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东北悬疑套路的《余红旧事》，到底高级在哪？

“你有能力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

这是飞行员出身的理查德·巴赫所著寓言小说《海鸥乔纳森》里的名句，该书也出现在了剧集《余红旧事》中，是故事人物的灵魂灯塔，闪耀着选择自由、突破自我的人文情怀。

而这种情怀本身就是迷雾剧场新作中向观众展示的时代议题：就像海鸥，飞翔不仅仅是寻找食物的工具，也是拥有自由的成长，对于故事中的人物以及看剧的观众来说，接纳自我，认真地活着与极致飞行是一致的终极意义。

文本的精巧、视听的不俗，表演的准确、余味的绵长，让《余红旧事》在刚刚结束的国庆长假中成为观众热议的头部作品，云合数据显示该剧有效播放率占有率达63.4%。马伊琍、王佳佳、张哲华、向涵之等演员的表演细节在社交平台上被观众反复品味，讨论解读。

《余红旧事》在小长假这样的节点出现，不但声量和口碑没有消弭在受众注意力更加碎片，娱乐方式更多元的客观环境中，反而因为20分钟左右的片长，在保留观众对于剧情、人物的好奇、期待等心理需求的同时，以四两拨千斤化解了追剧的疲惫，让观众始终维持着较高的兴趣阈值。

当我们不再用集数、片长来“想象”剧作品质时，很有可能获得一次御风而行、像自由飞翔般的观剧体验。

-严丝合缝的剧情-

平均20分钟的单集片长，34集的整体容量，并没有让《余红旧事》为了追求短平快的爽感刺激和嗨点预埋，而放弃了不逊色精品长剧的创作初心，有限的体量和规定的呈现形式反而让它在繁、简之间寻求到最佳的平衡点，萃取出叙事效率与台词有效性。这份“初心”甚至是从文本创作开始就夯实了的。

该剧改编自原著小说《于洪》，作家是“东北文艺三杰”班宇，这就决定了该剧有优秀的文学基因。在他的小说中，一如剧名，“洪水”是班宇特别喜欢的意象，既指代波谲云诡又强悍的命运流转，也可以指代不以人意志为转移的时代洪流。而这个主题与迷雾剧场IP在精神内核上是高度一致的：越是迷雾越要有冲出去的勇气与觉知。

所以，与市面上大量的短剧集相比，《余红旧事》在文本上就拉紧了叙事力道的弓弦，有的放矢，锁定人性真相。

“余红（于洪）”是地名，在剧中也是地标建筑名，这个空间设计与剧情设计是完全吻合、呼应的。故事中的主要人物都完成了各自命运的闭环，就像一个“圆”。

故事讲述林场火灾“逃生”出来的无业青年刘阳（张哲华饰）如何在底层挣扎，在追求世俗标准的幸福之路上一步步堕入欲望炼狱，带着罪行的“救赎”最终溃败不堪。

刘阳在故事的开头，是非法盗猎、走私山货的举报者，而到了片尾却成为沾染数条人命鲜血，私藏走私货物牟利的罪犯，从阳光走进了阴霾，是一个“圆”；他在第一集开头被工友险些砸死，对方说你没家没口，死了不可惜，与他在剧尾勒死发小“三眼儿”郝鹏（付航饰）时说“我有孩子，有家”形成呼应，从受害者变成施害者，也是一个“圆”。

这个过程就是经典的悬疑命题，哪怕观众已然是上帝视角，但也会非常想探寻他内心的价值摇晃轨迹。

类似的“闭环”或者“圆形”呼应都展示了悬疑题材的魅力，比如万神婆胡诌的“三根香”对应着刘阳杀害或者施害的三个人：赵长友、李德武与东哥，分别代表着“贪婪、暴力与狂傲”，这三种恶念也在刘阳心中依次绽放毒花。

在演员张哲华微博中，他用一篇人物小传揭示了“三眼儿”是未被直面的罪感在凝视自己，他写道“我睁开了眼睛，监狱的天花板好像是三眼儿”，最没用、被瞧不起的发小从故事开头中粪坑里被一把捞起来的可怜孩子，到片尾洞察刘阳秘密，劝他自首，想在精神层面终结兄弟作恶心气，成为真正的“大人”。这个身份的逆转，恰恰说明好的悬疑哪怕只是展示身份的脆弱，关系站位下的暗涌就足以让观众沉浸、唏嘘。

-托举出的时代群像-

刘阳仿佛撑起了“广场”中心，而剧中，时不时闪现在广场中心那座张开双臂的女性雕像，则象征着让很多观众有强烈共鸣感的女人们——她们围绕在刘阳身边。

他的姐姐女警刘娟（王佳佳饰），他的情人有钱寡妇陈红（马伊琍饰），他的前妻尿毒症患者郝洁（向涵之饰），以及郝氏姐弟的母亲（艾丽娅饰），被“三眼儿”同情，暗恋的洗头屋老板娘王萍（吕星辰饰）。

可以说每一个角色都有完整、充分的人物弧光，她们有各自的性格、宿命，也都有为自己争取活下去的机会甚至尊严。

陈红来到洗头屋，暗访与亡夫有关系的老板娘王萍，她仰着头焗油，头皮、脸颊，所有皮肤的质感和纹路都看得非常清楚，有着一个中年女性最真实的样子，怨气、暮气之下还有不服输的狠劲，识命的坦然，懂人性的狡黠。角色最动人的细节，还在于不刻意撕扯冲突，对同性怀有一份了然于心的怜悯，亦是与自我和解。

有观众评论，王萍的丈夫是否已经知道妻子有不名誉的职业，这恰好是戳痛陈红的关键。当她看到对方牺牲了女性的尊严去谋生，依然有丈夫疼爱，心中有嫉妒，有不忿，也有困惑，而压倒所有这些情绪的念头就是要重新开始，自己好好活着。

陈红决定重新“办卡”，是一个关键的分界线，承上启下，从此有人上升，有人坠落。同样有重新“办卡”觉悟的还有郝洁，她退出三角关系，从陈红那里获得资助前往上海做手术，重获新生；刘阳“催眠”自己是为了赎罪而犯罪，再也回不了头；姐姐刘娟开始尝试主动挽留心爱的人……在时代洪流中，普通人都本能地寻找、也有权拥有自己的落脚点，抵御冲刷，避开吞噬。

群像与剧情是皮与毛的关系，不可拆解，是因为剧情设计精巧，有呼应，有回转，也有置换，才让人物有弧光，有腾挪、成长。

在所有这一切的下面，基底是所有观众的人生阅历与时代印记，那是更深一层坚挺的骨架。而这种时代感，是摆脱了东北地域和故事年代设定的束缚。

剧中斜开一枝，飘着大白兔奶糖清香的上海往事，还有小女孩芊芊的粤语口音与陈百强《一生何求》，都体现出该剧不局限于一方冰雪苦地，而是关注着更辽阔的人间众生，只不过这群人恰好活动在“余红广场”。

-人性是最大的悬疑-

客观而言，悬疑题材走到今天，通过表演、结构、还有文本来赢得观众的空间固然有效，但又是不够的。观众对于悬疑的理解也在近年来有了飞跃般的迭代，这也是迷雾剧场始终探索并实践的赛道，去呼应观众对于悬疑的感受与理解。

事实证明，当观众群体不再单一，当女性、年轻人甚至中老年人加入“迷雾剧场”的观众席，他们对于悬疑剧的期待就不再是抓住凶手，扬善惩恶这样的基操，而是渴望在故事和人物中获得共鸣甚至是精神上的纾解，想看到复杂的人性在故事中如何在底层牵引着剧情的走向。

赵长友化作“冰雕”，僵坐在广场台阶直至天明；家暴的李德武踩黄豆滑倒撞头殒命，一只手如同猪蹄般放在东北的天然冰柜窗台上，后又回到车座上；东哥最终被塞进冰柜，身上层层动物皮草，恰如他平日张扬的装束。

这“三根香”的死亡意象并非花哨的搞笑噱头，细品是透着凉气的黑色幽默。他们因为残暴而被小人物怨恨，因为狂傲而忽略了小人物的求生欲，死得离奇又验证了小人物犯罪的随机性与慌乱。

该剧的悬疑都不是优雅体面的苦心谋划，而是被欲望驱使，源于生命本能反弹的动物性选择。与《漫长的季节》截然不同，刘阳的故事是另一种“向前走，别回头”，是背着罪孽，慌不择路的狼奔豕突，是好笑，是好气，更令人深思。

在内容上《余红旧事》提供了悬疑新解，在形式上也有相对应的创新。头部演员的加盟，不仅仅是看重了剧本的扎实和角色的可能性，也是共创一种新的、与观众沟通的体验。

单集篇幅短，让这些人物的出场和退场灵活，延长了魅力余味。

比如，陈红出场后，一开始是在杀夫执念中屡试屡败，后搞事业，谈姐弟恋，到了最后则精神觉醒，决定独立好好生活。而爱看文学书的郝洁从来没有改变过，无论是原生家庭的残缺，“丑闻”还是刘阳的温柔、摇摆，最终都没有动摇她对于自由、远方的向往。

他们两个就像秋天与春天，此消彼长，又互相映衬。对于观众来说，甚至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更聚焦“陈红线”还是“郝洁线”，都不会有戛然而止的割裂感。

20分钟左右一集的长度与横屏的播放呈现，是在研究观众好奇心、期待值的最佳平衡点，探索“刚刚好”的“好”落在哪里。每一集的标题，提示着剧情的发展，也会点出该集最聚光的人物是谁，就像邀请观众走进“余红广场”，视角变得开放灵活，在保证完整性的同时，也允许各取所需，选择自己更有共鸣的人物。

甚至有观众对郝母也有拍案叫绝的瞬间，“疯妈”郝母约会准女婿刘阳，一同在电影院看《魂断蓝桥》，然后用同一个演员出演“东北费雯丽的隐秘岁月”，以此来表现特定年代中被人言礼教禁锢的女性意识，以及无法遏制对于心仪男子冲动、模糊但纯真的向往。看似闲笔，其实是牵出一条线又悄然地扣上母女两代的“自由”命题。

从悬疑题材的角度来说，也符合“圆形广场”的叙事结构，上一代的“欠情债”，下一代用“欠血债”来圆。

厚重的人性议题，漫长的时代进程其实是可以有轻盈的表现形式——保留“金线”品质标准又兼容短篇高效抗疲的优势，把“重”的东西编织在剧情故事里，而不再以牺牲观众注意力、兴趣话题以及情绪落点为代价。

人性是始终有故事可以叙述的悬疑，它的流动性也注定了悬疑剧是可以做到多元发展的。尊重人性的复杂，是“悬疑”类型最终能够与观众对话的价值共识。

《余红旧事》迈出了创新的一步，目前看已经积累了有价值的经验，开了好头。

撰稿｜钱德勒

策划｜文娱春秋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