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多苓的人物画，很美也很忧伤——春风已经苏醒，令我想起大水牛

前些日子，我在深圳美术馆参观了《现在就歌唱，何多苓艺术展》。作为业余观众，我拍了一些自己喜欢的作品。总体而言，他的作品格调很美，也很忧伤，但最让我关注的，是有幸看到何多苓的名作《春风已经苏醒》和《青春》。它们都是他“伤痕美术”的代表作。

何多苓因创作这幅作品而成名，但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背后还有一个颇具奇幻色彩的意外故事。何多苓说：“《春风已经苏醒》这幅画，我当时是为毕业创作而画的。”“下乡那几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烙印，我一直想把它画出来。我想，毕业创作就是一个机会。我想以知青为题材，不是去表现知青的日常生活，也不是去表现农村风俗，而是想把我当时内心所体验到的，做一种诗意的表达。”“我采取了非常细密的画法来画这幅作品，但后来老师不认可，认为这种画法太不像油画了，觉得油画没有这样画的，也没给我打分。”

就这样，何多苓这幅精心创作的毕业作品未获其川美导师认可，理由是“没有情节”“太不像油画了”，他也因此未能从川美油画系正式毕业。然而，故事后来发生逆转：这幅被导师看不上眼的作品，却得到当时《美术》杂志两位编辑的赏识，并被作为该杂志第二期封面发表。

此后，《春风已经苏醒》在中国美术界引起广泛关注，并获得高度评价。这幅作品也因“抒情的、诗意的、神秘主义的、不可知的，表现了人与自然的神秘联系”，后来被中国美术馆永久收藏。《美术》杂志的两位编辑堪称何多苓人生中的伯乐，助他逆袭成功，一跃成为国内知名油画家。从那时起，何多苓也被视为“伤痕美术”的杰出代表。

这次画展能看到《春风已经苏醒》《青春》两幅名作的原作，得益于策展人从中国美术馆借展。可惜我当时只用手机拍照，受光线和原作装裱保护等因素影响，拍得并不清晰。后来我在网上检索此画，发现知乎上有一篇将原作分成多个局部展示的图片，我觉得那可能是最接近原作面貌的版本，便将其作为本文配图。

细看《春风已经苏醒》作品，画面上表现的是一位约十几岁的农村少女，在早春时节放牛吃草的某一瞬间。女孩孤单地坐在干枯的草地上，穿着十分破旧的棉衣，扎着蓝色花布围裙，肮脏凌乱的头发被寒风吹动着，她手指冻伤，皮肤皲裂，右手举起微扣嘴唇，左手自然地放在大腿上。女孩双眼中含着点点忧伤的泪花，注视着前方，似乎在默默地诉说着农村生活的艰辛、痛苦与迷茫。而在她身后是一头卧地休息的黑色大水牛，左侧是一只仰视天空的小狗，这两只动物仿佛也在陪伴着女孩一起在感伤、诉说。

这幅画面情景，在20世纪的中国农村里，则是极为常见农家的生活场景。但反映在画作上，荒凉的诗意背景，人物伤感唯美，内在情节充满无限的想象空间。如果何多苓不是在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农村插队过，并深深体验过农家艰苦的生活，恐怕他难以创作出如此细腻入微的作品，而他那对画中人物倾注的深厚同情与爱怜之心，则极易引起无数观者的情感共鸣。

何多苓的导师曾评价这幅作品“没有情节”，今天我们已无从猜测当时他为何这样说。但我以为，作为其导师，他可能没有知青下乡那段艰苦的生活经历，自然难以解读知青的生活故事，更难以体会画作所要表达的那份恻隐之心，也就自然会否定这幅画中所讲述的许多故事。

我不是知青，也没有那段知青生活经历，但我从小生活在农村，做过放牛娃。若撇开艺术与技巧不谈，单是画面的背景和其中的人物，便立刻勾起我与我家的那头大水牛一起生活过的许多故事与情节：画中的大水牛，就是我小时候放养过的那头大水牛；那个穿着破棉衣、双手冻伤皲裂、头发肮脏凌乱的少女，便是我；而那双含着忧伤泪花的眼睛，那痛苦地坐在草地上的模样，就是我曾经在放学后放牛的某一刻。

看这幅画，总让我想起儿时的农村生活：寒风吹起，双手因寒冷冻破而流血，凌乱的头发里生着虱子，哭泣时没有人会问我们为什么哭。我一边读书，一边放牛，跟着辛劳的父母种田，帮着做农活。我们没有前方，也没有未来；我们对饥饿、寒冷、肮脏、伤口和疼痛熟视无睹。因为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一切都经过自我调节而适应了，认可了；伤害太多，也就无所谓了。

伤痕累累会渐渐消失，但记忆会长存。那个年代的痛苦与创伤，我想，只要深刻经历过的人，都不会忘记。多年前，我将写过的一些关于农民生活的诗汇编成《农民》诗集，其中便有一首写我家大水牛的诗，题为《大水牛》。

在农村里生活的人，几乎天天都要与牛打交道。我家的牛是几位宗亲共同饲养的，我们都叫它大水牛。农忙时节，大水牛就是我们家的好劳力，好帮手，父亲耕田、耕地离不开它；而大水牛的粪便，也是很好田地肥料。因此，放牛吃草、看守大水牛，则成了我作为孩子的重要家务之一。因为常放牛，牛成为我们孩子最亲密的好伙伴，也让我与我家的大水牛之间结下了一段很深的感情，这段记忆却不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而令我忘记。

我这首诗是用近似乡间的生活口语写成，不拘泥于诗的形式，整体格调是欢快的——或许，这只是一种情感的掩饰吧——对大水牛来说，春风永远无法苏醒了。

《农民》之34 大水牛

（一）

春天来了

父亲

扛着铁犁

一只手牵着大水牛

去田里犁花草

大水牛架着牛轭

拖着犁头

一边犁田

一边随口吃

田里的花草

我跟在大水牛后面

在泥沟里

捡泥鳅 黄鳝

父亲说

大水牛真有劲

过了一个冬天

长得壮了

力气足了

跑得快了

犁得田里那泥巴

直翻转

（二）

大水牛

长长的角

弯勾勾如铁叉

身上的毛稀稀拉拉

皮肤硬如铁板

两只眼睛

铜钱一般

我经常骑着它

把它当匹马

它 一步一步

边走 边摇晃

我喊 驾­ 驾

我想让它如马一样快

可大水牛不会跑起来

像怕把我甩下来

（三）

早晨 下午 我放学后

立即赶回家

牵着大水牛

在山坡 吃草

在田地 吃草

在河埂 吃草

我总是找到

最深 最嫩的野草

让它把肚子吃个饱

有力气下田拉犁耙

有时天气太热了

我牵着满身田泥的大水牛

让它走进水塘里

让它尽情地喝口清澈的水

让它洗个舒适的凉水澡

大水牛满身浸泡在

深深的水塘里

只在水面上

伸出鼻头来

两只鼻孔 哧 哧

冒着水汽

它在水里慢慢地浮游着

看着它很享受的样子

我想它要在水里洗多久

我就让它洗多久

（四）

秋冬时节

父亲每天给大水牛

准备了一桶黄豆草包

让我趁热给它喂下

补充营养

黄豆草包

像结实的玉米棒

我塞到大水牛喉咙里

它顺势

一口咽下

父亲说 冬天来了

大水牛要好好休息一下

吃的不能差

（五）

父亲担心大水牛

被坏人偷走

让我每天晚上

睡在牛栏屋里

看守大水牛

白天同大水牛一起干活 玩耍

晚上还陪它一起睡觉

我很开心

我把大水牛当成

我的亲哥哥一般

陪伴

牛栏屋里的地面上

我用一层层稻草干

垫得像厚厚的被子

铺成大水牛的床

我的床就离它

两米远的木板上

夜里 我吹灭油灯

躺下后睡觉

在暖和的被窝里

美美地做梦

大水牛趴在地铺上

不停地嚼着嘴巴

有时夜间醒来

吃几口床边的干草

有时站起来

拉尿或拉屎

大水牛拉泡尿

时间很长很长

我可以从1数到100

它可以把地上的白雪

融化成黄黄一片

大水牛拉泡屎

一只粪箕装不下

我用铁锹把它

收集在稻场上

等晒干当作种田的肥料

（六）

大水牛

憨厚 老实 顺从

我从没见过它

发怒 唬人

欺负别人

有时 别人家的牛挑衅它时

它只仰起头

挺起那对铁叉一样的双角

直呼出一鼻孔热气

瞪着那双铜钱眼

哞 一声吼叫

就把那头牛唬住

样子还挺凶猛

（七）

村里有娃娃

失足掉到水塘里

被水淹得

奄奄一息

那家人来请父亲

牵大水牛来救命

父亲将一身水汪汪

面色发紫的娃娃

一把抱上大水牛

宽阔的背上

一面赶着大水牛

在乡村笔直的塘埂上

一路奔跑 一面巅荡

那娃娃在牛背上

来来回回 呕吐腹水

不久开始大声喘气

死里逃生

（八）

我坐在门前

听妈妈给我讲

牛的传说

牛前生是个聪明的人

但特别爱撒谎

那人死后

去阎王殿前报到

阎王查了他的生死薄

说他在人世间说谎太多

说谎太多太作恶

善有善报 恶有恶报

为防止他来生

再欺骗人

阎王让他转世投胎

做头牛

同时用一颗铁钉

锁住它的喉咙

从此牛脖子下面

总有颗钉

世世代代都是哑巴

只会哞哞叫 讲不了人话

再也不能用谎言欺骗别人

母亲说 作恶的人来生

投不了胎

只能一辈子做辛苦的牛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撒谎

怕死后不能投胎再生人

或者只能做牛

辛辛苦苦一生

可是我对妈妈说

大水牛很诚实

从来不发怒

从来不唬人

从来那么听话

父亲牵着它犁田打耙

从早到晚

也从来没有偷懒

我觉得大水牛

太可怜了

生前一定受了冤枉

母亲说 阎王提笔定生死

即使神仙也难改

上天已经这样判了

它命里就无法

把身份改变

再投胎为人

（九）

后来 农民种田

成本越来越高

父亲说 养头牛种田

越来越不划算

我要把大水牛

牵到牛集上卖了

我觉得父亲好狠心

可我是孩子

是个小学生

他卖大水牛

不会同我商量一声

（十）

大水牛

父亲牵你去牛集的那天早晨

我看见你

迈着稳重的四肢

踽踽独行

我看见你

依旧仰起头

挺着弯勾勾如铁叉的双角

我还看见你

两只铜钱般黑色的大眼睛里

含着泪水

那时候 你一定知道

你的好伙伴

在家门口为你送别

大水牛 我现在还记住你

也许你早已经化为尘土 2005年4月13日

原创不易，给个鼓励，感谢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