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地方的名字,在地图上被擦掉,也就一道命令的事。可有些名字,不是说擦就能擦掉的。
事情得从一个叫左权的人说起。
左权是湖南醴陵人,1905年生的,家里穷。他十几岁的时候就知道反抗压迫,后来考进黄埔一期,又去苏联留过学,在伏龙芝军事学院读过书。回来以后打过反围剿,走过长征,再后来带着部队进了太行山。
那时候八路军总部就在太行山里,驻扎在辽县的麻田一带。这个辽县,就是今天要说的主角。八路军总部在这儿待了四年九个月,中共中央北方局在这儿待了五年三个月。整个华北抗战的指挥中枢,就搁在这山沟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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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有个家。1939年跟刘志兰结的婚,是朱德和康克清做的媒。第二年百团大战打得正紧,他把刚生下来三个月的女儿左太北送到了延安。从那以后,两口子就靠书信来往。左权给家里写信,什么都写,写缴获的罐头好吃,可惜你没尝到;写院子里牡丹花开了,芍药和月季也开了,满院香味;写敌人放毒,女县长刘湘屏中毒全身发烂,皮肤掉了三分之二;写敌后的孩子可怜,有个孩子寄养在老乡家,被鬼子连奶妈一块枪杀了,中了一枪后痛苦了好几个钟头才死。
1942年5月22号,他写了最后一封家书,最后一句是:"志兰!亲爱的,别时容易见时难。分离廿一个月了,何日相聚,念念、念念。"
三天后,5月25号,他死在了十字岭。
他带着部队冲到最后一个封锁点的时候,站在高处喊大家卧倒。第一发炮弹落在身边,他喊大家趴下,第二发紧跟着就到了。弹片击中了他的头部、胸部和腹部。
年仅37岁。
他是八路军在抗日战场上牺牲的最高级别将领。
消息传到辽县,老百姓全炸了。他们把左权的事迹编成民歌,满山遍野地唱。近万人签名,要求把辽县改名叫左权县。晋冀鲁豫边区政府1942年8月26号批准了这件事,9月18号在西黄漳开了五千人的大会,正式宣布辽县改名左权县。
从那一天起,这三个字就钉在了太行山上。
接下来就是十几年。左权县的老百姓,用这个名字过了一年又一年。他们的身份证、户口本、介绍信上,写的都是左权县。他们的孩子生下来,籍贯那一栏就是左权县。对很多人来说,这已经不是一个行政名称了,这是他们的根。
然后时间到了1958年。这里要说明,建国之后中央定下过一条原则,一般不再用人名来命名地名,这次撤并县,也是在这个大政策,加上全国撤小县并大县的行政区划调整背景下推进的,说是为了方便生产建设,规模大了才好办事。山西一个省,光国务院公报上列出来被撤销合并的县就有一大堆——清徐、阳曲并入太原,天镇并入阳高,应县并入山阴,右玉并入左云,一个接一个。
左权县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被拿掉的。1958年11月21号,国务院全体会议第82次会议通过决定:撤销左权县,将原县的行政区域全部划归和顺县。
就这么简单。一个用了十六年的名字,一道命令,没了。
但这一次,老百姓不答应。
不是一两个人不答应,是上万的人不答应。他们又搞起了请愿,跟1942年左权刚牺牲那会儿一模一样——那时候万人签名求着把县名改成左权,这一次万人请愿求着把这个名字要回来。
这中间的心情,外人很难完全体会。1942年请愿,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个将军不能白死,他的名字得留在这片土地上。1958年请愿,是因为这个名字已经在他们的生活里扎了根,你把它拔掉了,他们觉得对不起那个埋在十字岭上的人。
据后来左权县的老人们回忆,当时不少老区群众、老党员、当年支前的老人,自发推选代表,先去榆次、太原反映情况,省里说了这事要上报中央,他们又一路往北京去。这种事在那个年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县的存废,从行政角度看就是正常调整,全国并了那么多县,也没见哪个地方这么坚持。可左权县的老百姓就是认这个死理。
群众的诉求,后来由朱德转达给了毛主席。了解情况之后,毛主席说,既然群众不愿意改,那就还叫左权县。
这个结果,在当年那场全国性的行政区划大调整里,是不多见的。多少县被合并了就是合并了,再也没有恢复过来。左权县能保住这个名字,是因为大家心里记得牺牲的人,也看重老百姓心里这份念想。
我看过一个报道,左权县有个叫巨琼瑛的姑娘,对着镜头亮出自己的身份证,上面签发机关写着"左权县公安局"。她说了一句话:我们左权人,因为身份证上有将军的名字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这话听着普通,可你要是知道这个名字差一点就没了,再品味一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现在的人看这段历史,可能觉得一个县名而已,至于吗?至于。你去看看十字岭那地方,去看看麻田八路军总部纪念馆,去听听那些还活着的老人讲当年的事,你就知道,有些东西在老百姓心里的分量,不是一道行政命令能衡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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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将军死了,一个县用他的名字活了下来。过了十几年,这个名字差点被摘掉,上万老百姓拼了命把它保住。这事放到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时代,都是让人心里发紧的故事。
你说这是老百姓感情用事也好,是他们放不下这份念想也好,反正他们就是这么做了。而且最后,他们留住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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