元；2026年二季度，保险相关收入同比再增80.5%。

亏钱的生意，为什么还要做？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问：既然保险这么赚钱，为什么水滴筹这个“入口”还要连年亏损、还要向病患家庭涨价？

看财报：水滴筹分部2023年经营亏损约2.46亿元，2024年亏损约9508万元；2026年上半年，众筹板块收入1.24亿元，运营成本近1.98亿元，分部经营亏损7332万元，仅二季度就亏掉3726万元。平台自己的说法是“用户每捐30元，平台亏损1元”。

亏损是真的，但这笔账不能只算在水滴筹头上。同一个上半年，水滴公司整体经营利润1.91亿元，其中保险业务贡献经营利润3.37亿元——众筹亏的钱，保险几倍几倍地赚回来了。换句话说，水滴筹亏的是“获客成本”，这正是商业模型里写好的那一行科目，而不是需要患者买单的意外。

把集团战略性的流量成本，以“持续亏损”为由转嫁到最需要钱的人身上，这在情感上让人难以接受，在政策上也需要打问号。2024年9月施行的《个人求助网络服务平台管理办法》第十七条写得清楚：平台可以收费，但应当根据“保本或者微利”原则合理确定标准并向社会公开，不得变相收费、不得搭售捆绑。

8%是否属于“保本微利”，水滴没有公开成本明细，外界无从核算。而现行办法恰恰没有规定统一的费率上限——理论上，8%不是终点。

值得一提的是，水滴筹并非孤例。民政部目前指定的三家平台中，轻松筹对线下协助发起的筹款也收8%（线上6%），暖心惠民协议费率同为8%。当“行业标准”向最高看齐，患者的选择空间正在收窄。

黑猫投诉里的另一面

如果说8%是明码标价，那么投诉平台上的案例，则指向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扣费。

黑猫投诉上，一位用户在今年3月投诉：本人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诱导开通保险并每月自动扣费，持续近一年；发现后联系客服，对方以“补充资料”为由拒绝退保退费。投诉对象正是水滴筹、水滴保。救命与卖保之间的边界，在这类投诉里常常模糊不清。

另一则投诉发布于2023年11月，用户质疑平台“服务不到位、虚假误导宣传、未履行合同”，涉诉金额570元——这是普通捐款人维权的典型金额：单笔不大，但量大面广，多数人不值得为一个投诉来回拉扯。

更灰色的一层在平台之外。今年8月，媒体曝光大病筹款链接背后存在中介灰产，所谓“筹款顾问”对外揽客，抽成比例高达30%—70%，随后“最高抽成70%”冲上热搜，水滴筹发表声明否认与中介合作。同样的剧情2022年就上演过一次：筹款1万元被中介抽走8000元的传闻，当时也引发过一轮声讨。

办法第十五条明确要求平台“防止以帮助求助人、推广求助信息等名义索取捐助资金抽成”。中介灰产屡禁不止，恰恰说明这条灰色链条有着真实的需求：在“熟人社交圈筹款见顶”的现实中，平台宣传64%的筹款来自陌生人——流量运营能力，成了患者和中介共同的刚需。

作为一个多次点开筹款链接的普通人，我并不反对平台收费。审核、风控、反诈、资金托管，这些都需要真金白银。愿意把钱递给陌生人的善意，不该被当成可以无限榨取的免费资源。

我反对的是三件事：其一，用“亏损”叙述博取同情，却对同一集团里年赚数亿的保险生意闭口不谈；其二，在“保本微利”的政策框架下，把费率从3%一路推到8%，且不公开成本构成；其三，让最弱势的群体——卖房治病、借遍亲友的患者家庭——成为商业模式调整时最没有议价能力、也最先被抽走现金的那个人。

水滴筹当然可以是一门生意。但生意的底线是：不能把爱心做成流量，再把流量做成保险佣金，最后回过头告诉捐款人和患者——经营成本，请从救命钱里再扣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