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长征路丨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张国勤：以21种高台技艺塑红军群像

中经记者 王登海 固原报道

年过七旬的张国勤依旧每日伏案创作 王登海/摄

"只要我活着，这个事就永远要做下去。"

说这话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张国勤，在固原隆德一间简单的工作室里，用十余组微缩场景、数百尊人物雕塑，把长征路上的一个个关口摆了出来。雪山的凛风、铁索桥的晃动、湘江的浊浪、草地的泥泞……一尊尊红军雕塑身姿挺拔，眉眼清瘦，透着一股走完两万五千里的精气神。

这系列作品，融合刺绣、绘画、木雕、漆雕、铁艺等21种传统非遗技艺，从2018年试做至今已打磨8年、仍在继续，是张国勤献给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礼物。

工作室方寸之间，整组作品人物数量逾300个，却无一人面容雷同、无一人姿态重复，每一件作品都对应着一段专属的长征往事。

如今，年过七旬的张国勤依旧每日伏案创作，案头打磨从未停歇。在他心中，这场以手艺致敬长征的创作，没有终点。

近日，《中国经营报》“再走长征路 见证新时代”重大主题报道采访组走进隆德，近距离探访这位以非遗传红色、以匠心续初心的老艺人。

一门手艺，二十一道关

隆德县高台（高台马社火）是流传于宁夏隆德的古老社火艺术，2008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每逢春节，艺人扎起山水楼阁，让装扮成戏曲人物者立于高台之上，人抬马载，巡游祈福。

这门手艺，是张国勤的家学。他1955年4月出生于隆德县山河乡王庄村一个高台社火世家，父亲张文得是当地社火艺人。从记事起，张国勤就跟着父亲一边表演一边制作。1978年民间文化复兴，张国勤拜戏剧服饰艺人谢宗礼为师，学习高台服饰制作；1980年进入隆德县文化馆从事美术摄影工作后，又利用业余时间走访了褚成栋、党国智、刘世祥等30多位高台老艺人，边学边做，把高台制作的门道一点点吃进心里。

“高台讲究高、悬、奇、妙，它没有语言，不靠文字，完全靠造型、靠装饰、靠姿态去讲故事、打动人。”在张国勤眼中，高台艺术最大的优势就是包容性极强，不受画种、门类、透视规则束缚，只要情感真实、造型传神，就能打动人心。一台高台里，糅入刺绣、绘画、书法、木雕、漆雕等21种技艺。

可要把这台戏抬出村去，靠的还是骡马。

然而，随着农村生产方式转变，传统骡马减少，老式高台、马社火的传承一度陷入困境。张国勤主动求变、大胆改良，重构高台展演形式。“以前是骡马驮、人来抬，我改成活动平台，实现马在台上跑、人在空中舞，把老技艺救活了。”他在坚守传统内核的同时创新表达，为隆德高台的活态传承开辟了全新路径。

1991年，张国勤带着隆德县高台马社火表演队第一次走出县门，参加宁夏首届国际黄河文化艺术节。此后区内外的大型展演，他参加了60多场，拿回20多个奖。

深耕非遗数十年，张国勤始终坚守传承、勇于创新，为隆德高台技艺延续发展筑牢根基。2011年，张国勤主持完成隆德高台马社火陈列馆的整体设计、布展与内容梳理工作；2013年，张国勤整理编撰《隆德高台马社火图录》《隆德社火集锦》两部珍贵史料，系统梳理当地社火发展脉络、技艺体系与民俗内涵，为隆德后来获评“中国社火文化之乡”提供了核心史料支撑。2013年6月，张国勤被公布为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2025年3月，文化和旅游部公布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名单，张国勤名列其中。这些年，张国勤先后收徒150多名，累计培训超过1000人次。

376天，2万多公里

1986年，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50周年，宁夏在六盘山主峰兴建红军长征纪念亭，在隆德县文化馆工作的张国勤承担了纪念亭配套展陈的布置工作。

“我当时想要梳理完整的长征史料，但是本地参考资料匮乏，完整的长征线路、故事细节很难找到。”张国勤说，纪念亭刚动工就有人提出要配齐配套史料，张国勤跑遍宁夏图书馆、固原图书馆、隆德图书馆，翻出来的只有几本回忆录，连一条确切的行军线路都拼不出来。

这成了张国勤奔赴万里征途的最初动因。

2000年，45岁的张国勤毅然背起设备、跨上摩托车，开启了重走长征路之旅。

不同于普通的观光寻访，张国勤给自己定下目标：拍照、录像、录音，收集民间口述故事与实物资料。“别人走长征路是体验、是采风，我不一样，我是带着任务去的。我走完这条路，是要给隆德一个交代。”

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遇过沙尘暴、走过山洪路、行过泥泞沼泽，始终坚持走到每一处红军驻扎、战斗过的旧址。此行，张国勤走访了12个省区市、500多处长征旧址，总行程2.24万公里，历时376天，拍摄了360多卷胶卷，录下60多盘录像带，完整记录下诸多如今已然变迁、消失的旧址原貌。

2006年10月，张国勤结合实地寻访成果，出版《追逐红飘带（单骑走访长征路纪实摄影集）》（宁夏人民出版社），真实地再现了红军长征的动人画卷及沿线的风土人情。

漫长的寻访之路，也是一场深刻的精神淬炼。一路见证红军征战的艰苦岁月，听闻无数藏于山野的悲壮故事，张国勤对长征“难”与“毅”的内核有了切身感悟。无数红军战士忍饥挨饿、浴血前行，从8.6万余名将士出发，最终仅剩7000余人抵达陕北，无数先烈埋骨他乡。这份震撼与敬畏，深深烙印在张国勤心中。

344个红军，没有两张相同的脸

张国勤融合非遗技艺创作的长征系列作品 王登海/摄

走过长征路，又有一身高台手艺，张国勤尝试将高台艺术原理与红色文化结合，试水长征主题的作品。

“数百年来，高台技艺都是演民俗、演戏曲，好看是好看，但时代久了就容易固化。”张国勤说道。传统高台艺术多以古典戏曲人物、民俗生活场景为核心题材，传承数百年鲜有突破。而将高台艺术创作原理与长征红色文化深度融合，是他给这门老手艺闯的一条新路，也是非遗技艺的一次创新性转化。

2018年，张国勤试着做出第一件红色主题作品；2019年，反复打磨后的《红旗漫卷六盘山》正式亮相宁夏“非遗进万家”文创作品大赛，轰动整个展场。彼时他为保全作品完整、潜心打磨细节，主动放弃评奖资格，仅参与展出。未曾想，这件跳出传统题材、兼具民俗底蕴与红色温度的作品，一亮相便赢得业内专家与各大媒体的关注。

如今走进张国勤的工作室，15组大型雕塑依次排开，就是一条微缩的长征路：从于都河出发，血战湘江，遵义转折，巧渡金沙江，飞夺泸定桥，翻雪山，过草地，一路走到六盘山。344个红军在各自的点位上，有人举旗进发，有人搀扶而行。

做红军，张国勤有自己的“讲究”。先以泥塑打好基础造型，再请魏氏砖雕艺人入窑烧制成型，拿回来再反复修改打磨人体结构与面部神态，避开传统民间雕塑人物臃肿、神态呆板的毛病；服饰用稀缺的特殊布料，反复染、磨，做出风霜感；手脚用软胶材质，灵动贴合人体动态；装备、枪弹、斗笠、红旗等4000余件大小配件，全部手工逐一打磨。

“我的作品不局限于单一门类，绘画、雕塑、木刻、剪纸、刺绣、版画等各类传统技艺，都能在创作中融会贯通。”张国勤坦言。这组红军雕塑，融合了高台的21种技艺。为还原最真实的长征场景、复刻最鲜活的红军形象，张国勤对细节极致苛求、近乎“痴迷”，日常吃饭、睡觉、行路，无时无刻不在琢磨长征细节、构思作品形态，全身心沉浸在红色创作之中。战士手中的碗筷、腰间的手榴弹、脚上的草鞋，战士翻雪山时裹护的皮毛、面庞凝结的霜花……每一处细微之处，张国勤都力求纤毫毕现、真实还原。他说：“长征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历史，我多认真一分，作品里的红色故事就真实一分。”

“传统民间雕塑容易程式化、套路化，人物看着都一样，没有精气神。红军战士是有血有肉、有风骨的，我绝不能把他们做得千篇一律。”张国勤这样说道。

目前，张国勤已创作完成344尊红军人物雕塑。他介绍道：“这344尊红军雕塑，没有一个是重样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姿态、自己的经历，单个看是一个个小人物、小故事，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长征史诗。”

“别人问我啥时候算做完，我说装在木盒里埋到山上，才算真正完成。”在张国勤心中，复刻长征雕塑早已不是一项技艺创作，而是一份毕生使命。

（编辑：王金龙 审核：童海华 校对：颜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