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法查明的规范委托与结果运用 | 衡石· 涉外

本文发表于《人民法院报》

2026年9月10日

域外法查明是衔接国内司法规则与域外法律体系的桥梁，在妥善处理跨境纠纷、平等保护中外当事人合法权益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由法律查明服务机构（以下简称机构）出具法律意见书是查明域外法的主要途径。规范法律查明的委托与适用流程，是加强涉外法治建设的时代要求，也是破解域外法查明难、适用难的关键环节。

法律意见书与鉴定意见均系外部主体出具的专业意见，在司法实践中扮演着辅助裁判的重要角色。但二者在多个层面存在根本差异，不可混同。

1.对象内容不同

鉴定意见适用于各类诉讼，鉴定对象包括案件中的笔迹真伪、工程质量等专门性问题，属于“事实”认定范畴。法律意见书适用于国际私法领域，查明的对象是域外实体法的具体内容，包括法律条文、判例规则等，属于兼具特殊事实属性的“准法律”认定范畴。

2.性质定位不同

鉴定意见属于民事诉讼法列明的八种法定证据种类之一。法律意见书并非法定证据类型，域外法查明是在法院依据冲突规范确定准据法后，对该准据法内容的认知与确认过程。

3.程序规则不同

司法部制定专门规章规范司法鉴定程序，鉴定机构及人员实行统一资质审核准入、名册管理，鉴定流程标准化、步骤闭环。域外法查明程序尚无统一操作通则，侧重多元渠道协同查证，程序弹性更强。

4.法律效力不同

鉴定意见作为法定证据，鉴定不能将由责任方承担举证责任的不利后果。域外法查明不能则将适用我国（内地）法律裁判，法律意见书查明的域外法具有超越个案的普适属性，经生效裁判确认后具有预决效力，原则上在后续同类案件中可以援引适用，避免重复查明。

域外法查明的规范化委托是搭建法院与机构之间涵盖启动、实施、沟通与完善的全流程机制。

1.启动委托

法院在启动委托前，需完成两项前置工作：一是查清案件事实，固定域外法适用的具体场景。二是明确争议焦点，锁定域外法查明的具体范围。若委托需求“大而全”，会导致报告结论空洞；若仅针对孤立法条进行查明，又会因忽略法律体系导致效力瑕疵。因此，法院应在查明案件事实的基础上，确认当事人之间的争议焦点，梳理列明案件中有争议的法律问题。在此过程中需要甄别我国法律对涉外民事关系的强制性规定，不得约定排除或规避适用，无需进行域外法查明，应直接适用该强制性规定。

委托书一般应载明以下内容：其一，待查明域外法的法域、法律门类、对应争议及需要解决的法律问题。其二，查明成果形式要求，须载明可复核、可再现的域外法获得途径，同时附法律适用论证意见，禁止提供无个案分析、无法核验或直接人工智能生成的简易材料。其三，约定查明办理期限、报告送达方式、出庭质询配合义务等。可随同委托书一并移交的配套材料，包括经脱敏处理的庭前会议笔录、冲突规范适用说理、已有的域外法材料，以及起诉状、答辩状、合同文本等关键卷宗节选，便于机构完整把握案件背景，避免脱离案件事实的纯理论检索。

2.动态实施

法院系查明程序的最终责任主体，在委托后不能放任自流，应摒弃“一托了之”单向思维，推动形成“释明需求—机构初析—反馈调整—完善报告”的双向互动进程。在实施阶段，法院应要求机构定期报告工作进展，以便法院准确把握查明方向。如机构反馈发现新的关联规范或识别出不一致的法律概念，法院要及时研判是否需补充查明，并将相关事项告知各方当事人。

法律意见书是法院认定域外法内容的参考依据，而非替代法院行使裁判权的“专家判决”。法院应坚持程序主导，对机构提供超出委托范围的意见，例如直接建议案件如何判决，法院应要求修正，否则予以排除。法律意见书的出具，仅代表已完成域外法的检索与专业论证环节，并非司法适用的终点。法律意见书最终能否作为裁判依据，取决于法院的司法审查结果。

法院对法律意见书不能直接采信、简单套用，不得“以查代审”，虚化实质审查。要通过形式与实质双层审查，筑牢域外法正确适用的根基。

1.形式审查

一是资质适格。需核验出具报告的机构是否具有域外法查明资质证明，如核验载明机构营业范围的证照或批文等材料。同时核验查明工作人员的法域研究资历、专业背景以及机构与工作人员签署的无利害关系书面声明，以确保查明工作客观中立，避免因利益关联干扰查明过程。二是素材完备。成文法规范需载明法律名称、颁布、修订的时间、具体条款索引、生效适用范围等。判例法规范则需完整提供判例案号、裁判原文、审理法院层级及该判例在对应法域的效力等级等。三是翻译规范。所有外文材料须配套中文译本，并确保译文精准权威。建议提交专业翻译机构出具的译本，避免因翻译偏差引发法律适用错误。如当事人对翻译件有异议的，可共同委托翻译机构提供翻译文本，对翻译机构的选择不能达成一致的，由法院确定。

2.实质审查

一是关联性审查。审查法律规则与案件事实的适配性，排查法律意见书是否存在“超范围查明”“答非所问”等问题，剔除与案件争议无关的冗余法律素材，确保查明内容精准对应争议焦点，保障查明结果的针对性与实用性。二是完整性审查。法律意见书不应简单堆砌法条、判例，而应具备“问题界定—规范援引—判例佐证—规则释义—个案回应”论证链条。法院应聚焦法律意见书的逻辑完整性，审查法律意见书是否回应委托阶段列明的全部争议，有无片面解读法律、规则援引错位、推演逻辑断裂等问题。三是效力性审查。审查域外法律规范的现行效力，包括时效性审查，即所涉成文法条是否经过修订、废止，所援引判例是否被推翻或改判，杜绝失效的旧法与过期的判例被不当适用；以及空间效力审查，即该域外法是否存在适用上的地域限制。

法律意见书需当庭出示，听取双方当事人意见。若当事人对法律意见书结论存在分歧，法院可通知机构出庭接受询问。询问通过线下或线上方式进行，由工作人员当庭就意见书内容回应质询，补强说服力，辅助法官准确理解域外法，实现从书面查明到实质心证的过渡。

1.采纳准确意见

双方当事人对法律意见书无实质异议，经形式与实质审查均合法合规、适配案件事实，法院可采信该法律意见书载明的域外法律规则，作为裁判案件的准据法，并在裁判文书中述明查明过程、法律内容与采信理由。

2.补救瑕疵意见

若当事人异议理由成立，现有查明结论存在疏漏、模糊等问题，不足以厘清域外法内容及适用规则，法院可启动补充查明程序，委托机构针对新的争议焦点开展专项补充检索，完善查明结果。

3.穷尽查明途径

法律意见书无明确结论，所载法条、判例存在冲突，无法形成确定的法律适用依据时，法院需梳理域外主流裁判倾向、立法宗旨、有无商事惯例等，结合相关学术资料和个案适配情况，经过综合分析、比较、筛选，对域外法内容作出最终认定。在穷尽全部查明途径，仍难以确定有效域外法规则、客观不具备适用条件时，方可审慎认定域外法不能查明。同时，依据裁判文书规范要求，上述查明、质证、研判、不能查明的认定过程，均需在裁判文书中详细载明。

文：何建 高琼

值班编辑：姚卫华 王佳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