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度AI把律师“判刑”三年：一封迟到近半年的道歉信，谁为AI错误负责？

9月22日下午，在南京江北新区人民法院，百度公司代表向南京律师李小亮递交并宣读了一封书面道歉信。

这封信距离李小亮第一次发现自己被百度AI“判刑”，已经过去近两年。

两年前，李小亮在百度搜索自己的名字时，百度“AI智能回答”将他描述成了一名因“爆炸罪”被判有期徒刑三年的罪犯，回答旁边配着的，却是他本人身穿律师袍的照片。

两年后，这场诉讼经历一审、二审、申请强制执行，最终“中国人工智能大模型名誉侵权第一案”以百度书面道歉暂时告一段落。

但它留下的问题却没有随道歉信结束：当搜索引擎不再只是把网页链接交给用户，而是开始替用户直接总结事实、判断人物身份甚至生成答案，错误答案究竟还是“搜索错误”，还是平台自己生产的一条内容？

对正在全面押注AI的百度来说，这个问题已经不只是一起名誉权官司。

从搜索结果到AI答案

百度如何把一个律师“变成了罪犯”

事情始于2024年9月。

南京律师李小亮发现，在百度搜索“李小亮律师”“南京李小亮律师”等关键词时，搜索页面出现了“判刑了吗”“被判多少年”等相关内容。随后，当他继续搜索“李小亮律师被判几年”时，百度“AI智能回答”直接生成了一段更具体的信息：李小亮因犯爆炸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将这一内容与李小亮本人的律师袍照片共同展示。

案涉百度AI造谣图片

李小亮认为这些内容与事实不符，在投诉未能解决问题后，将北京百度网讯科技有限公司诉至法院。

2025年9月，南京江北新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百度构成名誉侵权；百度随后上诉。2026年3月12日，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南京江北新区法院一审判项

不过，法院并没有笼统地认定“百度搜索侵权”，而是把传统搜索功能与“AI智能回答”进行了区分。

对于搜索下拉词、“大家还在搜”和“相关搜索”等功能，法院没有认定百度侵权。但对于“AI智能回答”，法院认为，相关内容并非单纯展示第三方网页，而是百度利用AI技术将文字与图片重新加工、组合，最终形成了一条明确指向李小亮本人的新内容。其中“被判刑”“有期徒刑三年”等描述具有明显贬损性，足以降低其社会评价。

也就是说，百度承担责任的关键，并不是搜索引擎“找到了错误信息”，而是AI进一步把这些信息组织成了一个关于现实人物的确定性答案。

这一点，构成了整起案件最重要的法律分界线。

“AI幻觉无法避免”

能不能成为百度的免责理由？

百度在诉讼中的主要抗辩，也指向了今天所有大模型都会面对的问题——“AI幻觉”。

据判决材料及媒体对庭审的记录，百度认为，生成式AI无法提前预测用户会输入怎样的问题，也无法完全预知模型将输出什么结果；案发时国内大模型仍处于发展初期，AI幻觉具有偶发性，技术服务提供者不应因为无法预见的模型错误承担过重责任。

百度代理人在庭审中还提出，该案可能成为中国人工智能大模型侵权领域的重要案件，希望法院审慎考虑判决对AI产业发展的影响。

法院并没有完全否认这种技术现实。

二审法院同样提到，相关内容是在AI加工合成过程中产生，具有一定偶发性；案件发生于国内人工智能发展初期，受当时技术水平限制，而且百度事后采取过一定补救措施。

但这些因素最终影响的是百度“承担多重的责任”，而不是决定百度“要不要承担责任”。

最终，法院没有支持李小亮提出的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害赔偿请求，而是要求百度书面道歉。

这实际上留下了一条相对克制的责任边界：AI出现错误并不意味着企业必然承担高额赔偿，但当AI主动生成明确指向个人、足以损害名誉的错误内容时，“技术还不成熟”也不能直接成为免责理由。

赢下二审半年后

李小亮才等来百度道歉

判决生效后，这场官司又出现了新的波折。

按照判决，百度应在生效后十日内向李小亮出具书面道歉信。但截至4月底，百度仍未履行。4月30日，李小亮向南京江北新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直到9月22日，在法院见证下，百度代表最终递交并宣读道歉信。

百度在道歉信中表示，尊重判决结果并愿依法履行义务，同时仍然强调，当时AI大模型处于发展初期，“生成式人工智能产生幻觉的问题在全球范围内难以避免”。百度承认，AI回答将李小亮肖像与部分不实、错误信息组合在一起，给其生活和工作造成困扰，并表示后续将继续优化技术、完善风控。

从3月12日二审判决到9月22日正式道歉，过去了半年多；从李小亮2024年9月第一次发现错误内容算起，整个维权过程已接近两年。

需要说明的是，目前公开检索尚未发现百度通过官网或官方账号主动公布这封道歉信，其内容主要由当事人向媒体提供。

李小亮不是唯一案例

百度AI正在面对怎样的人物信息风险

如果只是一次模型错误，尚可以用AI幻觉的偶发性进行解释。但李小亮并不是公开报道中唯一一个遭遇类似问题的人。

2025年，北京律师黄贵耕发现，百度AI将新闻和公开文件中经过匿名处理的“律师黄某”等人物，与他的真实身份错误关联，进而生成其“威胁法官”“介绍贿赂”“伪造印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等信息。

百度AI上显示的造谣黄贵耕律师违法的信息截图

黄贵耕随后将百度诉至北京海淀区人民法院，该案截至目前仍处于审理阶段。

作家寇延丁也曾公开表示，百度AI在回答其近况时，错误生成其因敲诈勒索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三个月、正在服刑”的信息。相关诉讼此前已在北京互联网法院开庭。

百度的网页显示寇延丁的不实信息与其递交法庭的证据

据封面新闻今年5月梳理，自2024年以来，百度至少已经卷入三起与AI生成虚假犯罪信息有关的名誉侵权纠纷。其中李小亮案已有生效二审判决，另外两案仍应等待法院最终裁判，不能提前认定百度构成侵权。

三个公开案例至少呈现出一种相似风险：当大模型处理同名人物、匿名案件和犯罪信息时，如果人物消歧和事实核验出现错误，原本属于“某某”“黄某”或者另一个同名人的信息，就可能被重新拼接到现实中的具体个人身上。

至于这是否意味着百度模型存在某种系统性技术缺陷，目前没有公开证据能够支撑这样的结论。

从“搜索信息”到“生产答案”

百度押注AI搜索

事实上，过去两年，百度已经把AI直接推向了自己的核心搜索入口。

百度2025年二季度财报显示，到当年6月底，超过50%的移动搜索结果页面已经包含AI生成内容；4月份这一比例还是35%。到了7月，这一数字进一步升至64%，百度当时明确表示，传统链接式结果正在逐步被“结构化、智能化、多模态优先的AI答案”替代。

到2025年10月，百度向美国SEC提交的文件显示，约70%的移动搜索结果页面已经包含AI生成内容。

这意味着，AI生成内容已经不是百度搜索页面上的边缘实验，而是进入了百度最核心的产品入口。

传统搜索时代，百度更多把网页链接交给用户，用户需要继续点击、阅读和判断。

AI搜索则正在减少这个过程。模型会把不同网页里的内容重新组织，把人物、事件、时间和图片关联起来，然后直接告诉用户一个答案。

李小亮案中真正出问题的，恰恰就是这一环。

法院没有认定普通搜索推荐词构成侵权，却认定经过AI重新加工、组合后的答案构成名誉侵权。这也意味着，搜索产品从“信息中介”继续向“答案生产者”移动之后，百度面对的责任边界也随之发生变化。

最高法新规已经直接点名“AI幻觉”

AI治理进入下一阶段

就在百度正式道歉前15天，这个问题又有了新的司法规则。

9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这是最高法首部专门针对涉人工智能纠纷的司法裁判规则文件，其中明确将“AI幻觉”侵权列为重点问题。

《意见》规定，生成式AI自动生成的内容侵害他人人格权益，经权利人通知后，服务提供者如果未及时采取停止生成侵权内容等必要措施，应依法承担侵权责任。对于用户恶意利用提示词诱导AI生成侵权内容的情况，用户同样可能承担责任；平台收到通知之后是否及时阻断相关内容，则仍然是判断责任的重要因素。

早在2023年施行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中，监管部门就已经要求生成式AI服务不得侵害他人肖像权、名誉权和隐私权，并要求提高生成内容的准确性和可靠性、建立投诉举报机制。

这意味着，“AI有幻觉”正在从一个技术问题逐步进入具体的司法责任判断：真正需要判断的不只是模型有没有犯错，还包括平台在知道错误之后做了什么。

AI时代，搜索公司的竞争不只是回答速度

百度2026年第二季度财报显示，公司当季总收入313亿元，同比下降4%；在线营销收入131亿元，同比下降19%。

截图自百度2026年第二季度官方财报

与此同时，百度核心AI业务收入达到125亿元，同比增长25%，继续占百度General Business收入的一半，其中AI Cloud Infra收入达到73亿元，同比增长50%。

李彦宏在这份财报中表示，AI-powered Business已经成为百度业务核心，公司正在从一家“internet-centric company”转向“AI-first company”。

一边是传统在线营销业务仍然承压，一边是百度继续把搜索、云和应用推向AI化。这样的业务结构决定了，对百度而言，“AI回答是否可信”已经不只是模型团队的一项技术指标。

它越来越接近搜索产品本身的质量问题。

9月22日的道歉信中，百度表示将继续优化技术和风控，努力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

对于一个已经大规模把AI嵌入搜索结果、并明确把AI业务作为下一阶段增长核心的百度来说，李小亮案最终留下的问题也很具体：当模型把真实姓名、真实照片和虚假的犯罪经历拼接在一起，百度能否在答案抵达用户之前拦住这种错误；一旦错误已经发生，又能否比两年更快地纠正它。

这可能比一封道歉信本身，更值得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