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张万青，红军烈士张万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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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的秦岭南麓，秋意已深。74岁的村民焦省德弓着腰走在陡峭湿滑的山路上，手里的镰刀时不时拨开路边丛生的野草灌木。手术后还没恢复好的焦省德，腰上挂着造瘘袋，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

记者跟着焦省德，沿着一条开辟出的小径向上攀爬，一座崭新的坟墓静静地矗立在山坡上。墓碑上刻着7个大字：“张万青烈士之墓。”焦省德蹲下身，把坟头的杂草一根一根拔掉，又伸手去擦碑面上的尘土。他的动作很轻，就像里面躺着的是他最亲的家人。

“坟里的人叫张万青，红军烈士张万青！”焦省德用力地说着这句话。从父辈到儿孙辈，焦家已经接力守护这座荒坟91个春秋了。

代代接力，守护孤坟九十一载

陕西省安康市汉滨区中原镇东沟口村，位于秦岭南麓深处，张万青的墓就在这里。听村里老一辈人说，张万青是被称为“娃娃军”的红二十五军中的一名年轻战士，山东人，个头高大，性格温和。1935年2月，红二十五军转战安康，张万青跟随部队作战，向当地百姓宣讲革命主张，严守红军纪律。其间，不幸受伤的他无法跟随大部队行军，被组织安置在安康市中原镇原马坪乡陈家台的群众家中养伤。

彼时陕南被白色恐怖笼罩，藏匿红军伤员是杀头的重罪，可当地百姓依然冒着生命危险收留了张万青。“我老汉（父亲）说，张万青借住百姓家中，始终坚持按价支付食宿费，过年也不与主人家同席，他话虽不多，却处处严守部队纪律。”焦省德回忆说。

不幸的是，伤员行踪遭到泄露。仅仅5天之后，地方保安队长张青贤带人围堵而来，张万青惨遭杀害，牺牲时只有20多岁。焦南友联合村里3名乡亲，趁着夜色用门板抬着张万青遗体，将他悄悄安葬在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

这座坟冢长久以来没有墓碑，没有文字标记。1963年，焦南友临终前，把焦省德叫到床前，反复叮嘱他：“一定要照看好这座坟，不要让后人忘了，坟里躺着的是保护老百姓的红军。”

陕西省秦岭南麓地区检察院检察官（中）、退休校长陈孝德（左一）看望守墓人焦省德（右一）。（摄影：方圆记者 刘亚）

那年焦省德只有十几岁，守护孤坟的担子落到了他的肩上。之后，每逢清明节、春节，他必然登山祭扫。遇到暴雨天，他担心坟冢被山洪冲毁。遇到下大雪，他又忧虑山路阻隔无法上山。有一年，村里遭遇特大暴雨，坟头被雨水冲出一道深沟，焦省德独自一人冒雨上山，一铲一铲将沟壑填平。秦岭深山里常有蛇、野猪甚至熊出没，记者问他怕不怕，焦省德坦言也会害怕，但守护英雄的事，不能半途而废。

有人不理解，问焦省德：“他又不是你祖宗，为什么老去祭拜？”焦省德答道：“父辈嘱托过了，这座坟不能没人管。”他还早早嘱咐自家孩子，在他百年之后，子孙也要接续守护这座坟。

如今，东沟口村党支部每年清明节都会组织党员前来祭扫。焦省德望着连绵群山感慨：“往后人人都记得张万青，他的名字早已和这片秦岭大山紧紧连在一起。”

30余年，执着追索烈士往事

就在焦省德默默守墓的同时，另一位老人耗费30余年光阴，四处奔走搜集线索，只为还原张万青不为人知的过往。他是安康市汉滨区中原镇一所学校的退休校长、今年62岁的陈孝德。这份寻访工作，他不计任何报酬，默默坚持了30多年。

原来，早在1990年，陈孝德在马坪地区开展扫盲工作，有村民闲谈时和他提起，曾有一名红军战士牺牲于此。这让他萌生了搜集、整理烈士事迹的想法。

自此，陈孝德把全部业余时间投入马坪地区的实地调查。为搜集一手口述史料，他先后走访了41名知情老人。“那时候乡村交通不便，大部分路程只能靠徒步，常常一早骑车到公路尽头，再步行七八公里甚至十多公里进山，赶不回家就在村民家中借宿。”陈孝德告诉记者。

这些年，陈孝德写满了十几本厚厚的笔记本，一笔一画记录下碎片化的口述记忆。记者注意到，好几本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有些页面上还沾着泥土。其中几位九旬老者，在2005年前后相继离世，他们是见证过那段历史的最后一批亲历者。

“史料会随着岁月消散，亲历者也会老去离世，如果不及时记录，这段历史就彻底遗失了。”陈孝德说。他不只希望留住一个红军烈士的名字，更希望能挖掘背后的精神力量。经他整理，民间口耳相传的张万青故事与《中国共产党安康历史》等地方党史中关于红二十五军转战陕南、张万青牺牲的记载相互印证。

这份民间口述与官方文献的双向佐证，也为后续烈士身份的认定打下了至关重要的事实基础。

秦岭深处，寻访深山无名荒冢

焦省德守护的孤坟，陈孝德笔下的名字，两条线在秦岭深处并行了几十年，却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交汇点。

直到2021年，陕西省检察院启动红色“寻保传”专项活动，开展革命旧址寻访、革命文物保护、革命精神传承相关工作。2026年适逢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省、市检察机关此前再次部署专项子活动，重点对红二十五军长征沿线红色遗迹开展保护工作。正是这次专项活动，让两位老人几十年的坚守第一次有了交集。

2025年7月11日，秦岭南麓地区检察院检察官李青与同事沿长征线路开展实地走访。来到东沟口村村委会时，一块写有“红二十五军战士张万青烈士牺牲处旧址”的石碑映入眼帘。李青心中生出疑问：既然这里标注为烈士牺牲旧址，烈士的墓葬又在何处？

石碑立在村委会附近，可烈士墓却远在5公里之外的深山，没有清晰的导航定位。东沟口村党支部书记向检察官推荐了熟悉山林情况的焦省德老人。彼时，焦省德做完手术还不到一个月，腰上伤口尚未恢复。家人担心他的身体，不愿他进山，检察官也劝说老人只需指明大致方位，他们自行上山查找就好，但焦省德执意亲自带路。

焦省德走得很慢，一只手不时按一下腰。短短1.2公里的山路，一行人攀爬跋涉了近1小时才抵达。眼前是一座青石堆砌的小小坟茔，没有碑刻，没有文字标识，几乎被埋没在荒草之中。见到此景，李青内心满是敬畏与惋惜：90多年前，一个20多岁的红军战士在这里倒下，而现在，他的坟前竟连一块写有名字的墓碑都没有。

李青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回到院里，他第一时间向领导汇报了情况，一场围绕这座无名荒坟的公益诉讼随即酝酿。“在没有直接物证的情况下，首先要核实，这座无名荒坟是否就是张万青之墓。”李青说，“我们先检索中华英烈网，却始终没有查询到有关红二十五军战士张万青的烈士登记信息。后来，又多方询问镇村干部和周边村民，综合多方证言，确认此处即为张万青安葬之地。”

而此刻，陈孝德积攒了30余年的口述笔记，恰好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那些走访记录与现场证言一一对应，让这座荒冢的身份不再停留于口耳相传。

“当时张万青还没有经过法定程序评定烈士身份，墓葬没有划定保护范围，缺少祭扫配套设施，常年杂草丛生。且坟冢紧邻山体排水沟，每逢汛期极易被山洪冲刷。”李青说。

2025年7月24日，陕西省检察院将该线索交由秦岭南麓地区检察院办理。该院联合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安军事检察院研判，正式启动行政公益诉讼程序，组建军地联合办案专班推进案件办理。

确认身份，让无名英烈有了名分

案件立案之后，摆在办案人员面前最大的难题并不是修缮坟墓，而是回答核心问题：他到底是谁？如何依法确认他的烈士身份？

李青第一时间找到手握大量一手资料的陈孝德。得知检察机关正式介入，陈孝德激动不已，把积攒30多年的十几本走访笔记全部交出。办案组一方面多次进山固定墓葬现场影像证据，走访安葬者后代、知情群众与村干部，还原张万青负伤、群众冒险安葬的完整经过；另一方面查阅《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五军战史》、安康地方党史等权威史料，进一步核实史实。

同时，检察机关邀请党史专家，针对烈士生平、墓葬真实性、保护必要性开展专业论证，并出具书面评估意见。专家确认张万青事迹真实可信，墓葬传承脉络完整，符合烈士评定标准，应当依法予以保护。

但新的难题随之而来。“依据1980年《革命烈士褒扬条例》及相关规定，新中国成立前牺牲的红军战士可以纳入烈士评定范围。但按照常规程序，烈士的认定一般由近亲属提交申请，张万青1935年牺牲，年代久远且尚未查实亲属。这种情况下，谁能替张万青启动认定程序？由谁申请成了关键。”李青说。根据张万青是“山东人”这条线索，办案组先后前往山东等地开展跨省协作调查，但并未查实其亲属的有效线索。

有人提出，即便不评定烈士，直接修缮坟墓也合乎情理。办案组却没有选择这条简便路径。“为他争取法定的烈士名分，由官方正式确认他的身份，意义远大于简单修缮一座坟墓。”李青表示。

2026年2月5日，秦岭南麓地区检察院与解放军西安军事检察院共同召开案件公开听证会。听证专家一致认为：新中国成立前牺牲、年代久远、无亲属申请，导致部分零散红军烈士身份无法认定、墓冢管护缺位，这是现实中的典型难题。通过督促行政机关启动烈士评定程序，具有现实必要性与合法性。该院向汉滨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制发检察建议，督促核查张万青事迹，依法开展烈士身份评定。汉滨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立刻开展工作，实地踏勘现场、走访群众、调取党史档案、跨省协查寻找家属，形成完整调查报告并上报。

好消息很快传来：2026年5月18日，张万青的烈士身份得到认定，墓葬纳入烈士纪念设施统一管理，其信息录入中华英烈网。据安康烈士陵园管理所所长王亮介绍，张万青烈士墓区已设立路线指示图、标志牌，划定约100平方米临时保护范围，落实区、镇、村三级管护责任人，组织村民定期清理维护。

74岁的守墓人焦省德仔细擦拭张万青烈士的墓碑。（摄影：方圆记者 刘亚）

2026年7月15日，深山环抱的秦岭孤坟，终于立起了“张万青烈士之墓”石碑，许多人远道而来献上菊花祭拜。

在李青看来，这起案件更深远的价值，在于弥补历史遗留的制度不足。面对年代久远、家属缺失的无名红军战士，以公益诉讼推动完成烈士身份认定，让荒冢纳入国家英烈保护体系，是一次可贵的实践。

苍茫秦岭之间，那座沉寂90余年、无字无名的荒坟，终于有了名字，有了碑，有了路，也有了管护人。这个故事并未止步于深山。安康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与秦岭南麓地区检察院、解放军西安军事检察院联合开展“大思政课”，检察官走进高校课堂，以张万青烈士行政公益诉讼案卷宗为“活教材”。学生们还走进秦岭深处，在张万青烈士墓前肃立默哀、诵读祭文，让历史变成可触摸、可感知的精神力量。

望着越来越多的人来祭拜，焦省德站在新立的石碑旁，指着上山的路说：“来的人多了，路就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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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杂志原标题：《他叫张万青，红军烈士张万青！》

编辑丨黄莎 王丽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刘亚

检察日报记者丨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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