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杀的两千与加沙的七万
2026年10月5日,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扔出一组数字:2023年10月7日越境进入以色列的6000人中,已有4000人被击毙,还剩2000人在逃。军事情报局长宾德尔少将在内阁会议上做了汇报,卡茨随即发声明,措辞不留余地:“剩下那2000个,一个都跑不掉。”
![]()
同一天,加沙政府媒体办公室公布了另一组数字:三年冲突,加沙死亡人数超过74250人,死者中超过55%是儿童、妇女和老人。以军累计投放超过23万吨炸药,加沙全面破坏程度超过90%,实际控制面积超过80%。
两组数字并排放在一起,构成这场冲突最尖锐的张力。
“Nili”:一台运转了三年的机器
以色列对10月7日袭击者的追索,并非临时起意。袭击发生后不久,一个由以军和辛贝特混编的联合小队便已成立,代号“Nili”——取自一战时期犹太间谍网络的希伯来语缩写,意为“以色列的永恒者不会说谎”。直到2026年8月,这个单位的存在才被官方正式承认。
它的工作方式带有鲜明的时代烙印。袭击者当天自己拍摄的大量视频和照片——原本用于宣传和炫耀——成了最直接的追查素材。Nili将海量影像输入面部识别系统,逐一比对,生成名单。传统的审讯、线人情报、通信拦截、定位数据,与人工智能工具结合使用,“完成拼图”。
![]()
名单上的人分几类:当天越境直接参与屠杀的基层武装人员;参与绑架和扣押人质的人;参与人质移交仪式的人;以及在后方策划指挥的哈马斯高层。据以色列第12频道报道,截至2026年8月,名单上约2800人已被击毙,另有约300人被活捉,等待特别军事法庭审判,而法庭至今尚未搭建完成。
卡茨说的“4000”,是一个累积数字。以军最初估计约5600人越境,其中1200至1600人在袭击当天于以色列境内被击毙。其余撤回加沙的人,在此后两年多的定点清除中陆续被消灭,累计凑到了4000这个量级。剩下2000人,是以色列国防军和辛贝特当前追索的目标。
慕尼黑的影子
以色列人自己毫不掩饰这场追杀的参照系。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11名以色列运动员被巴勒斯坦武装人员杀害。摩萨德随后展开全球追杀,耗时数年,过程磕绊,甚至误杀过无辜路人。但那个“一个都不饶”的劲头,被反复讲述,成了一代代以色列安全机构的精神遗产。
![]()
这次10月7日死亡人数是慕尼黑的近十倍,被绑架的人质是251人。以色列的选择是:将慕尼黑模式放大,系统化,技术化,无限期化。Nili的军官对以色列媒体说,这项任务“不以时间为限”,工作将持续到“最后一个被认定参与的人被找到”。
9月的行动频率印证了这种“加速”:一个月内,与10月7日相关的被定点清除者达17人。被击毙的人中,有伪装成人道主义援助组织负责人的努赫巴部队成员,有当年亲手越境的排长,也有伊斯兰圣战组织的火箭弹指挥官。9月底,卡茨还放话:逃到海外的哈马斯领导人也在追杀名单上。
法律灰区
从国际人道法的角度审视,这场追杀行动处于一个微妙的灰色地带。
10月7日当天,所有直接参与敌对行动的人在当时都是合法的军事目标。问题在于时间的延展。根据《日内瓦公约》及其附加议定书,平民只有在“直接参加敌对行动期间”才丧失免受攻击的保护。一旦他们脱离敌对行动——回家、休息、不再参与战斗——这种保护便应当恢复。
以色列最高法院在“定点清除案”中试图处理这个难题,提出要避免“旋转门”现象:恐怖分子不能一边在休息时享有豁免,一边在准备下一次袭击时又成为目标。但法院也承认,“单次或零星”参与敌对行动后与行动“切断联系”的人,不应再被攻击。
Nili的名单上,相当一部分人属于“单次参与”的范畴——他们在那天越境、开枪、绑架,然后回了家,不再有可证明的持续军事参与。按照国际人道法的通行解读,仅仅因为三年前某一天的行为,并不足以让他们在今天仍然成为合法的攻击目标,除非有证据表明他们目前仍是某个有组织武装团体的成员,或正在策划新的敌对行动。
但以色列的立场是:10月7日不是“单次事件”,而是一场持续进行的、规模空前的屠杀行动。参与者“直接参加了敌对行动”,且其行为构成了“持续威胁”。Nili军官在采访中确认,名单上的人也包含“参与扣押人质的人”——这是一个更模糊的类别:看管人质的人是否在“直接参加敌对行动”?国际法对此没有清晰的答案。
停火之后的杀戮
去年10月,以色列与哈马斯达成停火协议。但停火并未终止追杀。以色列的理由是:这些人是“对我军的威胁”,定点清除属于自卫范畴。
![]()
联合国方面的统计显示,停火之后加沙又有约1000人死亡。其中平民与武装人员的比例,双方各执一词,没有独立机构能够给出被广泛接受的数字。加沙政府媒体办公室的统计则更为触目:三年冲突总死亡人数超过7.4万,其中55%以上是儿童、妇女和老人。
这是一个很难被消解的质问:当一个国家为了追索2000个名单上的人,可以在另一片土地上持续进行高强度的军事行动,那些不在名单上的人——那些被炸死的儿童、被埋在废墟下的家庭、死于营养不良的164个孩子——他们的死,该记在谁的账上?
没有终点的账本
以色列的逻辑是清晰且自洽的:10月7日的暴行必须有人负责,一个都不能少。这种“虽远必诛”的执念,根植于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也根植于一个国家对其安全边界的极端敏感。从慕尼黑到加沙,这套逻辑在以色列内部极少受到根本性质疑。
加沙的逻辑同样清晰,只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呈现:当追杀名单无限延长,当“与10月7日相关”的定义不断扩展——从直接参与者到扣押人质者到移交仪式参与者——军事行动的时间边界和地理边界也随之模糊。加沙不是战场与后方的区分,而是整个地带都被视为潜在目标区。三年,23万吨炸药,90%的破坏率,7.4万条生命。
卡茨说2000人“一个都跑不掉”。这句话的承诺对象是以色列公众,是一个在10月7日遭受重创的社会对正义的渴求。但它同时提出的问题是:在跑完这2000人之前,还要有多少不在名单上的人,成为这笔账本上不被单独记录的条目?
这个问题的残酷之处在于,它没有简单的答案。以色列不会因为外部批评而放弃追杀,加沙的苦难也不会因为追杀名单的缩短而减轻。两套叙事各自成立,各自拥有无法被对方消解的道德重量。而夹在中间的,始终是那些从未被列入任何名单的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