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刚做完微创手术的我虚弱地靠在床头,腹部伤口隐隐作痛。
顾建安替我掖了掖被角,温声道:“素芬,水有些凉了,我去水房给你换壶温的,马上回来。”
他前脚刚掩上房门,落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便嗡嗡急促震动起来。
屏幕骤然亮起,一条语音通话猝不及防地弹了开来,扬声器里猛然撞出一道清脆稚嫩的童声:
“爷爷!爸爸说今天要是拿不到大房子的钥匙,就不带我去吃蛋糕啦!”
我僵在枕上,指尖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凉透。
第01章
水果刀贴着果皮慢吞吞地转。
削下来的红皮耷拉在刀刃边上,细细的一长条,盘在白瓷碟里,居然没断。
顾建安手很稳,刀尖一挑,把果肉切成指甲盖大小的丁,拨进旁边的温水玻璃碗里浸着。
他看了眼手表,等了小半分钟,才用牙签扎起一块,递到我嘴边。
“抿一抿再咽,素芬。医生刚交代过,胆囊微创做完第一天,肠胃才排气,一点凉气都激不得。水温我兑过了,温温的,刚好。”
微温的苹果丁在嘴里化出一股淡淡的甜味。
肚皮上那三个穿刺孔被纱布压着,稍微呼吸深一点,里头还是扯着疼。
我靠在摇起的病床头,看着眼前头发花白、眼袋发青的男人,心里那股子酸软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和顾建安过了三十年。
当年我在省重点教语文,他还在住建局跑现场。
结婚第二年我查出卵巢囊肿,大出血差点没从台上下来。
顾建安当时当着我爸妈的面,手抖得握不住笔,硬是写了张字据,说这辈子绝不让我受生孩子的罪,打死也要丁克。
打那以后,家里洗碗拖地全是他的事,冬天连冷水都没让我碰过一下。
学校里那些女老师私下里提起,没一个不眼热的,都说李素芬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捡了个把她当眼珠子疼的男人。
“你也靠着闭会儿眼。”
我伸手拽了拽他的毛线马甲袖口,嗓子还有点哑,“昨晚你守在手术室外头一夜没合眼,瞧瞧,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我不累。”
顾建安反手把我的手包在掌心里,他手掌粗糙,带着常年画图纸磨出来的老茧,暖烘烘的,“你在里头挨刀子,我坐在走廊长椅上,魂儿都没了半截。当年在咱爸妈床前发过誓的,要托着你一辈子,一天我都不敢忘。”
我抿嘴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放在床尾折叠椅上的那个老包上。
深棕色的旧公文包,人造皮的边角早就磨得露了白茬,铜搭扣咬得死紧,上面还挂着个黄铜的三位密码锁。
这东西他随身带了三十年,上班提着,退休了去菜市场也挎着。
我早年笑他神神叨叨,他只说包里收着当年那份丁克的保证书,还有我三十年来的每一次病历、住院单,是他这辈子的命根子,谁碰都不行。
顾建安见我盯着包,神情没半点变化,顺手替我把滑下去的被角往上拉了拉:“滨海港口那个地基复核,原定周二周四让我过去给那帮生瓜蛋子做技术指导,我都给局里回了。退了休就是退了休,天大的工程,也赶不上你在医院喝口热乎水要紧。”
“公家返聘你,那是信得过你的老经验。”
我轻声说,“要是真要紧,你就去半天。还有……老家表妹那个事,下个月一号又该给她打钱了。她一个寡妇,乡下看病报销比例低,那三千块钱救济款你别耽误了,别让孩子连药都吃不上。”
顾建安替我掖被角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滞了半秒,随即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厚道温和的笑:“放心吧,这事我哪个月忘过?全天下就数你心肠最软。你先眯一会儿,我下楼去后街转角那家砂锅铺,给你盛一罐慢火煨的山药母鸡汤,顺道去护士站把消炎药取了。”
他把白色的陪护背心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了件夹克,轻手轻脚地拉开病房门出去。
门咔哒一声合上,屋里登时空了下来。
输液管里的葡萄糖液一滴一滴往下落,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落地的声音。
我合上眼刚想打个盹,床头柜充电口附近,突然传出一阵沉闷急促的嗡嗡声。
嗡——嗡——嗡——
我睁开眼侧过头。
床头柜的水杯旁边,撂着一部黑色旧手机。
那是顾建安平时在家里丢着接快递、看电费单的备用机,估摸着是刚才走得急,顺手落下了。
屏幕忽明忽暗,不是电话,而是一连串微信消息弹窗。
顶端的群聊名字清清楚楚挂着五个字:顾氏满堂彩。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屏幕猛地一跳,直接自动接通了一个群视频通话。
他的老手机系统没更新过,微信设置了免打扰自动预览,画面一下子全屏亮了起来,刺眼的光直接打在天花板上。
我撑着床沿,忍着小腹刀口撕扯的钝痛,下意识欠身看了一眼。
手机屏幕里,是一间铺着厚羊毛地毯的大客厅,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
一个四岁上下、穿一身耐克童装的小男孩,正骑着一辆塑料扭扭车在客厅里横冲直撞,嘴里塞着巧克力,糊得满下巴都是黑印子。
镜头背后,一个女人尖细高亢的嗓门伴着重重的乡音,毫无预兆地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
“快!对着镜头喊爷爷!大声点!跟你爷爷讲,今天只要把省城那个不下蛋的老女人市中心的大平层过户手续办利索,爷爷明儿就带你去金店打那个九十九克的大金锁!”
小男孩吸了吸挂在嘴边的清鼻涕,被大人推了一把,兴奋得手舞足蹈,扯着破锣嗓子冲着屏幕尖叫:
“爷爷!爷爷!我要住大平层!不要让那个老女人抢我爸爸的房子!”
第02章
手机屏幕一黑,照出我那张煞白的脸。
病房静得发沉,心电监护仪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
刚才短视频里那声脆生生又带着恶意的叫唤,还在耳道里反复钻。
老女人。
大房子。
我和顾建安过了三十年,也丁克了整整三十年。
当年我查出严重囊肿摘了卵巢,身子骨虚得常年吃药,他在老一附院的走廊里当着我父母的面红着眼跪下,手写了张保证书,白纸黑字写着绝不抱养、绝不生子、一生一世就守着我沈秀琴。
省实验中学的老师们嘴碎,背后都说我沈老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挑了个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体贴丈夫,我爸妈闭眼那天,也是攥着他的手含笑走的。
可刚刚视频里那个咬着巧克力的男孩,眉毛、眼梢,连那鼻梁骨的弧度,活脱脱就是顾建安年轻时的翻版。
麻醉药劲正散,腹部打的两个微创孔火烧火燎地扯着疼。
我反手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医用胶布连皮带肉撕扯开,针眼处迅速鼓起一个青紫血包,血珠顺着手背往下淌,我连看都没看一眼。
床头柜下格,横着那个磨得发亮的深棕色牛皮公文包。
用了快二十年,四个角全磨脱了皮,金属拉链头上挂着一把带划痕的黄铜小锁。
他从来不许任何人碰这个包,连家里搞卫生我多挪一下他都要神经质地数落两句,说里面装着我历年的出院小结、还有当年那张发黄的丁克承诺书,是他拿命护着的念想。
刚刚他走得急,公文包落下了。
我撑着墙沿踩下床拖,脚底发软,膝盖直打晃,虚汗呼地一下把后背的棉布病号服溻透了。
咬着牙,右手死命压住腹部绷紧的纱布,我拧开了病房的厚木门。
楼道里全是来苏水的冲鼻味道。
顾建安二十分钟前说去街对面给我排队买老字号乌鸡汤,可这会儿,骨外和普外连着的那截拐角采光廊里,却漏出断断续续的压低吵闹声。
那嗓音化成灰我都认得,可平常在家里温吞儒雅的调子,这会儿却急得发尖,甚至带上了几分下作的哀求。
我靠着墙壁上的扶手,一步一挪,蹭到了常闭式防火门后面。
透过门缝一指宽的黑隙,走廊的光景扎眼地映了过来。
站在顾建安对面的女人烫着一头蓬乱的羊毛卷,五十来岁,裹着件乍眼的玫红羊绒大衣,脖子上明晃晃挂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她正拿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头,重重戳着顾建安的锁骨,嘴里吐出来的是滨海那片极冲的方言土话。
“远在老家海岛、死了男人独自拉扯残疾身子、靠我们家每月接济三千块钱活命的远房表妹”。
三十年了,他逢周二、周四就说跟着局里去港口跑外勤,每月月初准时往滨海汇钱,在家里叹着气说表妹命苦,能帮一把是一把。
眼前这个女人面皮红润,手上明晃晃套着两枚老凤祥的金镏子,哪有半分快要饿死的模样?
她身边斜倚着个小年轻,二十来岁,黄头发,套着一身黑底白字的潮牌,正吊儿郎当把玩着一枚奥迪车钥匙,嘴角撇着,满脸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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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还有个化浓妆的年轻姑娘,怀里抱着的正是视频里那个四岁男孩。
“顾建安,你少拿官话糊弄我们孤儿寡母!”
女人嗓门又尖又硬,“成浩昨晚上超速扣了六分,违章单子直接寄到省委大院老房子去了!你不是能耐吗?车子买了一年不肯过户到成浩名下,现在孩子咳嗽挂水,让你托人弄个单间VIP病房你还磨磨唧唧!”
黄毛青年啐了口唾沫,车钥匙在指尖转得哗哗响:“爸,你当年怎么跟我吹的?说省城医疗系统你熟得很。底下六人间吵得要死,我儿子怎么睡?拿张陪护卡比登天还难,你到底办不办得成?”
这一声“爸”,叫得干脆利索,没有半分犹豫。
我手指狠狠抠在防火门的冷铁皮上,指甲外翻,扎得肉缝剧痛,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顾建安不仅没否认,反而急得原地跺脚,弓着背连连作揖,满脑门是油汗:“祖宗,你是我亲祖宗!你嗓门给我压低点!秀琴就在前面302!胆囊微创刚做完,人还没彻底清醒呢!要是让她听见声音挪出来看一眼,咱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看见了又能怎么着?”
抱孩子的年轻媳妇翻了个白眼,冷哼,“三十年下不出蛋的母鸡,占着茅坑不拉屎。一个教初中语文的穷酸,能有多大气候?市中心那套一百六十平的大平层学区房,房本上压着她的名儿,你伺候她洗脚擦身伺候了半辈子,啥时候能把成浩的名字加上去?”
穿大衣的女人咬牙切齿地帮腔:“就是!成浩在滨海欠那帮放贷的钱下周就到底限了!外头追债的天天堵门!你今天要是拿不下那套房子的全权抵押赠与,咱们全家谁都别想好过!”
顾建安手腕上还挂着那个印着“陶然居”的保温汤桶。
他心虚地四下张望,见护士站换班没空往这边看,一把从媳妇手里把那个四岁小男孩抱了过来。
他把脸贴上去,用花白的硬胡茬讨好地蹭着孩子的嫩脸颊。
“心肝肉,爷爷的大孙子,受委屈了是不是?”
那张在教育局退下来时端着架子的老脸,此刻堆满了卑微讨好的褶子。
他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转头冲着女人和黄毛咬牙切齿地交代底牌:
“催什么催!那老女人的麻醉药劲没那么快全散,这会儿脑子正混沌着!补充赠与协议我昨晚就在单位打好了,全放在公文包里。一会儿我回病房哄她喝了放了安眠药的乌鸡汤,趁着她迷瞪,抓着她的手在确认书上按了红泥!那套八百多万的房子,明儿一早过户给谁,还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怀里的小孩咯咯笑着,胖手一挥,直接抓掉了顾建安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顾建安半点没生气,反而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亲着孩子的脑门:
“乖孙,爷爷说话算数。VIP单间今晚就给你倒腾出来,等老女人的大平层卖了折现,爷爷带你上金店打个半斤重的大长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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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嘴唇已经被我咬得稀烂,铁锈般的血腥味直冲嗓子眼。
采光廊里,顾建安把孩子递还回去,从大衣内兜掏出一厚沓用皮筋扎着的粉红钞票硬塞给那女人,随后拽平了西装下摆,拎起保温桶,快步朝着302病房的走廊转了过来。
第03章
门锁咔哒响的时候,我正死死压着小肚子,把自己往病床上拖。
刀口像是要崩开,火辣辣地扯着疼,冷汗早把后颈那块枕巾浸透了。
我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屏住呼吸。
拖鞋底蹭着水泥地的沙沙声停在床头,跟着是一股带着寒气的熟油味。
“素芬?醒了没?”
顾建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温吞吞的,透着三十年来习惯了的那股子小心。
我喉咙里挤出一声哼唧,眼皮撩开一条缝。
他整个人立刻贴了过来,脸上的笑纹全堆在一起,显得极心疼。
他一手虚扶着我肩膀,另一只手把床头柜上那个蓝白相间的保温桶提起来。
“可算醒了。我专门托食堂老刘炖的黑鱼汤,撇了三遍油星子,一点腥气都没留。趁着温乎喝两口,大夫说了,这玩意儿最收口子。”
铁盖子一拧开,白气混着几缕姜丝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要是半个钟头前,我大概真能让他这副体贴样哄得掉眼泪。
可现在,那股腥甜顺着食道往上翻,胃里一阵抽搐。
我抿了半勺,偏过头去干呕了一声:“建安……顶得难受,咽不下去。”
“行行,不喝不喝,缓口气再说。”
他嘴上应得快,收勺子的动作却有些僵。
我余光扫过去,他眼神往墙上的挂钟上飘了两回,喉结上下滚着,像是在掐算什么点儿。
走廊里恰好传来推车轮子滚过地砖的杂音,接着是值班护士的大嗓门:“七床家属在不在?去前台核一下明天的用药单子!”
顾建安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哎,来了!”
他把汤桶往床头一搁,又弯下腰,把他平时走哪儿带哪儿的那个深棕色皮包往床底下踢了踢。
直起身时,他顺手把我身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我就去护士台签个字,两分钟就回,你合上眼再养养神。”
木门轻轻合上,锁舌咬死了。
我猛地睁开眼,身上的虚汗冷得像冰。
那个皮包常年挂着一把小号的铜锁,连进厕所他都恨不得夹在腋下。
可三十年的老夫妻,他那点藏东西的弯弯绕绕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他藏大件向来留一手后备。
我的视线落在床头的保温桶上。
这种老式的双层不锈钢桶,最底下旋下来有个空心底座,原本是用来卡备用密封圈的。
我咬着后槽牙撑起上半身,肚皮上的线头绷得生疼。
两只手扣住桶底使劲一拧,极轻微的金属绞合声响过,一把系着褪色红毛线的黄铜小钥匙滑进了我掌心。
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我探身把床头的皮包拽上来,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