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一直生活在各种误解里,有时候觉得很逗。如果让我给自己的性格画个像,大概是时而搞笑跳脱,时而沉静悲观;时而静若处子,时而咆哮如狮。这个描述估计比较符合我家人的看法——叩叩一直认为我是野丫头,而先生则认为我有“匪气”。我不知道这匪气来自何处,难道是因为我在武当山脚下长大?郧阳的大山是山匪们的天然庇护所,李自成(李闯王)当年失势以后就躲进那里,是不是他们的某种气质已经浸润在当地人的血液里,进而也熏陶了我?若真是这样,我简直太幸运了。
但是,我认识的大部分人,从孩子到大人,有男人也有女人,都认为我很温柔。我见过有孩子专门去跟妈妈说:“你可以像郭阿姨那样说话吗?”那个妈妈脆弱的心灵大受伤害,后来每次见我都要跟我掰扯这件事,好像这是我的错。当然作为胜利者,我只是嘚瑟地手舞足蹈一下,她就更生气了。作为一个安于肤浅的人,我的快乐一向来得比较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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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在安静的时候和忙碌的时候,简直是两个不同的人。安静的时候,我是平和而略带悲观的旁观者,用欣赏的眼光怜惜着世间万物,尽力理解所遭遇的每件事、每个人。而忙碌的时候,我是一个风风火火的背影,在事务的海洋中浮沉,随波逐流,俗不可耐,却自以为是弄潮儿。
有段时间我平衡不好这两个状态,会觉得自己没有好好读书,不务正业,内心很自卑、惭愧,不好意思与当了教授的老同学们见面。受教育多年,内心深处的初始设置是只有读书做学问才是正事。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这部分忙碌庸俗的生活也是我的生活呀。我在这里的喜怒哀乐,对于此刻的我同样重要,它就是我。这个我,有着另一种形式的固执和坚持,内里是来自同一个灵魂的欲望和失落。我不应该因为它过于嘈杂而自卑,但可以因为从中有所收获而心安理得、沾沾自喜。
一个人如果热爱生活,就不应该只是热爱生活的这一面或是另一面,而是应该热爱生活的全部。
想通了这一点,我在书写“非长岛”的内容时重新获得了自信。
三
维特根斯坦说过:“生活不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难题,而是一个需要体验的现实。”作为一个纠结而矛盾的人,我生命的天空总是阴晴不定,时而阳光明媚,时而电闪雷鸣,巨大的迷茫和痛苦经常偷袭我,让我猝不及防地陷入怀疑人生的心灵暗夜之中。值得庆幸的是,我内心深处总有一种冲动推着我向前,使我人到中年也常常不记得自己的年龄,一如年少时期那样,骄傲地挺着脖子行走在世间,满怀激情地凝视天空、大地和人间,与我所遇见的一切进行“交谈”。
我似乎不会做过多的判断,只知竭尽全力地去经历。我知道,哪怕是隐藏在阴影里的那部分景象,当你拉开距离去看,它的价值也毫不逊色,在一定意义上说,它可能比明亮的那部分更重要。
这也是为什么我给这本小书取名《擅自温柔》。因为爱是固执而无悔地给予,是允许并接纳一切的发生并心怀感激。对于这只属于我自己的人生,除了爱它别无出路。那就给它无尽的温柔和包容吧,毕竟没有人能抵挡绵长而炽热的爱意,命运也不例外。
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信》中写道:“要对你心里所有还未解决的事保持耐心……不要去追问答案,你无法活在答案里,要活在一切尚未解决的爱里。”
在我看来,温柔从来不是软弱,温柔是强者才能给出的饱含爱意的耐心,是愿意等待万物次第绽放、人生逐渐丰盛的信心。敢于始终温柔的人才是真正有力量的人。我热爱自己的人生,珍惜它里面令我快乐或痛苦的一切;对人生“擅自温柔”,是我对人生这个“情人”最大的诚意了。温柔的人才是真正勇敢的人。
不过,我也应该检讨一下自己的态度,毕竟,“擅自温柔”的“擅自”是很不温柔的,它透出了一股子霸道的匪气,因为是我自己的人生,我拥有绝对的处置权,它就“被温柔”了。也许我还应该尝试更多的方式。
四
《长岛小记》出版好几年了,总有读者朋友催问我什么时候出续集,我自己也很好奇。有段时间我甚至认为我再也写不出那样的文字了。
在2021和2022那两年,出入国境非常非常困难。尽管如此,我和孩子们还是每年去一趟长岛,每次都是匆匆往返,去的时候很顺利,回来就要在酒店住宿至少3个星期。这样的行程可想而知——令人望而生畏。而长岛也因为长期“异地”而渐渐变得陌生。
于是,2020年我们在长岛的那段生活似乎像一个不真实的梦,突然从我们的人生里被删除了。我们曾经被深深羁绊的那一切,曾以为那是生命里最坚固的一部分存在,现在却像深爱过后分手的恋人,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连手都触碰不到的陌生人。唯一的区别是,它还孤零零地守在原地,等着我们去爱它。我是多么思念并且愧疚。
更加悲伤的是,有一年,我办完了母亲的丧事后去了美国,回国在酒店的时候婆母也走了。那是记忆中最寒冷的夏天,因为不能好好告别而永远未完成的夏天。没有长岛的日子,生活向我展示了它的另一面,坚硬、有清晰的边界,遵从功利原则。长岛是梦,现实是梦醒。
现在我们又可以在北京和长岛之间自由来去了,感觉有点儿像爱情失而复得,人生再度完整。那么,这两份我同样热爱的生活会不会像二重奏一样,互相纠缠互相映照,赋予对方全新的意义呢?或者恰恰相反,我会在不经意间成了对两方都不忠实的“浪女”呢?
幸运的是,人生不同于爱情,最好的人生应该是一首交响乐吧,它盛大而饱满,无数的旋律和音符一起成就它。那么这本看似内容芜杂的小书,若能作为一个音符令这首交响乐更动人一点点,我也就非常满意了。
郭红
2026-2-5
本文为随笔集《擅自温柔》的序言,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该书作者郭红是著名作家、编辑,曾在商务印书馆工作,参与编辑《钱钟书手稿集》前三卷,策划编辑杨绛《走到人生边上》等,后任《黄河文学》杂志副主编,出版有《长岛小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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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擅自温柔》,郭红/著,长江文艺出版社·长江新世纪,2026年8月版
来源:郭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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