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看中东,看到的是导弹、油田、大国博弈。你刷十条短视频,八条都在讲谁又炸了谁。但真正让这片土地反复流血的东西,不在天上,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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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线留下的伤口一直没好。
库尔德人大概有四千万到五千万,散在土耳其、伊朗、伊拉克、叙利亚四个国家里。他们是全世界最大的没有自己国家的民族。2017年,伊拉克库尔德地区搞了一次独立公投,投出来的结果是九成以上支持独立。巴格达的反应是把基尔库克的油田抢了回去。周边的土耳其和伊朗的反应是封锁边境。没有一个大国站出来说“我们承认”。公投这件事就像往深井里扔了块石头,响了一声,水面又平了。
一个叫哈桑的库尔德老兵,在埃尔比勒的检查站站了十二年。他的编号是3741。十二年里他换了三次长官,每次都说独立快了。他信过。
再说教派。逊尼派和什叶派的分裂从公元七世纪就开始了,到现在快一千四百年。1979年伊朗革命之后,这条裂缝被政治重新焊上了引信。萨达姆打伊朗打了八年,打完自己也没了。2003年美军进了巴格达,把逊尼派的军官和公务员全部扫地出门。这些人后来去了哪里?
一个叫阿布·艾哈迈德的伊拉克前军官,被遣散那天领了最后一个月薪水。那张纸他还留着,折了四折,塞在钱包夹层里。2014年6月,他跟着一支车队从摩苏尔往南走。车队里有贝都因部落的武装人员、前复兴党军官、还有从车臣和突尼斯来的圣战者。他们的目标是建立一个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哈里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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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IS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吸纳的是那些被新秩序抛出去的人。这个组织在2014年攻下摩苏尔的时候,伊拉克政府军在人数上占优。但那些士兵不想打。他们的家在提克里特,在费卢杰,在拉马迪。他们跟对面的人拜的是同一座清真寺,通婚了几代人。你让他们为了一个叫“伊拉克”的东西去杀自己的表亲?
有人说ISIS是宗教狂热。宗教狂热解释不了为什么一个逊尼派部落今天跟ISIS结盟,明天又跟美军合作打ISIS,后天又跟什叶派民兵对着干。伊拉克的逊尼派部落忠不忠诚,取决于谁能给他们最多的自治权和资源。这是生意,不是信仰。
2015年4月,摩苏尔北边一个叫泰勒阿费尔的小镇。几十个留着灰胡子的老头穿着传统长袍坐在一起,对着镜头宣誓效忠巴格达迪。视频里说这是尼尼微省各部落的联合表态。视频发出去没几天,另一批部落酋长就出来骂,说那些人是小角色,代表不了谁。同一个月,同一座城,两拨人各说各话。
你想想。
埃及的纳赛尔在1950年代喊过“阿拉伯统一”。他的口号是把从大西洋到波斯湾的阿拉伯人捏成一个国家。结果1967年六天之内被打回原形。阿拉伯民族主义从那以后就走了下坡路。到今天,每个阿拉伯国家各过各的,利比亚的部落武装、也门的胡塞、黎巴嫩的教派分权,各自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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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巴嫩是个例子。那个国家才一万多平方公里,却住了十几个教派,总统得是基督徒,议长得是什叶派,总理得是逊尼派。这套分权体制运行了八十年,靠的不是什么共同理想,就是各派谁也吃不掉谁的默契。一旦某个教派觉得吃亏了,政府就瘫了。2020年贝鲁特港口那场爆炸之后,组阁拖了一年多。各派在分蛋糕的时候比谁都积极,在搞重建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沉默。
有个叫法蒂玛的黎巴嫩女教师,在贝鲁特东区一所小学教阿拉伯语。她班上有基督徒的孩子,有逊尼派的孩子,也有什叶派的孩子。有一次她让学生写“我的国家是什么”。交上来的本子她数了数,出现了八个不同的答案。一个孩子写的是“我的村子就是我的国家”。她把那个本子合上,没有打分。
回到开头那两张地图。赛克斯和皮科画线的时候不知道底下埋着什么。一百多年过去,那些部落、教派、民族的楔子一个都没有拔出来。库尔德人的公投被摁下去了,ISIS的哈里发国被打散了,黎巴嫩的教派分权还在苟延残喘。但没有一样东西真的消失了。它们只是沉到水面以下,等下一次浪。
中东真正的雷,从来不在边境线上,在人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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