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新德：泥的温度，与一道千年的伤口

时新德

Shi Xinde

在泥土的温度里，

与千年的目光相遇

In the warmth of the clay, meeting gazes across a thousand years.

观音菩萨坐像，2023-2025

采访者丨努斯影像主编 曲扬毅

那是北京酷车小镇一家酒店楼上的房间，被他用作临时的工作室。这样的空间，似乎特别适合一位既要应对外部事务、又要安顿内心的人。

时新德给我的第一印象，军人气质还是很明显。头发浓密，个子很高，身材没有走形，一件黑色紧身 T恤穿在身上，也不觉得违和。我们进去时，他正把简历投到办公桌的电视上修改。地上放着一台出行用的移动冰箱——那是他外出拍照时，为了对付饮食问题特别准备的。

但他一开口，你看到的就不只是军人了。

他先介绍的是即将出版的《净信·自性》。这本画册是他请一位资深设计师精心设计的。月底有一场发布会，年底正式出版。

随后，他又详细介绍了那组跟踪了四十年的陕西农村变迁主题创作。这个月六号，他打算再去拍。我看着他当下的状态，心里在想：这四十年，他一次次回去，究竟是在找什么。

最后，他谈到近些年创作的这组《净信·自性》的真实想法。他请我们来，是因为在没有任何沟通的时候，我们看懂了他的作品。

时新德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军人与知识分子的复合体。军旅经历给了他顽强的生存能力，而文人这一面，给了他精神上的伊甸园，这是一种难得的平衡。

而《净信·自性》，正是这种平衡结出的果。一个既要应付场面、又要安顿内心的人，为什么要把镜头对准千年泥身的残破？一个把四十年光阴留给陕北农村的人，为什么又要转身走进幽暗的殿宇？要回答这些问题，得先从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说起。

《净信·自性》，2023-2025

图像过剩时代的“去痛化”

我们身处一个图像极度丰裕、却极度“去痛”的时代。算法将一切图像打磨为光滑的消费品——佛像成了旅游打卡的背景板，文物成了短视频里的流量道具。数字复制不仅消解了原真性，更消解了历史本身的重量。那些断颈、残肢、风化剥落的信仰遗骸，被过滤在主流视野之外，因为“痛”不利于传播，“废墟”不利于消费。

时新德的《净信·自性》，恰恰选择背对这个时代。

《净信·自性》，2023-2025

不是“拍佛像”，而是“与佛对视”

对谈中，时新德说了一句极其关键的话：

“我使用一亿像素放大，是因为在后期观察时，我发现每个佛的眼睛里只要有光点的地方，我一定在其中。如果你想寻找最简单的答案，那么我会说明——我之所以这样拍摄，是因为我在拍摄那一刻看到了自己。”

这句话彻底改变了这组作品的定位。它不是在“记录”佛像的残破，而是在进行一场跨时空的对视。佛的眼睛里有一个光点，那个光点是摄影师本人——是这个时代、这台相机、这个按下快门的人。佛像经历了千年，而“我”是它此刻的见证者。

《净信·自性》，2023-2025

这与本雅明意义上的“灵光”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倒转：灵光本是原真性在时空中的独一无二，但在时新德这里，灵光不再属于佛像，而属于“对视”这个事件本身。佛像是泥塑的、易碎的、被摧毁的，而那个光点里的“我”，是短暂的、必死的、同样易碎的。两者在快门按下的瞬间，彼此确认了对方的存在。

“创见”出自“创口”

对谈中另一条极重要的线索，是时新德对“泥”的执念。他花了大量篇幅讲述泥塑佛像的制作过程：

“泥具有温度，可以塑造成胚胎……首先他使用木头搭建人形佛形的架子，搭建完成之后，他需要选择不同材质的泥土，还需要熬制江米并掺杂麻绳等其它材料。接下来，他需要使用双手将这些材料混合在一起。”

《净信·自性》，2023-2025

这段讲述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佛像的本质不是石头，是泥。泥是可以被塑造的，也是可以被摧毁的。泥有温度，有胚胎，有血性，有灵魂。而战争、盗猎、破四旧、风化——这些历史的暴力，恰恰作用在这最柔软、最易碎的材料上。

于是，“创见出自创口”便有了更深一层的含义：摄影师没有去拍金身，而是去拍泥身的伤口。那些断颈、残肢、斑驳的壁画，不是“不完美”的遗憾，而是历史在泥身上留下的真实痕迹。摄影师用一亿像素放大这些痕迹，让观者无法远观膜拜，只能凑近审视——你看到的不再是“佛”，而是一个被暴力碾碎、却依然留有一丝温度的生命体。

这正呼应了时新德在展览现场遇见的，观众“双手合一，从敬畏之心去看待这些作品”的现场经验。敬畏的对象不是宗教意义上的佛，而是历史本身——历史对生命、对信仰、对文明的碾压与留存。

《净信·自性》，2023-2025

光线作为“招魂”的工具

时新德说：“当一束光照在一个人身上时，他原本如同一个冰凉的泥塑、雕塑或者大理石。然而当这束光照射时，你突然可以感受到他的温度。”

这是对布光方法论最精准的自我阐释。伦勃朗式的暗调光影，在这里不是“美化”佛像，而是为泥身招魂。光落在残破的躯壳上，照出的是裂痕、斑驳、风化，同时也照出那些依然“在”的东西——佛眼中的光点、壁画的线条、泥塑的曲线。黑暗包裹着世俗化的烟火与实用主义的喧嚣，而一束微光刺破黑暗，让废墟短暂地恢复呼吸。

《净信·自性》，2023-2025

一份关于“泥”的视觉证词

这组作品最终要回答的，不是“佛教如何衰落”，而是“文明的载体如何被摧毁，以及我们如何面对这些摧毁”。

时新德选择“不设标题”，选择“让影像自己说话”，是因为他知道：当观众站在那尊无头、颈项空洞的残像面前时，任何文字都是多余的。那个空洞的脖颈，本身就是历史沉默的伤口。

而摄影师要做的是——在那道伤口面前，按下快门，让光落上去。

《净信·自性》，2023-2025

裂缝在壁画上走

像时间在逃

断掉的手

垂在那里

曾经接过多少祈求

如今

接不住自己

暗是主体

光是例外

一束光落下来

照见的

全是伤

泥菩萨过河

自己都保不住

何况苍生

这不是佛像

是人质

被时间绑着

被战火绑着

被人自己的手

一遍遍砸碎

又一遍遍重塑

——leonqu

摄影艺术家

时新德

1961年生于陕西渭南，现工作生活于北京。

•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

•中国新闻摄影家协会会员

•北京摄影家协会会员

•北京酷车小镇和·艺术馆艺术总监

• 2021、2025、2026三届平遥国际摄影大展评委

• 2021年任珠峰摄影大赛等赛事评委

• 2024—2025年连续担任北京国际摄影周平行展评委

主要奖项与荣誉

•1988 作为武警部队唯一摄影师参与北京国际新闻摄影周，获美国摄影艺术总监罗伯特·普雷基书面认可

•1990 《共和国万岁——四十年大庆》获第十六届全国摄影艺术大展特别新闻奖、银牌奖

•2023 获平遥国际摄影大展优秀奖

重要展览

• 2026 《启蒙与及物》——胡武功、潘科、时新德三人联展

• 2026 《净信·自性》个展（同名大型画册同步出版）

• 2023 《太阳的季节》——荣获平遥国际摄影大展优秀奖

• 2002 应美国 TIME CONDOR 邀请赴美商业拍摄

•1992 随中国摄影代表团出访日本，参与中日邦交20周年摄影交流

• 1991 受邀参加《上海一日》摄影活动

出版

• 2026.10 《净信·自性——穿越历史的光影对话》，浙江摄影出版社

• 2022 《时新德在行走》，中国文化艺术出版社

努斯影像主编

曲扬毅

1979年生于辽宁沈阳，现工作生活于北京。曾任世界华人摄影学会会长助理、中央美术学院继续教育学院商业摄影教研室负责人、现任无忌影像主编、努斯文化影像主编。

策展方向

聚焦当代摄影与视觉文化的交叉地带，关注影像如何在AI时代重新发行意义。以“影像发行协议”为核心方法论，强调影像不仅是记录，更是一种可被当代解码的意义载体。致力于将国际当代摄影的策展经验，转化为本土影像生态的结构性对话。

教育背景策展 / 项目经历

2002—2006 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视觉艺术系，视觉艺术专业，荣誉学士学位主攻方向：当代艺术、摄影

策展 / 项目经历

•2011 平遥国际摄影节，加拿大当代艺术家摄影群展（联合策展人）

•2014 《澳门情怀》庆祝澳门回归15周年大型摄影展（策展执行）

•2016 香港国际摄影节暨“千户”摄影展（策展执行）

•2018 新锐摄影奖（策展执行）

出版 / 编辑

•2011 《前线——国际当代摄影艺术家访谈》，现代出版社，北京（联合策划、编辑）与加拿大艺术家、策展人谭浩合作，系统引介国际当代摄影的策展与创作脉络。

编辑｜Leon Q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