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旧巷路灯忽明忽暗,墙头野猫蹿出去,带翻一只塑料瓶。
何伟祺背着书包往家跑,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车旁走过来。
其中一人抬手,耳光落在男孩脸上,声音脆得巷尾公厕里的老头手一抖,扫帚差点脱手。
男孩捂脸退到墙根,书包带子崩断,半包烟从夹层掉出来。
打人者后来在单位说,看孩子深夜未归想管管。
何磊赶到医院时,儿子左耳嗡响,嘴角带血,攥着他袖口反复说,我没抽烟,真没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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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磊把货车停进物流园的时候,手机在仪表盘上震了三下。
他瞄一眼,郭婕的号码。
这个点打电话,准没好事。
接起来,那头声音发紧,说伟祺在医院,你快来。
何磊问怎么了,郭婕只重复,你快来,来了再说。
他攥着手机愣了两秒,仪表盘上的数字还亮着,里程数又跑了一千二。
十五年了,他跑夜班货车,从城东到城西,从年轻跑到头发白了大半。
挂挡,打方向,货车重新汇入夜色。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他心里那点不安越堆越厚。
郭婕在超市理货,站一天脚肿,平时十点前准睡。
这个点打来,还带着哭腔。
急诊大厅灯管白得晃眼,何磊找到耳鼻喉科走廊。
郭婕坐在塑料椅上,双手绞着挎包带子,眼圈红透。
旁边站着个穿校服的男孩,是何伟祺。
何磊走过去,蹲下,伸手想摸儿子的脸。
何伟祺往后缩了一下,左脸肿着,五个指头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嘴角裂了口,血已经凝住。
书包搁在脚边,肩带断了一根,耷拉着。
何磊问怎么回事。
何伟祺不吭声,眼睛盯着地面,嘴唇哆嗦。
郭婕在旁边小声说,说是被两个人打了。
何磊问谁打的。
郭婕说,伟祺说是两个男的,穿夹克,从一辆白车上下来。
何磊再问,何伟祺突然抬头,声音又哑又急,我没抽烟,爸,我真没抽。
何磊一愣。
什么烟?
郭婕从书包夹层里摸出半包烟,皱巴巴的,红塔山。
何磊看着那包烟,又看看儿子。
何伟祺眼泪啪嗒掉在校服前襟上,说同学让帮忙捎的,放书包里忘了拿出来。
医生把何磊叫进诊室,指着片子说左耳鼓膜充血,有轻微穿孔迹象,先观察,过几天复查。
又问,怎么弄的?
何磊说被人打的。
医生抬眼看他一下,没再问,低头开药。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何磊摸出钱包,里面三百多块。
检查费加药费,四百七。
郭婕掏出一张卡,说这是这个月生活费。
何磊没接,转身找走廊里一个穿夹克的男人。
那人靠在墙边抽烟,脚边一截烟灰。
何磊走过去问,是你打的我儿子?
男人把烟头摁灭在墙上,说我们是综合执法局的,看你家孩子深夜在巷子里转悠,怕学坏,教育教育。
何磊说教育?
教育就是扇耳光?
男人说,肢体接触嘛,难免。
你要是不服,去单位找我们领导。
何磊攥紧拳头,指节咔咔响。
男人斜他一眼,转身走了,夹克后背印着一行小字,区综合执法局。
何磊站在原地,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呛得他嗓子发紧。
郭婕走过来拉他袖子,说算了,先给孩子看病。
何磊低头看见儿子光着脚站在走廊尽头,两只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一只。
02
第二天一早,何磊带着何伟祺去派出所。
值班民警徐斌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听何磊说完,低头在电脑上敲了一阵。
何磊把诊断证明、缴费单、那半包烟都摆在桌上。
徐斌拿起来看了看,问何伟祺,你确定是两个人打的?
何伟祺点头。
又问,他们为什么拦你?
何伟祺说,那个高个子先问我书包里装的什么,我不让看,他就拽我书包。
矮个子从后面过来,抬手就打。
徐斌把这些记在本子上,让何磊签字。
何磊问,什么时候能处理?
徐斌说,先受理,等通知。
何磊问等多久。
徐斌说,这个不好说,得看调查情况。
何磊还想问,徐斌已经低头翻下一份材料了。
何磊站了一会儿,看见徐斌桌上的电话响了两声,徐斌接起来,嗯了两声,眼睛往何磊这边瞟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话。
何磊没听见说什么,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从派出所出来,何磊直接去了区综合执法局。
大门进去,门卫拦住,问找谁。
何磊说找昨晚在旧巷打人的两个人。
门卫眼皮抬了一下,说领导都在开会,你改天来。
何磊说我不找领导,我找打人的人。
门卫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两句,放下电话说,人不在,出外勤了。
何磊站在传达室窗口,看见院子里停着那辆白车,车牌尾号跟何伟祺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指着车问,那不是?
门卫脸沉下来,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说了不在就是不在。
何磊不动。
门卫拿起对讲机,喊了一声。
两分钟后,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隔着铁栅栏门跟何磊说话。
他说他姓韩,是副局长。
韩副局长语气和气,说昨晚的事他听说了,是下面的人工作方法简单,但出发点是为了孩子好。
何磊说,为了孩子好就扇耳光?
韩副局长摆摆手,说这样吧,你把医药费单子拿来,我们给报了。
何磊说,我不要钱,我要他们当面道歉。
韩副局长笑了笑,说老何啊,都是养儿育女的人,互相理解。
你先回去,我们研究研究。
何磊说研究到什么时候。
韩副局长拍了拍铁栅栏门,说你这个同志,怎么这么轴呢。
转身走了。
铁门上的漆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
何磊回家把这事跟郭婕说了。
郭婕坐在床边叠衣服,手停下来,说要不就算了吧。
何磊看她。
郭婕说,我打听过了,那个郑鹏,他妻弟在你们车队当调度。
何磊愣住。
郭婕声音低下去,说你要是闹大了,车队那边……何磊没说话,走到阳台上。
楼下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闷闷地传上来。
他摸出烟,点了一根。
郭婕跟出来,靠在门框上说,伟祺还要在这上学,闹大了对孩子也不好。
何磊把烟抽完,说,那咱儿子这巴掌就白挨了?
郭婕没接话,转身回了屋。
何磊听见她在里面擤鼻子。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窗户,有一家在看电视,荧光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何伟祺小时候,刚学会走路,在楼下摔了一跤,膝盖蹭破皮,哭得整栋楼都听见。
他抱着儿子哄了半天,说爸爸在呢,不怕。
现在儿子被人打了,他却连打人的人是谁都见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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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伟祺的班主任程淑芬打来电话,说想跟何磊见一面。
何磊请了半天假,赶到学校。
程淑芬四十来岁,说话温吞,把何磊让进办公室,先问何伟祺的情况。
何磊说耳朵还没好利索,夜里睡不踏实。
程淑芬叹了口气,说伟祺这个孩子老实,平时不惹事,成绩中上,就是最近这段时间有点走神。
她顿了顿,说班上有个同学跟她反映,那晚看见伟祺被两个人拽进旧巷,他想跟过去看,被其中一个男的瞪了一眼,吓跑了。
何磊问那个同学叫什么。
程淑芬犹豫了一下,说孩子害怕,不想掺和,你就别找了。
何磊问,学校什么态度?
程淑芬搓了搓手,说校长的意思是,事情发生在校外,学校不好出面。
但伟祺要是心理上有影响,学校可以安排心理老师疏导。
何磊说,疏导能把我儿子的耳朵疏通了?
程淑芬没接话,低头翻桌上的作业本。
何磊看见她手指有点抖。
何磊从学校出来,在门口碰见邻居卢秀贞。
老太太六十五了,住何磊家楼上,平时爱管闲事。
她拉住何磊,压低声音说,那晚她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旧巷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吵架,还有一声喊,你别打我。
她探出头看了一眼,路灯底下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围着一个小孩。
她当时想喊,又怕惹事,缩回去了。
何磊问,看见车牌了吗?
卢秀贞摇头,说太远,看不清,但那车是白的,车顶有个蓝色的东西。
何磊心里一沉,综合执法局的车顶都装着蓝白警灯。
卢秀贞又说,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看见旧巷口有个扫街的老头在跟人比划,像是说那晚的事。
何磊问哪个老头。
卢秀贞说,就是穿黄马甲的那个,姓何,大家都叫他老何头。
何磊心里记下了。
晚上何磊翻何伟祺的书包,在夹层最里面又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撕了一半,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像是车牌号。
他拿手机查了一下,属于区综合执法局。
何伟祺从厕所出来,看见他手里的纸条,低着头说,那天那个矮个子打我之后,从车上拿东西,我趁他不注意,从他手里抢的。
何磊问,你抢这个干什么?
何伟祺说,我想着,万一……万一你们要找他们呢。
何磊把纸条攥在手心,纸边硌着掌纹。
他想起郭婕的话,想起程淑芬的话,想起韩副局长那张和气的脸。
他把纸条塞进自己钱包最里层,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何伟祺站在门口,忽然说,爸,那个矮个子打完我,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何磊问什么话。
何伟祺说,他说,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何磊手里的钱包啪嗒掉在地上,硬币滚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
04
何磊按纸条上的车牌找到车主信息,车主姓郑,叫郑鹏。
他查了查,区综合执法局中队长,四十八岁。
另一个信息查不到,只知道是综合执法局的工作人员。
何磊去找那晚旧巷口的小卖部,老板是个瘸腿老头,正往货架上补方便面。
何磊问监控。
老头头也不抬,说那晚停电,监控没开。
何磊说这么巧?
老头把方便面箱子往地上一撂,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停电又不是我拉的闸。
何磊站了一会儿,看见柜台底下有根电线,插头松着。
他没再问,转身往外走。
老头在后面嘟囔了一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何磊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晚上有人敲何磊家的门。
郭婕去开的,门外没人,地上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里面两千块钱,没留名。
郭婕把钱捏在手里,看着何磊。
何磊说,放那儿,别动。
郭婕说,要不……何磊打断她,说这钱不能要,要了就等于认了他们的说法。
郭婕把钱放在鞋柜上,进屋去了。
半夜何磊起来喝水,看见郭婕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对着窗外发呆。
他没开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退回去。
躺在床上,他听见郭婕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怕被他听见似的。
第二天何磊去了区纪委。
接待室的工作人员给他倒了杯水,让他把事情经过写下来。
何磊写了三页纸,手都酸了。
工作人员收下材料,说会按程序处理,让他回去等。
何磊问要等多久,对方说这个不好说,得看调查进度。
何磊从纪委出来,太阳明晃晃的,他站在台阶上,突然觉得两条腿有点软。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她是自媒体记者,叫杨昕怡,想了解何伟祺的事。
何磊问她怎么知道的。
杨昕怡说,有人在本地论坛发了帖子,说得含含糊糊,她顺着线索找过来的。
何磊沉默了几秒,说,你让我想想。
杨昕怡说,何师傅,我不是要给你添乱,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对劲。
何磊说,是不对劲。
杨昕怡说,那你能不能给我十分钟。
何磊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说,明天下午,旧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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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杨昕怡约何磊在便利店门口见面。
她二十八岁,背着帆布包,说话快。
她打开手机,放了一段视频。
画面只有五秒,是从便利店玻璃窗往外拍的,角度偏,画面抖,但能看清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抬起右手,巴掌落在一个瘦小男孩的侧脸上。
男孩踉跄了一步,书包带子绷断。
何磊把视频看了三遍。
杨昕怡说,拍视频的是便利店夜班店员,叫罗慧洁,小姑娘吓坏了,不敢直接交出来,托她转交。
何磊问,还有别人看见吗?
杨昕怡说,发帖的人也是附近住户,但人家不愿意露面。
何磊又问,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杨昕怡翻出手机里一张截图,是本地论坛上有人拍的,模糊,但能看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高个子穿黑夹克,矮个子穿灰夹克。
何磊把视频拷贝到U盘里,第二天送到了区纪委徐德宁手里。
徐德宁五十六岁,头发花白,看完视频没说话,把U盘锁进抽屉,说你先回去,这两天别跟任何人说。
何磊说,我等了半个月了。
徐德宁看着他,说小何,这事既然到我手里了,就会给你个交代。
何磊问,要多久。
徐德宁说,你先回去,把伟祺的耳朵治好,其他的事我来办。
何磊从纪委出来,在门口碰见一个人,四十来岁,夹着公文包,看了他一眼,匆匆进去了。
何磊没在意。
两天后,区综合执法局发布通报,称郑鹏、肖光远在协助维护夜间秩序时与一名少年发生肢体接触,已停职配合调查。
通报里没提扇耳光,没提无故拦截,只说“肢体接触”。
何磊把通报读了两遍,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郭婕捡起来,看了半天,说,停职了,也算处理了吧。
何磊没理她,穿上外套出了门。
他在旧巷口站了很久。
路灯还是那盏路灯,忽明忽暗。
一个扫街的老头推着三轮车过来,扫帚在地上沙沙响。
老头经过何磊身边,停了一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你是那个孩子的爸吧?
何磊说是。
老头说,我叫何宝财,那晚我在对面公厕打扫,听见动静,用老年机录了一段。
何磊心猛地一跳。
何宝财从怀里摸出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按键上的漆都磨没了。
他笨拙地按了几下,画面模糊,但比便利店那段长,有十七秒。
画面里,郑鹏先推了何伟祺一把,肖光远从侧面扇耳光,打完之后两个人还笑了一下。
何宝财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截断掉的书包带,上面有一枚模糊的指纹。
他说,那晚他捡的,想着万一有用。
何磊接过来,书包带上还带着儿子书包的气味,一股洗衣粉味混着旧巷的潮气。
何宝财又说,他第二天本来想交给派出所,走到门口又怕了,就揣着一直没敢拿出来。
何磊问他,现在怎么又敢了。
何宝财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说,我也有个孙子,跟伟祺差不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