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离职手续,我站在傅玉琳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签完字的交接单。
五年来她把我逼到极限,方案改过二十遍,通宵加班从没说过一句软话。
我推门进去,她正在收拾桌面。
我把单子放下,转身要走,鬼使神差地回头轻轻抱了她一下。
她浑身僵住,文件夹掉在地上。
我松手后退,她却快步绕过办公桌,反手锁门,百叶窗哗啦拉到底。
她盯着我,眼睛里有种从未见过的光,声音压得很低:“蒋文博,其实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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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最后一天上班,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工位上那盆多肉还在,陈思雨上周送的,她说这叫“落地生根”,好养活。
我拿起来看了看,叶片厚实,边缘泛着点红。
浇了最后一次水,放回原处。
抽屉里翻出五年前的入职合同,纸张泛黄,边角卷着。
上面有傅玉琳的签字,笔画很重,墨水洇透纸背。
当时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心想这人写字这么用力,性格肯定不好惹。
后来证明,我猜对了。
晨会照常开,我坐在角落。
傅玉琳站在白板前布置任务,语速飞快,眼神扫过每个人,在我这儿停都没停。
散会后同事陆续过来道别,拍肩膀的,说常联系的,我一一应着。
陈思雨眼眶有点红,我笑了笑说别这样,又不是见不着了。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这五年除了技术,什么都没攒下。
人脉?
傅玉琳把全组人训得跟鹌鹑似的,谁跟谁都不亲。
倒是韩达副总前几天专门找我谈了话,让我考虑留下,去他那边。
我没答应。
下午处理完最后一个技术方案,把文档归档,权限移交。
电脑屏幕暗下去那一刻,我盯着黑屏里自己的影子看了几秒。
三十四了,眼角的纹路比五年前深了不少。
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他才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爸,我明天开始不上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清了清嗓子。
“辞了就辞了,回来吧。你妈买了排骨。”
我嗯了一声,想说点别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也没再问。
挂电话前他突然叫住我:“文博。”
“嗯?”
“那个,你们公司那个女领导,姓傅的,还在不在了?”
我愣了一下。父亲从来没问过我公司的事。
“在,我顶头上司。”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电视里的唱腔拖得很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没事,随口问问。”
然后挂了。
我攥着手机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心里堵得慌。
档案室那份辞退记录上的名字又浮上来,蒋石头,批准人韩达,日期十二年前。
辞退原因那一栏,空白。
下班前把交接单送到傅玉琳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她的声音:“进来。”
她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个纸箱,正在往里面装东西。桌面上那盆绿萝不见了,笔筒空了大半。她没抬头,只说了句:“放桌上。”
我把单子放好,站了两秒。
五年了,每次进这间办公室都是挨训,从没例外。
方案逻辑不严密,数据分析不到位,汇报材料太啰嗦。
她骂人的时候从来不抬高声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你脑子里。
“傅总,那我走了。”
她没应声,手还在往箱子里码文件。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莫名其妙停住了。
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想到这五年她虽然严,但确实教会了我不少东西。可能是觉得以后不会再见了,应该正式一点。也可能只是脑子抽了。
我回过头,走回桌边,张开手臂,轻轻抱了她一下。很轻,不到两秒。我甚至没碰到她的身体,只是手臂环了一下空气。
但她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
文件夹从她手里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纸张散了一地。她的身体绷得像块铁板,肩膀缩着。我赶紧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我——”
话没说完,她猛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从我身边跨过去。
我听见门锁咔嗒响了一声,然后百叶窗哗啦啦拉到底,外面的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的,办公室暗了下来。
她转过身,背靠着门,盯着我。
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
五年里她看我永远是审视的、挑剔的,像看一份需要修改的报告。
但此刻她眼里有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火被压了太久,终于从缝里透出光。
“蒋文博。”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跟平时布置任务完全两回事。
“其实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我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办公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她半边脸。
我看见她的眼角有细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傅总,您这话什么意思?”
她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走到窗边,从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声渐远。
她弯腰从最底下那个纸箱里抽出一样东西,牛皮纸的,很旧了,封口处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伸手揭开标签,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几张泛黄的纸,三张黑白照片,一个信封。我拿起最上面那张纸,眼睛扫过去,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我父亲的辞退通知单。十二年前的。辞退原因那栏被人用钢笔划掉了,旁边写着两个字:事故。再旁边,是另一个人的签名,韩达。
照片上是一个仓库的东墙,焦黑一片,墙上的电线接头处用胶布胡乱缠着,明显是私接的。
另一张照片里有个背影,穿着蓝色工装,被人从侧面拍下来,正弯腰检查地上的什么东西。
那背影我太熟悉了,父亲的肩膀,左边比右边略高一点,因为常年扛东西落下的毛病。
信封里是一份手写的事故说明,父亲的字。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但能看清最后一句:“我不同意这样私接电线,韩主管说不用我管,出事他负责。”
我抬起头看傅玉琳。她还站在窗边,一只手撑着窗台,背对着我。
“你爸当年,是我的班长。”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仓库着火那天,他在里面检查货架,我在外面点数。他先闻到焦味,跑出来喊我快走。我愣在原地,他一把把我推出门外。然后钢架塌了,砸在他腿上。”
她停了停,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韩达让他签事故责任书,他不签。韩达说,不签的话,你女儿刚怀上的孩子,以后上户口上学都别想顺利。你爸签了。”
我攥着那张辞退单,指头捏得发白。脑子里嗡嗡响,像有台机器在空转。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一个字都没有。他只说腿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你进公司那年,我就认出来了。”傅玉琳终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
“你跟你爸长得太像了。尤其是左边肩膀,你走路的时候也有点往右偏。”
她看着我的眼睛,语调忽然变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把你留在组里,是想看着你。韩达那个人,手伸得太长。你如果在他手下,早晚会出事。所以我只能把你拴在我身边,骂你,压你,让你没机会跟他走太近。”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那档案室那份辞退记录,是你放的?”
她没否认。
“三年前我整理旧档案,翻到了你爸的材料。韩达本来要销毁,我偷偷留了一份。但光有这些不够,我需要韩达挪用公款的证据。我熬了三年,上个月终于拿到了流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放在桌上。
“所以你昨天才敢开口。你等到今天,是因为证据齐了。”
她点了点头。
“你爸为了救我,腿废了十二年。我等他儿子长大,等了五年。”
02
五年前我刚进宏远那天,人事把我领到傅玉琳面前。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盘得很紧,一根碎发都没掉下来。
桌上文件码得整整齐齐,连笔筒里的笔都朝同一个方向。
她上下扫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从手边抽出一沓资料递过来。
“三天,把这个项目的可行性报告写出来。”
我接过资料,厚厚一摞,全是技术参数。当天晚上我熬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一早把报告放在她桌上。她翻了一遍,从笔筒里抽出红笔,开始圈。
圈完把报告推回来,我数了数,十七个红圈。有些圈在数据上,有些圈在段落之间。最后一行她用红笔写了一句话:“逻辑不连贯,重做。”
我拿回去改到凌晨三点。第二天又交上去。她翻了一遍,说了句:“比昨天好,但还是不行。”
改到第四遍,她终于签了字。签完把笔搁下,看了我一眼,说:“你爸是不是在仓库干过?”
我当时愣了一下。她说:“你走路姿势跟你爸有点像。”
我没多想,只当是领导随口一问。后来才知道,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试用期那三个月,我每天几乎住在公司。
傅玉琳从来不夸人,也从来不骂脏话。
她批评人的方式就是看着你的眼睛,一条一条指出来,哪里不对,为什么不对,应该怎么改。
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让你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一次我做的方案里有个数据算错了,小数点后移了一位。
她把报告甩在桌上,就一句话:“这个数字如果是真的,公司明天就能上市。你自己信吗?”
我脸烧得厉害,拿回去重新算。
那天加班到凌晨,整个楼层只剩我一个人。
正准备走的时候,发现傅玉琳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路过门口,从门缝里看见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支笔,闭着眼睛。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的纸杯里是凉透的咖啡。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可能也没那么轻松。
后来陈思雨告诉我,傅总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到公司,晚上十点之前没走过。她离婚很多年了,一个人住,家里没什么人。公司就是她的全部。
“你说她图什么?”陈思雨压低声音,“挣那么多钱,又没处花。”
我没接话。但心里想的是,她好像一直在等什么。等一个项目做完,等一个方案通过,等一个人出现。具体等什么,我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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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发现那份辞退记录,是个意外。
公司旧档案室在负一层,常年没人去。
我因为要找一份五年前的技术备案,在里面翻了两个多小时。
角落里有个纸箱,积了厚厚一层灰,箱盖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了。
我本来没打算动它,但箱角露出半截纸,上面有个“辞”字。
打开之后,里面是十几份员工辞退材料,按年份排的。我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到最底下,看见了我父亲的名字。
蒋石头,辞退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四月十七号。
辞退原因那栏是空白,批准人韩达。
我又翻了一遍,发现其他人的辞退原因都写得很清楚,迟到、旷工、能力不足,唯独我父亲这份,什么都没有。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裤兜。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我回了父母家。
母亲唐竹英做了四个菜,父亲坐在桌边看电视,戏曲频道,还是咿咿呀呀的。
我坐下来扒了两口饭,把那张纸掏出来放在桌上。
“爸,这个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碗里的汤溅出来。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公司档案室。”
他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母亲在旁边拽他袖子,被他甩开了。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发颤:“谁让你查的?谁让你查的!”
“我就是想知道,你当年为什么被辞退。”
“不关你的事!”
他转身进了卧室,门砰地关上。母亲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跟着进去了。
我坐在桌边,满桌的菜一口没动。过了很久,母亲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条旧手帕。她坐下来,声音很轻。
“那年你爸在仓库当班长,管着十几号人。有天晚上着火了,你爸腿被钢架砸了,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出院之后公司说他违规操作,一分钱没赔,还把他辞了。你爸不服,要去告。后来韩主管来了家里一趟,说了些什么,你爸就再也不提这事了。”
“韩主管说了什么?”
母亲摇摇头:“他不肯跟我说。但从那以后,他晚上睡觉经常做噩梦,腿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你爸这辈子,心里憋着一口气,出不来。”
我攥着那张辞退记录,指头捏得发白。
那晚我没回自己家,在父母那儿住了一宿。
躺在小时候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父亲翻身的声音,还有压低的呻吟,腿疼的毛病,十二年了。
04
韩达找我的时候,我刚从档案室回来没几天。
他办公室在十七楼,落地窗,皮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他亲自泡了杯茶推到我面前,笑得挺和气。
“小蒋,你来公司也有几年了,我一直关注你。”
我端起茶杯,没喝。
“技术能力没得说,就是位置不太对。傅玉琳那边,技术不是核心,你待着屈才了。”
他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我新成立了个研发部,缺个负责人。你来,薪水翻倍,团队你自己搭。”
我放下茶杯:“条件呢?”
韩达笑了笑,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条件就是你离傅玉琳远一点。她那个人,心思太重。你跟着她,学不到好。”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十二年前他来过我家,跟我爸说了什么,让我爸忍了十二年。现在他又坐在我面前,笑着说让我离傅玉琳远点。
“韩总,我考虑考虑。”
“不急。”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但你爸当年的事,我听说你在查。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我手一紧,茶杯差点没端稳。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从韩达办公室出来,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手心全是汗。电梯门开了,傅玉琳站在里面,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她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
“你去十七楼干什么?”
“韩总找我谈调动。”
她没再问,从电梯里出来,从我身边走过去。擦肩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快得几乎听不清:“别信他。”
那天晚上我收到她微信,就四个字:别信韩达。我回了一句:你认识我爸?消息发出去,对面再没有回复。
之后几天,事情开始不对劲。
我被从核心项目组调走了,调到一个边缘的测试组,美其名曰“轮岗锻炼”。
陈思雨悄悄告诉我,是韩达打的招呼。
组里的人开始躲着我,午饭都没人跟我一起吃了。
傅玉琳没有任何反应。
晨会照开,任务照派,好像我调到哪儿跟她没关系。
但有一回我加班到很晚,路过她办公室,门虚掩着,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低,语气很冲。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动他干什么?”
对面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韩达,你别逼我。”
电话挂了。我在门外站了几秒,悄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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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辞职信是我自己写的,没跟任何人商量。
打印出来,签好字,装在信封里。第二天一早放在傅玉琳桌上,她还没来。我回到自己工位,心里出奇地平静。
她九点差一刻进的办公室。过了十分钟,内线电话响了,让我过去。
推开门,她坐在桌后,辞职信摊在面前。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为什么?”
“太累了。”
“累?”她把辞职信翻过来,背面朝上,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你爸当年的事,查清楚了?”
我没说话。
“你进公司那天我就认出来了。你跟你爸一样,认准的事不回头。但你现在走,等于什么都没查到。”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我看着她,“韩达十二年前去过我家。”
她眼神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她从笔筒里抽出钢笔,拔开笔帽,在辞职信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交接一个月,把陈思雨带出来。”
她把信推回来,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信封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蒋文博,你爸的事,等交接完再说。”
我愣住了。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
“你认识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