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躲在厕所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
门外,许利的声音传进来:“她就是我一个同事,你别多想。”
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半个小时前,我趴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许利的车停在楼下。
副驾驶下来一个女人,怀里抱着纸箱。
许利从后备箱拎出两袋橘子,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笑声。
我把自己反锁在厕所里,手抖得按不住手机,给曾惠敏发了一条语音:“他把她带回来了。”
曾惠敏只回了几个字:“你想怎么办?”
我没有回复。因为我也不知道。
这个家,我在里面住了二十五年。我擦过的地板,至少能铺到北京。我做的每一顿饭,至少能装满一个游泳池。可现在我连走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门外的笑声还在继续。
他在笑。
那个女人也在笑。
而我,在一个本该是我主场的地方,像个小偷一样,躲在黑漆漆的卫生间里。
01
宋海燕这辈子,活得挺规矩。
结婚前听父母的,结婚后听许利的。
二十五年,她在别人眼里是个好女人。勤快、本分、不吃醋、不闹腾,把许利伺候得白白胖胖,把自己熬成了一个黄脸婆。
每天早上五点半,她准时起床。
先把头天晚上泡好的米倒进锅里熬上,然后把馒头放蒸笼里热着。
厨房的灯一亮,整个家就有了活气。
许利七点起床,洗脸刷牙,坐到饭桌前,粥的温度刚好,馒头的蒸汽刚好散去,筷子摆在右手边,位置从没变过。
许利从来没有说过“好吃”,也从来没有说过“辛苦了”。他只会说:“粥有点稀”、“菜太咸了”、“今天的馒头蒸得不好”。
宋海燕听了二十五年的这些话,从来没有反驳过。她觉得这就是生活。男人嘛,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心里是知道的。
她的闺蜜曾惠敏不这么看。
曾惠敏在社区诊所上班,离婚八年了,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日子。
每次来家里串门,看见宋海燕蹲在厨房择菜、洗菜、切菜,一站就是两个多小时,她都要叹气。
“你看看你,”曾惠敏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剥着橘子,“你都快把他宠上天了。哪天你要是病了,他连碗面条都煮不熟。”
“他工作忙,”宋海燕头也不抬,“我能干就多干点。”
“忙个屁,”曾惠敏不客气,“他在办公室坐着喝茶,你在这儿站着闻油烟。到底谁忙?”
宋海燕不说话。
她不想跟曾惠敏争,因为争了也争不赢。
曾惠敏的嘴皮子厉害,她不是对手。
再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曾惠敏觉得自己活得好,可她不也离婚了吗?
宋海燕觉得,只要她把家打理好了,把许利伺候好了,这个家就不会散。
她一直这么信着。
直到那天早上,她看见许利的白衬衫领口上,有一根很长很长的头发。
宋海燕是短头发。
为了省事,她每次都是去社区的老年理发店剪,十块钱,推子一推,不到十分钟就搞定了。
理发店的大姐问她:“又要推短啊?”她说:“嗯,短了好洗,省时间。”
她的头发,最长不超过两厘米。
可那根头发,黑得发亮,又细又软,至少有四十厘米长。
宋海燕捏着那根头发,站在客厅里,脑子里嗡嗡的。
她第一反应是给曾惠敏打电话。
可手指刚摸到手机,又缩回去了。
万一,万一只是同事不小心蹭上的呢?
她这么告诉自己。
许利在单位是中层干部,办公室里来来往往的人多,蹭上根头发算什么。
她把头发扔进了垃圾桶。
可那天晚上,许利回家的时候,她盯着他的衣领看了很久。许利在换拖鞋,头也没抬:“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
宋海燕转身回了厨房,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问。也许问了,答案就不是她想要的了。不问,还能骗自己。
那顿饭,她做了四菜一汤。许利吃了两口,放下筷子:“今天的排骨焖过了,入味是入味,但肉太烂了。”
“好,我下次注意。”
宋海燕低着头,往嘴里扒饭。米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想起曾惠敏说过的话:“你这辈子,就是活得没脾气。你越没脾气,人家越不把你当回事。”
可她觉得,女人要有脾气干什么呢?脾气再大,不还得过日子吗?
02
那根头发的事,宋海燕没跟任何人提。
她把它装进了一个铁盒子里,压在衣柜最底层的旧棉被下面。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也许是想给自己留个证据,也许是怕自己忘了。
她甚至开始偷偷观察许利的手机。
许利以前回家,手机都是直接扔在沙发上。
可最近,他开始把手机揣在裤兜里,上厕所、洗澡都要带着。
有一次手机震动了,他正在看电视,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立刻站起来去了阳台。
宋海燕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可电视里播的是什么,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听见许利在阳台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她听见了那个笑声,隔着玻璃门,清脆得像个小姑娘的笑。
那不是一个男人跟同事说话时的语气。
宋海燕的手,死死攥着遥控器,指甲盖都白了。
许利打完电话回来,脸色正常,往沙发上一坐:“你瞅我干啥?”
“没、没有。”宋海燕连忙转开头,“你要不要吃水果?我给你削个苹果?”
“行。”
她走进厨房,拿着水果刀,削苹果皮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许利出轨?不可能。都五十二岁的人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谁会看上他?再说,他对她虽然没有多好,但也没有多坏,日子不就那么回事吗?
可她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响:你骗不了自己。
中秋节快到了。
宋海燕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
她买了糯米、粽叶、红枣,准备包许利最爱吃的蜜枣粽。
她把材料泡上,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粽叶泡过头了,有点发软。
她正准备重新泡,手机响了。
是许利发来的微信:“中秋晚上单位聚餐,不用等我。”
宋海燕拿着手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那我少包点粽子。”
“不用包了,单位食堂有发。”
她看着那条消息,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泡了一夜的糯米,觉得那盆米白泡了。
十分钟后,她又拿起手机,给曾惠敏打了个电话:“惠敏,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说,一个男人突然变得爱打扮了,下班不回家……”
“停,”曾惠敏打断她,“你在说什么?”
宋海燕愣了愣,苦笑着:“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海燕,”曾惠敏的声音变了,“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没有,真的没有。”
她挂了电话,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那盆白花花的糯米。
那天下午,她路过菜市场,看见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在买粽叶。
男人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女人跟在旁边,手里牵着小男孩。
小男孩说:“爸爸,我要吃肉粽子。”
男人笑着摸摸他的头:“好,买肉粽。”
宋海燕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愣住了。
她认识那个男人。
那是她老公。
03
宋海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只记得自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许利带着那个女人和小男孩,有说有笑地买完粽叶,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
她连冲上去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她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直到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身回家。
家门锁着,她掏了半天钥匙才插进锁孔。进门之后,她坐在鞋凳上,连拖鞋都没换,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天黑了。她没有开灯。
许利回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他推开门,看见客厅里黑漆漆的,愣了一下:“咋不开灯?”
宋海燕坐在沙发上,声音很小:“睡着了。”
许利“哦”了一声,换鞋、挂外套,然后走到沙发边:“你吃饭了吗?”
“吃了。”
“你咋了?声音不对劲。”
“没咋,就是今天有点累。”
许利没再问,径直进了浴室洗澡。
宋海燕坐在黑暗里,听见浴室里哗哗的水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跟许利在一起多久了,不知道她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她只知道,她看见了许利牵着别人的孩子,那孩子叫他“爸爸”。
她活了四十八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种事。
她以为只要她够好,够贤惠,够听话,就没有人能破坏她的家庭。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但她什么都不对。
那晚,许利睡得特别香,鼾声震天。
宋海燕躺在旁边,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许利单位。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乱糟糟的,也没来得及梳理。站在办公楼下,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突然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她没进去。
她只是站在马路对面,想看看那个女人长得什么样。
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她看见一个女人从办公楼里出来,穿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是这个女人吗?
宋海燕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那个女人很普通,不胖不瘦,不高不矮,走在人群里不会被注意到。但她有一种宋海燕没有的东西——年轻。
她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皮肤白净,走路的时候腰背挺直。
宋海燕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青筋都暴出来了。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公交站台,她蹲下来,捂着脸,哭了出来。
旁边等车的人看了她一眼,又转开了。
城市里每个人都忙,谁有时间管一个蹲在路边哭的中年妇女呢?
04
宋海燕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她躺在那张睡了二十五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许利的鼾声从旁边传来,一声比一声响,她听着听着,心里就堵得慌。
她试着跟许利说话。
“利,最近工作忙吗?”
“还行。”
“你们公司……是不是新来了个女同事?”
许利正在看手机,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顿:“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你少打听这些事,”许利的语气不太好,“整天在家待着,管那么多干啥?”
宋海燕被噎住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想说,我不是想管你,我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可她没说出口。
她从小受到的教养告诉她,女人不能太计较,不能太敏感,不能太黏人。男人要有自己的空间,你要学会体谅。
可谁能来体谅她呢?
那几天,宋海燕瘦了。以前穿得合身的衣服,现在都松了。她早上起来照镜子,看见自己眼角的皱纹又多了一圈,头发好像也白了不少。
她打电话给曾惠敏。
电话接通,她还没说话,曾惠敏就开口了:“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你连声音都变了,还说没有。”
宋海燕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惠敏,我看见他了。”
“看见什么?”
“他……跟一个女的,带着一个小孩,在菜市场买粽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曾惠敏的声音变得很平静:“你确定是他?”
“我确定。”
“你有没有上去问清楚?”
“你为什么不问?”
宋海燕握紧手机,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怎么问。我怕问了,得到的答案不是我想听的。”
“所以你就一直忍着?”
“我还能怎么样?”
“海燕,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不能活成这样。你把许利当神一样供着,把他供习惯了,他就觉得这是天经地义。”
“可是惠敏,我……”
“你别可是了。你要是还想保住这个家,你就得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要是……要是他不回头呢?”
曾惠敏在电话那头叹气了:“海燕,我知道你怕。但你怕有什么用?你越怕,他越看不起你。一个女人,最不该哭的时候,就是男人要走的时刻。”
宋海燕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她想起许利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没发福,瘦瘦高高的,笑起来特别好看。她就是在那个笑容里,把自己的一辈子交给了她。
可现在想起来,那个笑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05
许利出事的那个晚上,宋海燕正在厨房刷碗。电话响了,她擦干净手接起来,是许利单位的人打来的。
“嫂子,利哥刚才在单位晕倒了,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你快来市一院。”
宋海燕觉得自己的心“咯噔”一下,整个人往下坠。
她来不及换衣服,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跑。到楼下才想起没带钱包,又跑上楼拿了包,然后打车往医院赶。
到了急诊室门口,她看见许利的同事围在那里,脸色都不好看。
“嫂子,利哥初步诊断是脑梗。”
宋海燕脑子“嗡”的一声,腿都软了。旁边的护士赶紧扶了她一把,让她坐在椅子上。
“严重吗?”她声音都在抖。
“还在检查,医生等会儿出来跟你说。”
宋海燕坐在椅子上,手抖得厉害。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了,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能有事,他要有事了,我怎么办?
她等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她给儿子许小龙打了个电话,儿子说马上买票回来。
她又想给婆婆打电话,但想了想,还是先不打了,怕老人受不了。
她坐在急诊室门口,眼睛盯着那扇门,一动不敢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眼角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女人。
丁雅涵。她穿着件深蓝色的体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应该是哭过。她站在走廊拐角,隔了好几米远,看了宋海燕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宋海燕愣住了。
她就这么走了?
连问一句都不问?连看都不多看两眼?
他躺在里面,生死未卜,她就这么走了?
宋海燕突然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她恨丁雅涵。但她更可怜她。
因为丁雅涵走了之后,在这里守着的人,是她宋海燕,不是别人。
一个多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宋海燕家属?病人确诊是脑梗,出血量不大,已经做了介入手术,转到ICU观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宋海燕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了。
她瘫在椅子上,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许利在ICU待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宋海燕每天去医院照顾。打饭、擦身、倒尿袋、翻身、拍背,什么事都干。
许利清醒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海燕,她……她来过吗?”
宋海燕正在给他擦脸,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
“来过,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了。”
许利的眼里,闪过一丝宋海燕看不懂的情绪。
那天晚上,宋海燕坐在病床边,看着许利熟睡的脸,心里说不出的平静。
她不恨他了。
但也不再爱他了。
06
许利出院那天,丁雅涵从单位辞职了。
这个消息,是一个同事在电话里告诉宋海燕的。她当时正在医院办出院手续,接了电话,愣了好几秒。
“哦”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许利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走出来。他看见宋海燕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沓单据,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咋了?”他问。
“没什么,”宋海燕把单据收进包里,“她走了。”
“谁?”
“你心里的那个人。”
许利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
宋海燕推着他的轮椅,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回家的出租车上,两个人一路无话。
宋海燕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电线杆,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许小龙刚出生,许利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一个月挣不到两百块钱。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宋海燕就把自己的嫁妆首饰拿去卖了,买奶粉、买尿不湿、买菜。
许利那时候还年轻,意气风发,说以后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宋海燕信了。
她信了很多年。
可现在,好日子来了吗?
回到家,宋海燕把许利扶到沙发上坐好,然后进厨房准备做饭。冰箱里没什么菜,她煮了点稀饭,炒了个青菜,又煎了两个荷包蛋。
许利看着面前的饭菜,眼睛红了:“海燕,我对不起你。”
宋海燕没抬头,扒了一口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是认真的,我真的错了。”
“知道了。”
“她……她不会再来找我了。”
宋海燕停下筷子,看着许利:“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许利愣住了。
“她辞职了,电话号码也换了,”宋海燕说,“她把和你有关的一切,都切断了。”
许利的嘴唇在发抖。
“利,我不是在替她说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非你不可的。她需要你的时候,你是个宝;她不需要你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是。”
宋海燕说完这句话,继续低头吃饭。
许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那天晚上,许利躺在床上,侧过身子,看着宋海燕的背影。
“海燕……你……你还愿意跟我过下去吗?”
宋海燕没有回头。
“不知道。”
“你恨我?”
“不恨。”
“那你……”
“利,”宋海燕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许利,“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围着你转了。我活了四十八年,除了这个家,我什么都没有。我不想等老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许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宋海燕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吧。”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许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一夜没睡。
07
宋海燕决定出去上班。
这个决定,让整个家炸了锅。
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婆婆邓玉凤。
老太太今年快八十岁了,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好。
她坐在藤椅上,听见宋海燕说要去上班,手里的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上班?你上啥班?家里不要了?”
“妈,小龙大了,不常回家。家里我一个人就行了。”
“那许利呢?他瘫在床上了吗?谁给他做饭?”
“他自己能做。”
“他自己会做啥?”邓玉凤气不打一处来,“你嫁到我们家来,什么时候见他进过厨房?你现在让他自己做饭,他做得了吗?”
“不会可以学。”
“学?他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你还让他学?”
“妈,五十多岁怎么了?我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我不也还在学?”
邓玉凤被噎住了,气得直喘。
许利坐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宋海燕看着许利:“你同意吗?”
许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邓玉凤看见儿子的样子,更生气了:“你……你让她去?你就让她去?”
“妈,”许利的声音很小,“她想做的事,就让她去做吧。”
邓玉凤瞪着宋海燕,想骂点什么,又骂不出来。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拄着拐杖回了自己房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
宋海燕站在客厅里,看着许利:“你真的同意?”
“我说的是真的,”许利抬起头,眼神很认真,“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宋海燕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可她心里却冷冷地笑了。
当然,她知道许利为什么会同意。
因为自从他出院之后,他就变了个人。以前的大男人主义不见了,变得小心翼翼,像只做错事的小狗,时刻看她的脸色。
他去学做饭。第一顿饭,把鸡蛋炒糊了,黑乎乎的,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直接倒进垃圾桶。他咬着牙,又重新炒了一盘。
他学拖地。拖把拧得不干,水滴在木地板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打滑。
他学用洗衣机。把深色衣服和浅色衣服一起扔进去,洗出来,好几件白衬衫都变成了灰蓝色。
他站在洗衣机前,看着那几件变色的衣服,愣了好久。
宋海燕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在那里站着,叹了口气:“没事,下次分开洗就行了。”
许利回过头来,眼眶红红的:“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宋海燕打断他,“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做,你以前只是不想做。”
许利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宋海燕心里也不舒服。她说这句话,不是为了报复许利,只是因为这就是事实。
可她发现,当她不用再围着许利转的时候,她的世界好像突然变大了。
是啊,变大了。
08
宋海燕找了两个月的工作。
投了几十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公司。可每次面试结束,她的心就凉了一截。
“你的工作经验是什么?”
“家庭主妇。”
对方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有没有什么专业技能?”
“会做饭、会做家务、会照顾老人小孩。”
对方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客气地说:“好的,我们考虑一下。”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宋海燕站在路边,看着手机里那些“面试未通过”的消息,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她活了四十八年,第一次发现,自己除了当家庭主妇,什么都不会。
她以前以为自己是在经营一个家,可现在看来,她只是被这个家给“用”掉了。
她用二十五年,换来了一身家务技能,却没有换来任何一份工作的机会。
她蹲在路边,哭了一会儿。
哭了大概五分钟,她站起来,抹了抹脸,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你好,是家政公司吗?我想应聘保姆。”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个声音:“您好,我是长春家政公司的工作人员。我们这边有岗前培训,您有空的话可以过来了解一下。”
宋海燕挂了电话,深深吸了一口气。
保姆就保姆吧。总比什么都做不了强。
她去了那家家政公司。
负责面试的经理姓周,四十多岁,胖胖的,笑起来很和气。
“大姐,你年纪大了点,但做家务肯定没问题。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保姆这行,看着简单,做起来难。有些人觉得,在家里做了一辈子家务,出来做个保姆轻轻松松。但来我们这里的,大部分是夫妻俩都在上班的家庭,要求比较高。”
“我知道。”
“你看这个,”周经理指着墙上的电视机,“现在很多家庭都用这种智能家电。扫地机器人、洗碗机、智能烤箱、智能马桶……”
宋海燕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连洗衣机都只会用老式的。
“姐,你先把这些资料拿回去看看,有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
宋海燕点了点头,接过资料,装进包里。
走出家政公司的大门,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路灯下,翻开那本厚厚的资料,看见里面画着各种智能电器的操作示意图。
她蹲在路灯下面,一页一页地翻。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客厅里那台扫地机器人搬出来。这是许利去年买的,买了之后她一直不知道怎么用,放在角落里吃灰。
她对说明书研究了半天,终于按下了启动键。
扫地机器人在地板上转了几圈,撞到茶几,又转了个方向,慢慢向前移动。
宋海燕蹲在地上,看着它,突然笑了起来。
不是觉得它好笑,而是觉得自己好笑。
她连一台机器都搞不定,难怪人家不让她上班。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在这个家里当了二十五年奴隶,谁又教过她怎么用扫地机器人?
09
周经理给宋海燕安排了第一单活儿。
雇主姓刘,是个退休的老教授,子女都在国外,一个人住一套一百多平的房子。
宋海燕上门之前,在家里练了两天的智能家电操作。扫地机器人、洗碗机、智能烤箱,她一个一个学,学不会就问曾惠敏,问儿子,问网上。
许利看着她在厨房里捣鼓那台烤箱,问了一句:“你干嘛呢?”
“学。”
“学这个干啥?”
“干活。”
许利没再说话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宋海燕笨拙地翻看说明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嫁给他二十五年,她每天都在为这个家忙活,却从来没有为自己忙活过。
那天,宋海燕带着围裙、手套、口罩,去了老教授家。
敲门,开门。老教授看着门口这个穿着家政工服、戴着口罩的中年妇女,点了点头:“进来吧。”
宋海燕换上鞋套,走进屋里。房子很干净,但收拾得很乱。茶几上堆着书、报纸、老花镜,沙发上搭着几件外套,厨房里的碗筷也没洗。
“我腿脚不好,家里有点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您坐着休息,我来就行。”
宋海燕从卫生间开始收拾。先刷马桶,再擦洗手台,然后拖地。她干得很仔细,连角落里的灰尘都擦干净了。
老教授坐在客厅里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大姐,你多大年纪了?”
“四十八了。”
“干这行多久了?”
“刚开始,这是第一单。”
老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宋海燕用了三个小时,把整个家打扫得干干净净。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自己布置的成果,说不出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她在自己家里做了二十五年家务,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因为在自己家里,没有人会感谢她。她做好了,是应该的。她做不好,就是错。
可在这户人家里,她说不上来,但她觉得自己的劳动好像也是有价值的。
她收拾好工具,走到门口:“刘老师,我干完了。您看看还有没有哪里不干净的,我再擦一遍。”
老教授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挺好的,很干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这是说好的工钱。”
宋海燕接过钱,手有些发抖。
她从来没有靠自己赚过钱。
但她今天做到了。
她走出那户人家,站在楼道里,看着手上那一百块钱,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想哭,但不是难过,是高兴。
是那种“我终于不是废物了”的高兴。
她攥着那一百块钱,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许利打来的。
“你干完了吗?”
“完了。”
“累不累?”
“不累。”
“你……你回来吃饭吗?我做了饭。”
宋海燕愣了几秒。她想起许利以前的样子,想起他以前从来不做饭,现在却会在家里等她回去。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她挂了电话,走下楼,走到街上。
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街边的店铺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车来车往的马路,突然感觉自己活着。
她活了四十八年,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在活着。
10
三个月后,宋海燕拿到了长春家政公司的“月度优秀员工”称号。
奖励是一床蚕丝被和五百块钱。
她把蚕丝被抱回家,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拆。
许利下班回来,看见沙发上的东西,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公司奖励的。”
“什么公司?”
“家政公司。”
许利愣了一下,没说话。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蚕丝被的包装袋:“挺好的。”
宋海燕没接话。她走进卧室,把工装脱掉,换上女儿过年时给她买的那件连衣裙。
站在镜子前,她仔细端详了自己一番。
她瘦了,但精神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么多,但气色红润,眼睛也有神了。她给自己涂了点口红,稍微收拾了一下头发。
然后就听到手机震了一下,是曾惠敏发来的微信:“晚上出来吃饭吧,我请你。”
宋海燕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好的。”
她把手机揣进包里,走出卧室。
许利还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床蚕丝被,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她出来,他愣了一下:“你要出去?”
“嗯,跟朋友吃饭。”
“跟谁?”
“惠敏。”
许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宋海燕已经穿上鞋子,轻轻带上了门。
她站在楼道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傍晚的楼道有些黑,但外面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刚好照亮了她的路。
她走出单元门,走到街上。
街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走一个新的开始。
走到路口,她看见曾惠敏站在公交站台边,手里拎着一杯奶茶,朝她挥手。
“这里!”
宋海燕笑了笑,走了过去。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曾惠敏问。
“随便。”
“那去吃火锅?我知道有家新开的,又便宜又好吃。”
“行,听你的。”
宋海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路边。
她想起二十五年前,她嫁给许利的那天,以为自己嫁给了幸福。
后来她才明白,幸福不是嫁对了人,而是学会了爱自己。
她用了二十五年才学会这个道理。
虽然有点晚,但总比永远学不会要好。
这时,手机响了。是许利的电话。宋海燕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接听键。
“喂?”
“海燕,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要晚一点。”
“好吧,我给你留个灯。”
宋海燕听着电话那头许利的声音,心里忽然平静了。
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不生气了,还是完全不在意了。
也许都有吧。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丢进包里,然后挽起曾惠敏的手臂,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夜色里。
街边的火锅店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
她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宋海燕拿起筷子,在翻滚的辣汤里夹了一块毛肚,放进嘴里,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曾惠敏笑着递给她一张纸巾:“怎么,好吃得哭了?”
“嗯,好吃哭了。”
宋海燕擦掉眼泪,抬起头,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街道,慢慢笑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