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万人小城涌入10万游客：学生宿舍该不该被征用？

一、寒夜里的紧急抉择

2026年国庆假期，青海祁连县——一座常住人口仅5万人的高原小城——单日涌入游客超10万人，全县400余家酒店民宿满房，夜间气温骤降至零下4℃。10月2日起，当地文旅部门7小时内接到400余个住宿求助电话，大量游客面临寒夜滞留风险。

当地紧急开放两所中学的102间学生宿舍，免费安置近500名滞留游客。文旅局局长冯玲玲带队铺床、登记，工作人员搬离学生物品前拍照留痕，用被褥将私人物品打包，游客直接接触的均为全新枕套床单。10月6日宿舍恢复原样，7日完成全面消杀。祁连县随后以县政府名义给学生写感谢信，发放文创礼包，排查物品丢失情况。

游客的感谢与舆论的质疑几乎同时到来。核心追问只有一个：公权力在紧急状态下，能不能未经学生同意就使用他们的宿舍？

这个问题，值得从法律的视角认真回答。

二、征用的法律边界在哪里

要理解这一事件，先要厘清一个关键的法律概念——征用。

征用，是指政府基于公共利益需要，通过行政手段临时取得组织或个人财产使用权的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突发事件应对法》明确规定，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及其部门为应对突发事件的紧急需要，可以征用单位和个人的设备、设施、场地、交通工具等财产；被征用的财产在使用完毕或应急处置工作结束后，应当及时返还；财产被征用或征用后毁损、灭失的，应当给予公平、合理的补偿。《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也有相应规定，因抢险救灾等紧急需要征用的不动产或动产，使用后应当返还被征用人。

从这两部法律可以看出，应急征用有三个核心特征：临时性、公益性和补偿性。它不是没收，不是永久占有，而是在紧急状态下对使用权的临时调配，且事后必须返还或补偿。祁连县的处置——恢复原样、全面消杀、发放补偿——在形式上基本符合这一法律框架。

但问题在于，“有权征用”不等于“征用得当”。

三、学生宿舍不是“无主空间”

这是本次争议中最需要澄清的法律认知。

有一种观点认为，学生放假离校，宿舍空着也是空着，拿来用一下没什么问题。从直觉上看似乎合理，但法律上的判断要复杂得多。

学校集体宿舍确实具有公共教育资源属性，不同于私人住宅。西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司林波认为，在学生离校期间，出于公共利益对宿舍进行临时调度征用，具有合法性基础，不直接侵犯使用权。从应急征用的法律框架看，这一判断是有依据的。

但另一面同样重要：学生缴费入住后，对宿舍享有受法律保护的使用权。这种使用权包括对床铺的独占使用，以及宿舍内私人财物与个人隐私不受他人侵扰、破坏的权利。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赵宏指出，学生依规缴费入住后，宿舍便不再是可由学校或公共部门随意处置的公共财产，文旅部门原则上应征得学生同意。

换句话说，宿舍在假期“闲置”，不等于权利“让渡”。 正如光明网评论员所言，“将心比心地想想，无论是自有房产还是出租房，是宿舍还是宾馆房间，谁希望自己的一方空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人进入呢？”

这里还涉及隐私权保护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明确保护自然人的隐私权，学生寝室在性质上属于“私密空间”，除法律另有规定或权利人明确同意外，任何人不得进入、拍摄或窥视。工作人员进入宿舍搬离物品，即便出于善意，如果未经学生知情同意，在法律上仍然存在程序瑕疵。

四、真正的法律追问：程序是否到位

厘清了权利归属，接下来要回答一个更关键的问题：这次征用，在程序上是否站得住脚？

应急征用作为一种行政行为，即便在紧急状态下，仍应遵循正当程序的基本原则。学理上通常要求：征用的审批与决定应当有据可查，征用清单应当登记在册，被征用人的知情权应当得到保障，事后补偿应当及时到位。

回到祁连事件。据当地县长梅尖参回应，“安置到学校，本身就是应急预案之一”。如果这个预案此前已经制定，那么一个合理的追问是：预案中是否包含了对学生的提前告知机制？

同济大学法学教授金泽刚的评论切中要害：“如果当地早已将‘启用学生宿舍安置游客’纳入应急预案，一旦确定了具体使用范围，就应该提前告知学生，让学生们对有关物品进行收纳保管。”

这恰恰是本次事件中最值得反思的程序短板。即便征用在实体上有法律依据，但在程序上缺乏事前告知，仍然是一个不容回避的瑕疵。 维护学生群体的合法权益，不仅在于事后的感谢信和文创礼包，更在于事前的沟通与知情。

五、紧急避险的法理与限度

有人可能会问：当时情况那么紧急，零下4℃的高原寒夜，老人小孩露宿街头可能危及生命，难道还要走完所有程序才能行动吗？

这个追问是有道理的，法律也为此预留了空间。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规定了紧急避险制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为了使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本人或他人的人身权利、财产权利以及其他合法权益免受正在发生的急迫危险，不得已而采取紧急措施的，应当认定为紧急避险。

紧急避险的核心逻辑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为保护较大法益而损害较小法益。从当时的情境看——高原寒夜、老人小孩面临健康安全风险、体育馆没有暖气——将游客安置到有暖气的学生宿舍，确实可以纳入紧急避险的框架来理解。

但紧急避险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前提—— “不得已” 。也就是说，当地需要证明，在动用学生宿舍之前，是否已经穷尽了其他公共资源的可能性。广东汕头今年春节的做法提供了一个参照：为缓解旅游住宿难，当地统筹协调部分机关事业单位接待设施对外开放，涵盖党校培训用房、人才适用房等。在应急资源调用的优先级上，公共接待设施和闲置公共空间理应排在具有私人属性的学生宿舍之前。

六、一次有价值的法治演练

跳出个案来看，祁连事件其实为基层治理提供了一个宝贵的法治演练场景。

它揭示了县域文旅在流量时代面临的真实困境：客流预判的极限、应急资源的边界、公共利益与个体权利的张力。冯玲玲坦言，节前做过摸排预判，但今年文旅接待量同比增长220%，大量临时自驾游客无法提前通过网络订票预判。这不是某一个县的独特难题，而是所有“网红小城”都可能面对的结构性挑战。

更重要的是，这次事件让一个长期被忽视的法律问题进入了公共讨论：应急征用的程序保障，不能因为“紧急”二字而被省略。

对于地方政府而言，有几件事是可以提前做的：在应急预案中明确征用的对象范围和优先级排序；建立与学校、家长的紧急联络机制，确保在征用前尽可能告知；完善征用台账和补偿标准，让事后处置有据可依。对于普通公众而言，理解征用与征收的区别、了解紧急避险的法律边界，也有助于在面对类似事件时做出更理性的判断。

祁连县委书记付强说：“从一条路的走红，到一整套服务体系和治理能力的成熟，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句话，或许是对这次事件最好的注脚。

善意值得肯定，但善意也需要法治的护航。当公权力在紧急状态下介入私人空间时，合法性是底线，程序是保障，补偿是义务——三者缺一不可。唯有如此，才能在温度与边界之间找到那个最恰当的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