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说 | 建筑学家张锦秋谈科学家精神

科学家说

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中国科协之声联合全国学会策划【科学家说】栏目，推出独家科学家自述，以第一视角分享科学家的成长经历和报国之路，共同感悟时代的科学家精神。本期我们跟随中国建筑学会，一同来到李庄梁思成建筑奖陈列馆，走近首届梁思成建筑奖得主——张锦秋院士。

人物简介

张锦秋，建筑学专家，主要从事建筑设计研究，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建筑西北设计研究院总建筑师。从事建筑设计以来，她的设计思想始终坚持探索建筑传统与现代相结合，作品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并注重将规划、建筑、园林融为一体。2001年获首届“梁思成建筑奖”，2022年获中国城市规划学会终身成就奖。

【自述】

20世纪60年代初，我在清华建筑历史教研组当研究生，梁先生的书房就成了我常往的去处。书房朝南，两个大窗，十分敞亮。房间东端当空布置着梁公的书桌。书桌对面的西墙排满了书架。书桌右前侧是一条长沙发。左前侧是木茶几和靠背椅。小屋子简朴舒适，紧凑而不拥挤。

研究生课题定向时，梁公曾希望我随他学习宋《营造法式》。他通过系领导征求我的意见。因为我更喜欢中国园林，而且很想通过研究古典用于现代，跟谁也没商量就自己作主表示想研究园林。表态之后，我才想到应该先向梁先生请教一下才对，为此好几天心里不安。

可喜的是梁公尊重我的志愿，支持我研究园林。

梁公说：“我虽然喜欢中国园林，但却没有系统地下过功夫。你有志于研究中国园林，这很好。这方面请老莫（即莫宗江教授）指导最合适。他对古典园林研究很深。不但对造型、尺度十分精到，而且对这种东方的美有特殊的感受，对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亭一阁，一情一景都能讲出许多道理。”

他又说小吴公（即吴良镛教授）能从规划格局上着眼，从总体布置上分析，这对于大型皇家园林的研究十分必要。要求我认真向两位老师请教，在深与博两个方面的结合上去探讨研究。一席亲切的教诲，成为我研究学习中国园林的指南。

有一回说到建筑师的地位。那时梁公正给《人民日报》写《拙匠随笔》。他说：“其实，我们建筑师就是匠人，给人民盖房子，使人民住得好。不应该把自己看成是主宰一切、再造乾坤的大师。我取‘拙匠’正是此意。”

梁先生倡导民族形式，对于那些生搬硬套、穿靴戴帽的“半吊子”建筑总是很恼火。他喜欢民族宫、美术馆。我说民族宫、美术馆就像在《祖国的建筑》书中那幅《想象中的建筑图》。梁公说：“实物比想象的更美。”

我的关于颐和园后山的论文动笔之前，我曾拿着乾隆关于后山西区风景点的十一首诗向梁公请教。为了便于他看，我把那些诗抄在几张小纸片上，在不懂的地方画了横道。那天梁公格外高兴，他把这十一首诗逐字逐句讲给我听。乾隆诗中涉及大量典故，有些近于冷僻。但梁公不需查阅什么资料随口就引出出处。像“椰叶定无何足拟”句中的“椰叶”的出处，他立时随口说这是从《吴都赋》“槟榔无柯，椰叶无荫”中来。“可以谢蹄筌”那句他又讲是出自《庄子》“蹄筌”。

在讲解完诗句后，他歇一会儿又对我说：“中国园林不能只看空间形体而忽视了意境和情怀。中国园林是一个特殊的领域，凝固了中国绘画和文学。园林中的诗词，往往倒是这方面集中的体现。从你注意问题来看，现在你的学习又进了一步”。这席话使我对颐和园后山西区诸风景点的意境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梁公是一位卓越的学者，是我们的优秀导师。他的热情关怀，他的渊博知识，对专业真挚的感情、继承发扬祖国建筑传统的雄心壮志，对于鼓励我们年轻一代热爱专业、树立良好的学风和为祖国的建筑事业的献身精神，具有极大的感染力。

【梁思成建筑奖】

为纪念和弘扬以梁思成为代表的行业先贤对近代中国建筑学术发展的开创性贡献与崇高精神，中华人民共和国建设部（现已更名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住房和城乡建设部）与中国建筑学会以梁思成先生的名字命名，于2000年联合设立梁思成建筑奖，以激励建筑师和建筑学者的创新精神、繁荣建筑创作、提高建筑设计和教育水平为宗旨，表彰、奖励在建筑界作出重大成绩和卓越贡献的杰出建筑师、建筑理论家和建筑教育家。

2014年起，梁思成建筑奖由中国建筑学会独立主办。2016年起，在中国科协的支持下，中国建筑学会与国际建筑师协会合作，开启了梁思成建筑奖的国际化发展，正式在世界范围内开展评选，成为授予中外建筑师和建筑学者的终身荣誉奖，并被国际建筑师协会列入世界级建筑大奖，被誉为中国建筑学人的“最高荣誉”。

【问答】

中国科协之声：

全国首个梁思成建筑奖陈列馆落地李庄，您认为此举具备怎样的意义与社会价值？

张锦秋院士：

抗战危难之际，国内大批知识分子、高校及科研机构齐聚李庄，梁思成先生带领的营造学社便扎根于此。彼时先辈们身处物资匮乏的困境，依旧潜心深耕学术，系统梳理、研究中国传统建筑的发展脉络与艺术特色。

这段历程是中国建筑界的重要里程碑，先辈们沉淀了丰硕的学术成果，更铸就了可贵的治学精神，持续感召着后世建筑从业者。

如今李庄保存营造学社原址并设立纪念馆、最近又建立梁思成建筑奖陈列馆，集中展示先辈事迹与当代梁思成奖获奖建筑师的成果，有效传承了先辈爱国治学、深耕匠心的初心与精神，也为后辈从业者提供了溯源初心、接续奋斗的精神阵地，意义深远。

中国科协之声：

您创作了诸多跨时代建筑佳作，除本次展出的三件作品外，还有哪些代表作想推荐给大众？

张锦秋院士：

我想推荐四个项目。第一个是陕西历史博物馆，作为国家“七五”计划重点工程，下达的设计任务书上要求“陕西历史博物馆建筑应具有浓厚民族传统和地方特色，并成为陕西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的象征”，我们以“中轴对称、主从有序、中央殿堂、四隅重楼”的布局，概括了我国传统宫殿的特征，并适当融入唐风，以实现这一目标，建成改革开放后国内首座高标准现代化博物馆。

陕西历史博物馆全景

第二个是居住类作品群贤庄，我们跳出普通商品房设计思维，专注探索现代宜居理念，以绿色节能的手段，打造出形制简约、户型灵动、可灵活变通的居住空间，斩获国家建筑金奖。

群贤庄全景

第三个是西安钟鼓楼广场。我们采用地上建绿化广场、地下开发商业空间的立体设计模式，在古城中心地段保护了历史建筑环境景观，优化了市民生活，解决了建设资金困难，是国内早期城市设计的优质实践。

钟鼓楼广场（自鼓楼俯视）

第四个是唐华宾馆。这是改革开放初期我国的外资宾馆由本土建筑师主创设计的先例。设计始终坚持运用传统建筑园林的设计手法，保护并优化大雁塔及其环境，创造出优美的文旅环境。由此，也奠定了我们“理解环境、保护环境、创造环境”的创作理念。

唐华宾馆雪后实景鸟瞰

【入展作品】

西安国家版本馆

作品位置：中国陕西省西安市

用地面积：200,000㎡

建筑面积：83150㎡

设计时间：2019年

竣工时间：2022年

西安国家版本馆选址在秦岭圭峰北麓。设计主导思想为“山水相融、天人合一、汉唐气象、中国精神”。整体布局通过一条南北轴线将圭峰、西安国家版本馆和西安高新区连成一个整体，形成地形、空间和时间的完整性。建筑群划分三大功能区，主体建筑文济阁坐落在高台上，以圭峰为背景面向园区与城市。环境设计尊重自然，追求中国山水园林的素朴天然之趣和诗情画意之美。

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

作品位置：中国江苏省扬州市

用地面积：126,400㎡

建筑面积：79,400㎡

设计时间：2018年–2019年

竣工时间：2021年

博物馆选址在具有重要地理及历史价值的扬州古运河中段三湾，在运河东岸，滨河而建。平面是中空的矩形，包容了博物馆全部功能设施。形体南凸北凹，隐喻运河巨舟的意象，馆体西侧建有高塔，可登高揽胜，与运河上下游的古塔遥相呼应，并强化博物馆的标志性。景观设计在建筑中部庭院塑造象征运河的主题景观，在博物馆平顶上设计空中花园。在大环境上着意与运河古道和已有的三湾湿地公园融为一体。

黄帝陵祭祀大殿

作品位置：中国陕西省延安市

用地面积：61,300㎡

建筑面积：13,350㎡

设计时间：2002年

竣工时间：2004年

黄帝陵祭祀大殿（院）工程包括原轩辕庙的整治完善，增建祭祀大殿大院，完善周边交通系统，优化庙区周边环境。祭祀大殿与大院位于黄帝陵轩辕庙以北，沿原庙区中轴向北延伸扩展，直抵凤凰岭麓。规划设计从客观上处理好与大环境山川形胜的关系，格局上有鲜明的民族文化特征，风格上与祖国建筑传统一脉相承而又具有浓郁的新时代气息。其设计特点可概括为“山川形胜、一脉相承、天圆地方、大象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