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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八年后,我是在一锅油泼辣子的味道里,看见林秀兰的。
夜市刚亮灯,铁板上的鱿鱼滋滋冒油,辣椒面被热气一冲,呛得人直咳。我本来陪客户吃饭,出来接电话,走到卖凉皮的摊子旁,脚一下停住了。
林秀兰系着旧围裙,头发挽在脑后,正低头拌面。她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好,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凸着。旁边站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男孩搬小凳,女孩递塑料袋。两个人长得很像,眉眼清秀,动作却比同龄孩子利索。
她抬眼看见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跟人吃饭,路过。”
我看着她面前那口小铁锅,油烟贴在脸上,连说话都带着喘。她没有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像是早知道我不会多留。
我指了指两个孩子。
“你亲戚家的?”
林秀兰低头把凉皮装进盒里,盖子压得很紧。
“帮我看摊的。”
这话说得轻,两个孩子却同时抬头看我。男孩看了我一眼,随即把女孩往身后挡了挡。那动作很快,像是做惯了。
我心里掠过一点说不清的异样,没来得及细想,客户又打来电话。林秀兰把找零递给客人,手腕晃了一下,差点碰翻调料瓶。
我伸手扶住,碰到她冰凉的手。
“你脸色不对,去医院看看。”
“老毛病,歇一会儿就好。”
她说完,转身去捞锅里的面。锅边蒸汽扑上来,她咳了两声,硬是没停手。
我站在摊前,忽然想起她以前也这样。家里水龙头坏了,她自己拿扳手修;发烧了还去菜市场,只因为我说晚上有客人来吃饭。
那些事隔了太久,本来像落在柜底的旧衣服,今天被油烟一熏,又有了味道。
我回到车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最后打开银行,给林秀兰转了二十万。
她很快发来一句:你什么意思?
我回她:先拿着,别摆摊了,把身体看好。
过了几分钟,她打来电话。我没接。铃声停下,又重新响起,我把手机扣在了腿上。
车窗外,人群挤着摊位走,孩子端着两碗凉皮,从我车旁经过。男孩走在外侧,肩膀微微斜着,替女孩挡住来往的人。
我盯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钱已经转出去了。至于林秀兰为什么不肯说孩子是谁家的,我当时并没有追问。
01
我和林秀兰离婚那年,三十九岁。
那时候我在建材市场跟人合伙开店,生意不算大,心却比店面还大。她在公司做会计,账算得细,买菜也要比三家。我嫌她过日子太抠,她嫌我整天在外面应酬。
真正让婚姻断掉的,不是那些争吵。
是我在外面有了人。
那段关系没有拖很久,林秀兰却知道得很快。她把我的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朝下,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问得很平静。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她提出离婚,动作干脆,像是在处理一笔已经对不上的账。我以为她只是赌气,拖了几个月,直到她把协议放到我面前。
房子归她,店里的钱各算各的,谁也不占谁便宜。
“你真不要这个家了?”
我问她。
她把笔帽扣上,低头看着纸。
“是你先不要的。”
那天我签了字,给她留了一笔钱。她没多要,只按协议拿走该拿的部分,连我后来补给她的也退了回来。
我一直觉得,她太绝情。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八年,连自己都快信了。
离婚三年后,我认识了周岚。她在保险公司做内勤主管,讲话清楚,办事利索,家里一团乱的时候,她能先把桌面收出来,再问出了什么事。
我们谈了半年结婚。她知道我的过去,也知道我和林秀兰离婚的原因,没有追着细问,只在领证前对我说过一句话。
“我不怕你犯过错,怕你以后还拿钱当道歉。”
我当时答应得很快。
婚后这些年,我确实把日子过得像样了。建材店后来开成了公司,买了房,换了车,周岚也不用为家里的开销操心。逢年过节,我给她买首饰,给双方老人包红包,家里坏了东西就直接换新的。
我把这些当成了补偿。
周岚却不这么看。她说扫地机器人不能替人陪孩子,转账记录也不能替人说句对不起。家里的矛盾多半从这里起,又常常在我买点东西后暂时停下。
那天转给林秀兰二十万,我回家时,周岚正在阳台收衣服。
她穿着浅灰色家居服,头发夹在耳后,脚边放着一只没叠好的床单。见我进门,她看了一眼时间。
“怎么这么晚?”
“夜市碰到一个熟人。”
我换鞋,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那条柜子是周岚选的,木色很浅,沾一点灰都看得出来。
“谁?”
“以前认识的人。”
她把衣服抖开,晾衣杆轻轻响了一声。
“男的女的?”
我脱下外套,挂在旁边。
“女的。”
周岚没再问,手上的动作慢了些。我走进厨房洗手,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安静。
她不是不知道林秀兰的名字。刚结婚那会儿,我把旧房子的钥匙交给她处理,里面还留着几本账册。周岚翻到过林秀兰的字,问我是不是前妻,我说是。
她只点了点头,没多说。
我擦干手出来,周岚已经把衣服叠了一半。她看着我,眼神停在我脸上。
“你给她钱了?”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没动。
“没有。”
话出口,我自己先听见了里面的心虚。
周岚把一件衬衣的袖口折进去,压平褶皱。
“陈建国,钱能解决的事,你一般不会瞒。”
我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电视里正播着一档装修节目。主持人说得热闹,背景音乐一阵高过一阵。
“她身体不太好,我帮一下。”
“帮多少?”
“没多少。”
“二十万也叫没多少?”
遥控器从我手里滑下来,落在沙发缝里。周岚没有提高声音,只把那句话放得很轻,轻得像一根针。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签字时的样子。那时我也觉得,只要钱给够,事情就能翻篇。
“她摆摊挺辛苦的。”
“所以你就转二十万?”
我没答。
周岚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篮子,站起身。
“你不是在帮她,你是在替自己买个心安。”
这话刺得我抬了头。可她说完就进了卧室,没有等我反驳。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衣柜门开合的声音。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银行扣款提醒,我下意识按灭了屏幕。
林秀兰那句“你什么意思”,还躺在聊天框里。
我想过把钱要回来,或者再发几句解释。可想到她站在油锅前咳嗽的样子,手指停在屏幕上,什么也没按。
我总觉得,二十万不算什么。
这些年我有房有车,公司账户里的数字每天都在变。林秀兰拿了这笔钱,至少不用再守着那口铁锅熬夜。
可周岚的话一直在耳边绕。
钱给出去以后,我是不是就不用再管别的了。
我没有继续想下去,起身关了客厅的灯。卧室里,周岚背对着我睡着,床头只亮着一盏小灯。
我躺下后,手机又震了一次。
这回是林秀兰发来的:钱我不能收,明天还给你。
我盯着那行字,过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别还。
02
第二天一早,林秀兰又打来电话。
我刚把车开出小区,蓝牙里传来她压低的声音。
“钱我会退回去。”
“你先拿着。”
“我不要。”
“你不要,两个孩子也要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早高峰的车堵在路口,我看着前面的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他们不是你的事。”
“我知道。”
“那就别管。”
她说得很快,像怕我接着问。我本来想说她摆摊太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钱不用急着还,等你宽裕了再说。”
“陈建国。”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忽然低下来。
“我说了,不用你管。”
电话断了。
绿灯亮起,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我往前开出一段,才发现自己把导航开到了建材市场,方向和公司正好相反。
那两个孩子的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男孩叫陈子航,女孩叫陈子宁。名字是我从摊主那里听来的。昨晚买凉皮的老王跟我熟,见我盯着孩子看,顺口说了几句。
两个孩子七岁,在附近小学读书。每天放学后就来摊上,先写作业,再帮着收钱。林秀兰忙不过来时,女孩负责装袋,男孩会去隔壁借零钱。
七岁,本该在家写作业,或者追着大人要零食。
我把车停在市场外,没进公司,转身去了夜市。白天的街道少了灯光和人声,只剩下油污干在地上的暗印,几辆三轮车靠墙停着。
林秀兰的摊位还在,锅盖扣着,桌面收拾得很干净。
两个孩子坐在塑料凳上。男孩低头写作业,女孩抱着一个小药盒,隔一会儿就看一眼路口。
我走近时,男孩先抬头。
“你找谁?”
“找你们妈妈。”
女孩把药盒往怀里收了收,没说话。她的书包放在脚边,拉链坏了一截,里面露出半本数学练习册。
“她去哪儿了?”
“有事。”
男孩合上本子,站起来挡在女孩前面。他个子不高,肩膀却绷得很直,像是只要我再往前一步,就会把妹妹往后推。
“什么事?”
“你不是她朋友。”
“我是她以前的朋友。”
“那也不能进。”
他说完,伸手拉住妹妹的书包带。女孩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戒备,也有一点好奇。
我没再靠近,站在摊位外面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男孩抿着嘴,没回答。
女孩轻声说:“妈妈说,等她回来就还钱。”
男孩立刻回头看她。
“别说。”
“为什么不能说?”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沉了下去。林秀兰平时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身边似乎没有别的大人。摊位、上学、吃饭、药盒,都是他们自己安排。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你妈妈电话打不通,我先送你们回家。”
男孩摇头。
“不用。”
“你们住哪儿?”
“我们自己能回。”
他牵着妹妹往后退,脚跟碰到折叠桌,桌上的塑料碗晃了起来。我赶紧伸手扶住,女孩也跟着去按桌角。
这一下,我看见男孩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像是前几天摔过。女孩的鞋边沾着干掉的泥,鞋带打了两个结,结头都快散开。
我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站在这里。
说我是林秀兰的前夫,他们或许听不懂。说我是来帮忙的人,他们显然不信。说我只是路过,更像一句敷衍。
“你们吃饭了吗?”
女孩摇了摇头。
男孩把她拉到身后。
“妈妈回来会买。”
“我带你们去吃。”
“不去。”
他拒绝得很快。说完又低头看了眼女孩手里的药盒,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
我去旁边买了两份饭,放到摊位上,没坐下。男孩没有碰,只把其中一份推到妹妹面前。
女孩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又停下来。
“哥哥,你也吃。”
“你吃。”
“你不吃我也不吃。”
男孩皱着眉,终于端起饭盒。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口一口吃完,谁也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出现。
饭盒见底后,男孩把筷子放回袋里。
“钱还给你。”
“你们妈妈说的?”
“嗯。”
“她哪来的钱还?”
男孩把空饭盒折扁,眼睛盯着地面。
“她会想办法。”
这句话不像七岁孩子说的。我看向那口扣着锅盖的铁锅,锅沿有几处掉漆,旁边压着一块洗旧的毛巾。
“她是不是经常不舒服?”
男孩没有回答,女孩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妈妈这里难受。”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阵了。”
男孩拉住她的手,声音硬起来。
“别跟他说。”
我看着他护住妹妹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那不是敌意,更像一种提前学会的防备。
手机这时响了,是林秀兰。
我立刻接起来。
“你在哪儿?”
“你去夜市了?”
“孩子在摊上,我不放心。”
“我马上回去。”
她喘得厉害,话说到一半停了几秒。背景里有车经过,喇叭声很近。
“你别带他们走。”
“我没带。”
“陈建国,别把钱当成什么都能办。”
她说完这句,便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拿在手里,半天没有收起来。男孩看着我,明显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马上。”
“你走吧。”
“我等她。”
“不用你等。”
男孩拉着女孩开始收拾摊子,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里发堵。他先叠塑料凳,再把调料瓶一个个装进纸箱,女孩负责擦桌面。
我想帮忙,男孩却把纸箱往自己脚边拖。
“我们自己来。”
我只好站在旁边。夜市入口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压过碎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太阳还没落,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十多分钟后,林秀兰仍没回来。
男孩把最后一根扎带系好,忽然对我说:“我妈妈不会欠你的。”
“我没说她欠我。”
“你给钱了。”
“那是我愿意。”
“我们不愿意。”
他抬起头,眼睛很黑,神情却不像个孩子。我被他看得心口一沉,竟然没有立刻接话。
女孩从纸箱里拿出药盒,递给哥哥。
“妈妈说,白色的先吃。”
男孩接过来,倒出一粒,又犹豫着收回掌心。
“她还没回来。”
我拿出手机,重新拨林秀兰的号码。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直接断掉。第三次拨过去时,只有机械的提示音。
男孩背起书包,牵住妹妹。
“我们回家等她。”
“我送你们。”
“不用。”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别跟着。”
两个孩子沿着市场边的小路走远,女孩回头看了我一眼,很快被哥哥挡住。
我站在原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那口铁锅冷了,锅盖缝里还留着昨晚的辣椒味。
林秀兰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说不上来。
可她那句喘着气的“马上回去”,一直没有回来。
03
林秀兰那天以后,夜市的摊位一直没再亮起来。
我连续去了两晚,铁板锅扣在墙根,旁边的摊主说她没打招呼,只让人把东西收了回去。
“她是不是回老家了?”
我问卖烤串的老赵。
老赵翻着手里的肉串,摇了摇头。
“她哪有老家,最近倒是常往医院跑。”
我捏着烟盒,没有点烟。夜市的风从摊位中间穿过去,带着花椒和油腥味,吹得塑料棚布啪啪响。
老赵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前几天她在这儿坐着都喘,脸白得吓人。你们认识?”
“以前是夫妻。”
这句话说出来,比我想的更沉。
老赵没再追问,只把烤好的串装进纸袋。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
“她那两个孩子挺懂事,放学就过来。家里没别人?”
“我也不清楚。”
我回答得很快,随后自己愣了一下。
我确实不清楚。
林秀兰住在哪里,孩子平时谁接送,家里有没有老人,我一样都不知道。八年里,我竟然从没想过这些。
回到公司,我让助理查了一下她的住址。信息很快发过来,是市场后面一片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我拿着那串地址看了半天,没有立刻过去。
手机忽然响了,还是林秀兰的号码。
“你去夜市找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你在哪儿?”
“在家。”
“哪个家?”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靠在办公椅上,望着窗外的吊车。工地上的钢筋被阳光照得发亮,几名工人弯腰搬材料,动作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钱你别还了。”
“我说过,我会还。”
“你现在这样,拿什么还?”
“我有办法。”
她语气又硬起来。我知道她一向不喜欢别人问得太细,只好换了个说法。
“孩子呢?”
电话那头传来水烧开的声音,随后是咳嗽。
“在我身边。”
“他们父亲不管?”
我问完,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林秀兰没有立即回答。那几秒很短,我却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跟你没关系。”
她说完便挂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停在一分多钟。窗外有人按喇叭,尖锐的一声,把我从椅子上惊了起来。
晚上回家,周岚正在餐桌旁核对一摞保单。她戴着细框眼镜,旁边放着半杯凉茶,杯底压着一张纸。
我换鞋时,她抬眼看了看。
“你这几天总往外跑。”
“公司有点事。”
“夜市也算公司的事?”
手上的鞋带松开了,我弯腰重新系紧,没有马上回话。
周岚把那张纸推过来,是银行短信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金额那一栏,被她用笔圈了两遍。
“你什么时候转的?”
“前几天。”
“给林秀兰?”
我点头。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身体不舒服,摊子也不好做。”
“所以你给二十万?”
“我手里有。”
这句话说出口,周岚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你手里有,就可以不商量?”
我把外套放到椅背上,尽量让语气平稳。
“只是帮她周转,过阵子会还。”
“她亲口跟你说的?”
“嗯。”
“你信她,还是信你自己想听的?”
餐桌上的灯很白,把她眼下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我不喜欢这个问题,拿起水壶给自己倒水,壶嘴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没必要把事情想复杂。”
周岚看着我,慢慢把转账单折起来。
“那两个孩子呢?”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孩子?”
“别装。”
她把纸放进抽屉,动作并不重,抽屉却还是撞出闷响。
“夜市有人看见过。你给前妻钱,前妻身边还有两个孩子,你说只是帮她周转?”
我喝了一口水,温的,没什么味道。
“孩子是她家的,跟我没关系。”
“你问过孩子父亲吗?”
“问过,她不说。”
“那你还给?”
“她不方便说,未必是坏事。”
周岚忽然抬头,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
“陈建国,你对她还是有牵挂。”
“我只是看她过得不好。”
“看她不好,你就难受?”
我没有回答。
周岚把桌上的保单重新理齐,一张一张压平边角。她越是安静,我越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可以帮她,金额也可以商量。但你不能背着我,把家里的钱拿去填以前的窟窿。”
“这不是家里的全部钱。”
“可那是我们共同的生活。”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变化。不是哭,也不是喊,只是比刚才更低,低得让人躲不开。
“你总说自己现在过得不错,好像房子、车子和公司,能证明你当年没选错。”
我放下杯子。
“我没这么说。”
“你一直这么做。”
屋里只剩下冰箱的嗡鸣。阳台外,一户人家在炒菜,葱花下锅的香味飘进来,隔着窗子也闻得见。
我想起林秀兰那口旧铁锅,又想起周岚刚才圈出的数字。
二十万明明不算大,却像一根线,把两个相隔多年的生活重新拴到了一起。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关窗。回头时,周岚还坐在餐桌旁,没再看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是林秀兰发来的消息。
她说:第七天,我把钱还你。你别再来了。
04
那晚我睡得很浅。
林秀兰的消息停在手机里,短短两行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周岚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已经睡着。
我没有再解释。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把事情推到更窄的地方。比如孩子,比如钱,比如我为什么还会在意林秀兰。
第二天上午,我给林秀兰打电话,她没接。
中午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让老赵去她住的小区看了一趟。老赵回来时,手上拎着一袋没卖完的青菜,说楼下的大娘只知道她常常出门,两个孩子自己上学。
“她是不是欠了什么钱?”
老赵问我。
“没有。”
“那你给她这么多干什么?”
我把烟点上,没有抽,只让烟头在指间慢慢烧。
老赵见我不愿多说,便把青菜放到旁边。
“她那身体,真得当回事。前几天还在摊上按胸口,孩子吓得脸都白了。”
我一夜没吃东西,听见这句,胃里像被什么堵住。
晚上回家时,周岚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我的银行卡和那张转账记录。
她没有问我吃没吃饭,先问了一句。
“她是不是住院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却还要继续给她钱?”
“她不肯说。”
“你不会问?”
我把钥匙放在茶几上,金属碰到玻璃,响得很清楚。
“她既然不愿意说,逼她干什么。”
“你对她倒是体谅。”
周岚盯着我,眼神里有失望,也有一点防备。
“对我怎么没有?”
“你想让我怎么做?”
“至少别瞒着我。”
“我没瞒。”
“孩子呢?”
她又问。
我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
“孩子怎么了?”
“你见过他们,是不是?”
“见过。”
“他们多大?”
“七岁。”
“你以前知道吗?”
“我为什么要知道?”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下来。
周岚的手慢慢放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戒指边缘。那枚戒指是我们结婚时一起挑的,周岚当时嫌样式太普通,我却觉得耐看。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撇干净?”
“本来就跟我没关系。”
“你自己都不信。”
我转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水流细细地落进杯底,我却一直没有关。
“周岚,你别把每件事都往我们身上扯。”
“是你把它带进来的。”
她声音不大,却一下压过了水声。
“你给她二十万,去找她,问孩子的事,还说这跟我们没关系?”
“我只是帮忙。”
“帮忙需要背着我吗?”
“我怕你多想。”
“所以你知道这事不该瞒。”
我把水杯放回去,杯底在台面上留下一个圆圆的水印。
周岚站了起来,脸色比平时白。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怕你哪天又觉得自己亏欠谁,然后拿我们现在的日子去填。”
“你别提以前。”
“为什么不能提?”
她走到我面前,停在一臂之外。
“你当年做错事,离婚以后给了钱,就觉得自己已经还完了。现在碰到她,又是同一套。”
“我没说还完。”
“可你就是这么过的。”
这句话落下来,我胸口发闷。她说得太准,我却不愿承认。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看着她不管?”
“她有自己的家。”
“她连摊都摆不了了。”
“你调查得倒清楚。”
“我去问了摊主。”
“你还去了她住的地方?”
我没说话。
周岚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
“陈建国,你是不是还爱她?”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上心?”
“因为我认识她。”
“我也认识你。”
她转身拿起包,动作很快,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用力扯了一下,拉链头脱了出来,落在地板上。
那一声很轻,却让两个人都停住了。
“你要去哪儿?”
“去我姐家住几天。”
“就因为二十万?”
“不是二十万。”
她弯腰捡起拉链头,手掌在地毯上压了一下。
“是你明知道我会难受,还是做了。”
我想解释林秀兰的脸色,孩子的药盒,夜市里没收的摊子。可这些话听上去,都像我在替自己找一个体面的理由。
周岚把包提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她要是真遇到难处,你可以告诉我。我们商量着帮。”
我抬头看她。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你已经决定了。”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边,捡起那枚掉下来的拉链头。小小的金属片硌着掌心,怎么握都不舒服。
半夜,林秀兰终于发来消息。
她说:别再打听了。第七天晚上,我会把欠你的东西送回去。
我问她:你到底怎么了?
过了很久,她只回了四个字。
到时候再说。
05
转账后的第七天傍晚,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周岚回来,开门后,却看见林秀兰站在门外。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脸色比夜市那晚更差,手里拎着旧布袋。
陈子航和陈子宁站在她身后,两个孩子背着书包,鞋面沾着雨水。
“你怎么来了?”
我侧身让开,林秀兰没有立刻进门,只看了一眼屋里的灯。
“我把钱还你。”
她说着,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很薄,落在她手里轻轻发颤。
“我不要。”
“你先听我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用力撑住的劲儿。
我看向两个孩子。陈子航低着头,陈子宁攥着哥哥的衣角,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
“先进来吧。”
林秀兰这才带着孩子进门。她没有换鞋,站在玄关处,像只是路过这里,随时都会走。
我拿了几条毛巾递过去,男孩接了,先给妹妹擦头发,再擦自己的脸。
“周岚呢?”
林秀兰问。
“还没回来。”
“那正好。”
她把旧布袋放到餐桌上,动作很慢。袋口磨破了一角,里面露出几张折得整齐的纸。
我心里升起一阵不安。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
她拿出两张红色封皮的证件,压在桌面上。纸张边角已经有些卷,封面上的字却清清楚楚。
出生医学证明。
我看见这几个字,手还没有伸出去,先觉得后背发凉。
林秀兰把两张证明并排推到我面前。
“这是子航和子宁的。”
我低头看去。
姓名栏分别写着陈子航、陈子宁。母亲一栏,都是林秀兰。父亲一栏,我只看了一眼,便像被人从椅子后面推了一把。
陈建国。
两个证件,两个孩子,父亲栏都是我的名字。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走一格,响一下。厨房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落进不锈钢水槽,声音细碎得让人心烦。
“这不可能。”
我盯着那两行字。
“你不是说,孩子跟我没关系吗?”
林秀兰坐下来,手掌压住布袋口。她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却很清醒。
“我说过很多话。”
“你什么时候生的?”
她没有回答。
我拿起证明,出生日期落在离婚后七个月左右。两个孩子的日期只差几分钟,出生地点相同,父母信息也写得明白。
我把纸放回桌面,手背撞到了杯子。杯子倒下,水沿着桌边流到地上。
陈子宁弯腰去擦,陈子航抢先按住她。
“别动。”
男孩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刚才夜市的犹豫,只剩下防备。
“这些是真的吗?”
我问林秀兰。
“是真的。”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没时间了。”
她说得很平静。可话音刚落,人便咳了起来,手掌死死压住胸口。陈子宁立刻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药袋,倒出一粒药递给她。
林秀兰就着温水咽下,缓了好一会儿。
我看着那只药袋,忽然注意到上面的字。是医院的名字,下面印着心脏外科几个字。
“你要做手术?”
“后天。”
“什么手术?”
“心脏。”
她抬眼看我,目光里没有求我,也没有怨我。
“医生说,越早越好。”
我站在桌边,脑子里乱成一团。二十万,两个孩子,父亲栏里的名字,还有她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互相挤在一起,找不到先后。
“你把孩子带来,是要我做什么?”
“照顾他们。”
这四个字很轻,却像落在空屋里的铁球。
“你有家人呢?”
“没有。”
“亲戚呢?”
“问过了,都不方便。”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林秀兰垂下眼,把两张证明一张张抚平。
“现在说和以前说,有区别吗?”
“当然有。”
“哪里有?”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把那只薄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给的二十万,里面只有一部分。我会尽量还。”
“钱不用还。”
“我不拿你的钱养孩子。”
“他们不是……”
话到这里,我停住了。
两个证件摆在桌上,父亲栏上的名字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我原本要说的“他们不是我的孩子”,再也说不完整。
林秀兰看着我,轻声说:“你先别急着认,也别急着不认。去做你该做的确认。”
她说得很克制,反倒让我更难受。
门锁转动了一下,周岚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便停在玄关。她先看见林秀兰,再看见桌上的两张证明,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住。
“这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
林秀兰站起来,手撑着桌沿,身体晃了一下。
“周岚,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周岚盯着那两张纸。
“你带孩子来做什么?”
“我有件事要交代。”
“你们先坐。”
我开口时,声音已经发干。周岚没有坐,反而把水果袋放到地上。
“陈建国,你早就知道?”
“我今天才知道。”
“你信吗?”
“我不知道。”
“那你让她进门?”
“她身体不好。”
周岚看了我一眼,眼底的冷意很快掠过去。
“身体不好,就能把两个孩子带到我们家?”
林秀兰攥紧了外套下摆。
“他们只待一会儿。”
“待一会儿之后呢?”
没人回答。
陈子航突然往前一步,挡在妹妹面前。他看着周岚,又看了看我,脸上的雨水已经擦干,只剩鞋边一圈泥。
林秀兰把布袋重新拎起来,声音比刚才更低。
“我的手术只剩三天。”
周岚猛地转过头。
“什么?”
“如果我回不来,孩子只能交给他。”
她指向我。
那一刻,周岚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她不是看林秀兰,而是看我,像要从我这里听见一句足够有力的话。
我却一句也说不出。
周岚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门把上。
“你敢把他们留下,我就离婚。”
陈子航攥住妹妹的手,挡在她前面。
他看着桌上那只装着二十万元的信封,声音发抖,却说得很清楚。
“钱还你,我们不要这个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