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摔伤那天,菜市场门口化了一地雪水。
她脚下一滑,人倒在冰碴子里,右腿当时就动不了了。
江德福赶到医院,看见她躺在急诊床上还跟护士较真床单干不干净。
大儿媳沈瑾第二天上午来了一趟,进口水果搁在床头柜上,人没坐够二十分钟,说美容院约好了改不了。
小儿媳杨秀萍是当天夜里到的,背着个编织袋,里头塞着换洗衣裳和两罐咸菜。
安杰闻见咸菜味皱了眉,把脸转向墙。
但她没看见,杨秀萍放下东西就去找护士问病情,回来时手里攥着刚拧干的热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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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安杰醒过来的时候,右腿被石膏裹得严严实实,沉得像灌了铅。
病房里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照着床头的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淌。
她动了动脚趾头,一阵钝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疼得她倒吸了口凉气。
江德福坐在靠窗的折叠椅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安杰没叫他。
她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搁着一兜子水果,进口车厘子,红得发黑,用透明塑料盒装着,一看就不便宜。
旁边还有一张超市小票,没拆,卷成细筒插在盒盖缝里。
安杰认得那个笔迹,是沈瑾的字,细瘦工整,像她本人一样体面。
护士进来换药,顺嘴说了句,您大儿媳真孝顺,一大早就来了。
安杰笑了笑,没接话。
沈瑾来的时候她刚做完检查被推回病房,人是来了,坐在床边削了个苹果,削得一圈皮没断,搁在碟子里。
然后手机响了,她说了两句,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说妈,美容院约好了,改天再来看您。
安杰点点头,说你去忙。
那个苹果搁在床头柜上,切面已经氧化发黄了,没人动。
江德福醒了,揉了揉脸,说,你饿不饿?
安杰摇摇头。
他又说,卫国来电话了,说晚上过来。
安杰还是没说话,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缩着头的乌龟。
她忽然想起杨秀萍。
按说家里出了事,江卫东该告诉她的。
这个念头刚转完,走廊里就传来脚步声,咚咚咚的,踩得地砖发颤。
门被推开,杨秀萍进来了,背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合不拢。
她穿一件暗红色的棉服,袖口磨得发亮,头发拿根黑皮筋胡乱扎着,额前的碎发被汗贴在脸上。
“妈!”这一声喊得又脆又响,隔壁床的老太太都转过头来看。
安杰眉头皱起来。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咋咋呼呼。
杨秀萍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撂,袋子歪倒,从里头滚出一罐玻璃瓶装的咸菜,瓶身上还贴着块白胶布,歪歪扭扭写着“雪里蕻”。
那股咸酸味立刻在病房里散开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说不出的怪。
安杰把脸转向墙。
“妈,您疼得厉害不?我听卫东说了就赶紧收拾东西,火车晚点了两个钟头,急死我了。”杨秀萍走到床边,伸手想碰安杰的胳膊。
安杰胳膊一缩,说了句,别碰,手上都是味儿。
这话说得不轻。杨秀萍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在棉服上蹭了蹭,没事,我去洗洗。
她转身去了洗手间,水声哗哗响了好久。
江德福看了安杰一眼,没说话,叹了口气,拿起暖壶出去打水了。
安杰听着洗手间的水声,心里有点说不上的滋味,但很快压下去了。
她想,沈瑾多好,来了安安静静的,该干什么干什么,从来不用人操心。
杨秀萍呢,走到哪儿都是风风火火,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来了。
杨秀萍从洗手间出来,手擦得干干的,头发也重新扎过了。
她走到床尾,看了看安杰的石膏腿,问护士要了张单子,看上面写了什么,又问明天几点查房、什么时候能吃东西。
护士答了,她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嘴里还重复一遍。
安杰闭上眼睛,听她忙活。心里想,这会儿沈瑾大概已经到美容院了,躺在那儿敷面膜呢。
夜里安杰疼醒了。
石膏硬邦邦地硌着腿,骨头里像有根针在钻。
她睁开眼,病房里只亮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
江德福在折叠椅上歪着,打着轻微的鼾。
她慢慢转头,看见杨秀萍趴在床边,脑袋枕着胳膊,也睡着了。她的手垂在床沿,手里攥着条毛巾,半干不湿的,搭在安杰脚边的床栏上。
安杰没动。
她看着那条毛巾,又看了看杨秀萍的脑袋顶,碎发乱糟糟的,有一根白头发混在黑发里,特别扎眼。
这人才四十出头,怎么就有白头发了。
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远远地响,安杰把脸转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只乌龟还在。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硬了回去。
她对自己说,这是当儿媳的本分。
02
三十年前的事,安杰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是正月初三,江卫国头一回带沈瑾上门。
沈瑾穿一件米色大衣,头发烫了小卷,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叫了声阿姨,把手里两盒点心搁在茶几上。
那点心盒子是铁皮的,上头印着英文,安杰拿起来看了看,是进口的。
她心里满意了三分。
沈瑾坐在沙发上,腰挺得直直的,双手叠在膝盖上。
安杰给她倒茶,她双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安杰问她家里情况,她答得清清楚楚,父亲在机关,母亲是教师。
安杰越听越称心,心想这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杨秀萍是半个月后来的。
江卫东提前没打招呼,直接把人领进了门。
安杰记得那姑娘穿一件碎花棉袄,领口有点脏,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鸡蛋个头倒是大,上面还沾着点草屑。
她站在客厅门口,手足无措地叫了声阿姨,声音不大,但嗓门粗,听着不秀气。
安杰让她进来坐。
杨秀萍换了鞋,脚上是一双自己纳的布鞋,鞋底都磨薄了。
她往沙发上一坐,身子直挺挺的,像坐在别人家,屁股只挨了半边沙发。
安杰给她倒茶,她站起来接,手一伸,袖子把茶几上的骨瓷茶杯带翻了。
杯子掉在地砖上,碎成几瓣。茶水泼了一地。
杨秀萍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蹲下去捡碎片,手指头被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
安杰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的火压了又压,说了句算了,别捡了。
江卫东从厨房跑出来,拉着杨秀萍去水龙头底下冲手,嘴里说没事没事。
杨秀萍低着头,耳朵尖都是红的,半天没抬起来。
那套骨瓷杯是安杰的母亲留给她的,只剩最后一只了。
晚上杨秀萍走了,安杰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江德福劝她,说那姑娘看着实在。
安杰说实在有什么用,毛手毛脚的,上不得台面。
江德福又说,卫东喜欢就行。
安杰没再说话,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这姑娘进江家的门,她是不情愿的。
后来婚礼办得简单,杨秀萍家来了几桌亲戚,说话嗓门都大,在酒席上划拳,安杰坐在主桌上,脸上挂着笑,心里别扭了一整天。
沈瑾的婚礼就不一样了,在城里的饭店办的,沈瑾穿白纱,江卫国穿西装,来宾都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
从那时候起,安杰心里就分出了高低。
过年发红包,沈瑾的那份总是厚一点。
她对自己说,卫国是老大,应该的。
家里老物件,她挑了几件给了沈瑾,说是传给长孙的。
江小军出生的时候,她在医院守了三天。
江小慧出生的时候,她打了个电话,说知道了,然后寄了两百块钱。
杨秀萍从来没说过什么。每次来家里,还是咋咋呼呼的,该干活干活,该说话说话。安杰觉得她心大,不知道计较。现在想想,也许不是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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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院那半个月,沈瑾来过两回。
头一回是第三天,她拎了保温桶来,里头是炖好的排骨汤。
汤炖得不错,安杰喝了两口,沈瑾坐在床边看手机,隔一会儿回条信息。
待了半个钟头,她站起来,说妈我得走了,小军放学要接。
安杰说你去吧。
沈瑾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保温桶拎走了,说下回再给您带。
第二回是快出院的时候,沈瑾来送换洗衣裳,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用袋子装着。
她站了十来分钟,问了问出院的日子,说那天有会来不了,让江卫国来接。
安杰说行。
沈瑾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杨秀萍,两人打了个照面。
杨秀萍叫了声嫂子,沈瑾点点头,说辛苦你了。
就这三个字,杨秀萍笑得跟得了什么好东西似的。
杨秀萍是天天来的。
早上七点多到,晚上九点多走,中间除了去买饭,几乎没离开过。
她给安杰擦身子,安杰开始不自在,说让江德福来。
杨秀萍说爸手笨,我来。
她擦得不轻不重,热毛巾从脖子一路擦到脚,擦完换身干净衣裳,再把脏衣服收进袋子里拿回去洗。
有一回安杰便盆没端稳,洒了一点在床上。
杨秀萍二话没说,把床单换了,又打了热水来擦。
安杰脸上挂不住,说了句,你别弄了,叫护士。
杨秀萍说护士忙着呢,我来就行。
她低着头擦,手上动作利索,嘴里还说,妈您别往心里去,这有什么的。
安杰看着她弯腰的姿势,棉服后背绷得紧紧的,腰上露出一小截秋衣,洗得发白了,起了毛球。
剪指甲那天,杨秀萍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把安杰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
她剪得很慢,指甲刀咔嚓咔嚓的,一下一下。
安杰低头看她的手,指头粗短,指节上有几个裂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着。
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但皮肤糙得像砂纸。
“你这手怎么弄的?”安杰问。
杨秀萍头也没抬,说冬天洗碗没戴手套,皴了。不碍事。
安杰想起来,杨秀萍在超市做理货员,一天站七八个钟头,回家还要做饭洗衣。
江卫东在厂里上班,三班倒,帮不上什么忙。
江小慧那会儿正上高中,天天晚上学到十一二点,杨秀萍还得陪着。
她看着杨秀萍的手指头捏着指甲刀,小心翼翼地剪,生怕剪到肉。
剪完了,还用指甲锉磨了磨边。
安杰把手抽回来,看了看,指甲剪得圆圆的,比自己剪得都好。
那天晚上杨秀萍走了以后,安杰躺在病床上,把两只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04
出院那天,江卫国开车来接。
安杰本来说回自己家,江德福说他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还是去儿子那儿住一阵。
安杰想了想,说去卫国家吧。
她心里想的是,沈瑾家干净,住着舒服。
江卫国的家在三楼,三室一厅,装修是前两年新做的,地板锃亮,沙发上铺着浅灰色的垫子,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擦得油光光的。
沈瑾把朝南的客房收拾好了,床单是新换的,被子上有洗衣液的香味,窗台上放了一小瓶干花。
安杰看了一圈,心里舒坦了。这才像个家。
头两天还好。
沈瑾早起做早饭,牛奶面包煎蛋,摆盘摆得好看,端到安杰面前,说妈您趁热吃。
安杰吃了,觉得味道淡了点,但没说。
江卫国早出晚归,话不多,回来了就钻进书房。
安杰想跟他说说话,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里头传来键盘声。
她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孙子江小军上高二,个子窜得比江卫国还高,脸瘦瘦的,总耷拉着眼皮,好像没睡醒。
放学回来叫一声奶奶,就回自己屋了,门一关,再不出来。
吃饭的时候沈瑾去叫他,敲两下门,里头应一声知道了,隔几分钟才出来,坐下就扒饭,眼睛盯着碗,不看人。
安杰想给他夹菜,筷子刚伸过去,沈瑾说,妈,小军不吃别人夹的。
安杰的筷子停在半空,又缩回来。
第三天晚上,安杰起来上厕所,经过主卧门口,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压得很低。
她没想偷听,但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
沈瑾说,你妈到底住多久?
江卫国说,医生说得养两三个月。
沈瑾没再说话,过了会儿,听见翻身的声音,弹簧床垫吱呀一响。
然后是一片安静。那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毛。
安杰站在走廊里,腿上的石膏沉得拖不动。
她慢慢走回客房,关上门,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沈瑾给她倒的水,杯子底下垫着个杯垫,挺讲究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第二天晚饭,安杰想帮忙洗碗,拄着拐杖进了厨房。
沈瑾正在水槽前,回头看见她,脸上挂着笑,说妈您别动,我来。
安杰说没事,我坐着也是坐着。
她伸手去拿碗,沈瑾挡了一下,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了。
安杰就站在旁边看着。
沈瑾洗碗的动作不快不慢,一个碗冲三遍,码得整整齐齐。
洗完了,她把安杰用过的那个碗单独拿出来,套了个塑料袋,放进橱柜最上面一层。
然后又拿了个干净碗,搁在碗架上。
安杰看着那个塑料袋里的碗,愣了一下。
沈瑾转过身,还是那副笑模样,说,妈您别多心,这样卫生。
安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慢慢拄着拐杖走回客房,坐在床上,手有点抖。
她想起杨秀萍给她擦身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毛巾。
想起杨秀萍给她剪指甲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搁在膝盖上。
想起那条搭在床栏上的半干毛巾。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天快亮的时候,她给江德福打了电话,说你来接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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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江德福来的时候,安杰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个包,里头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盒没吃完的进口车厘子,她没带,留在了床头柜上。
沈瑾站在客厅里,还是笑着,说妈您怎么不多住几天。
安杰说,不麻烦你们了。
沈瑾也没多留,说那您路上小心,有空再过来。
江卫国从书房出来,说了句妈我送你,安杰摆摆手,说你忙你的。
她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换了鞋。
正要开门,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小军从自己屋里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他走到安杰面前,把手伸过来,掌心里搁着一块巧克力,德芙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
“奶奶,给你。”他说完就转身回去了,门又关上了。
安杰攥着那块巧克力,手心慢慢发烫。她没舍得吃,塞进了大衣口袋里。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拐杖点在楼梯上,笃笃笃的。
到了楼下,江德福接过她手里的包,问,怎么了?
安杰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阳台上的绿萝垂下来,叶子油亮亮的,被风吹得晃了晃。窗户玻璃反着光,看不见里头。
她坐进车里,把车门关得很响。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安杰忽然说,去卫东那儿。
江德福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车拐了个弯。
杨秀萍家住在城西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安杰拄着拐杖,一层一层往上挪。
江德福在旁边扶着,走两步歇一步。
到了五楼,安杰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
她正要接着往上,听见上面有人咚咚咚往下跑,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
杨秀萍出现在楼梯口,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她看见安杰,愣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一把搀住安杰的胳膊,说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安杰喘着气,说了句,来你这儿住,行不行?
杨秀萍说,那有什么不行的,来,我背你上去。
安杰还没来得及说话,杨秀萍已经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背半扶地往上走。
她个子不高,安杰比她高半个头,整个人压上去,杨秀萍的腿明显弯了一下,但没停,一步一步往上迈。
安杰趴在她背上,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有面粉的味儿,有葱花的味儿,还有一股汗味儿,混在一起,热烘烘的。
这味道不好闻,但不知道为什么,安杰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进了门,杨秀萍把她安置在沙发上,转身就去倒水。
安杰坐在那儿,打量着这个家。
房子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铺着碎花布单,茶几上放着一盘橘子,旁边是江小慧的作业本,摊开着,铅笔搁在上面。
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厨房里飘出香味,像是炖了肉。
江卫东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一碗汤,说妈你来了,先喝口热的。
安杰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是排骨萝卜汤,萝卜炖得烂烂的,汤面上浮着几粒油花,热腾腾的。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看杨秀萍,看了看江卫东,看了看这个不大、不新、不讲究的家。
她把汤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